《夜歌至》天人鲤鱼

9、治病

　　那店家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个小公子砍瓜切菜般收拾了一群八尺有余的黑脸壮汉，小孩子不知事，在爹爹怀里又开始“啊呜啊呜”地拍起手来。
　　“老板，别坐着了，来点吃的吧。”莫还桑一边把踢翻的桌子翻过来，一边道。
　　“哎哎哎，客官，您稍等。”店家这才如梦初醒，腿撑着地强站起来。
　　莫还桑拉着季望苏坐下来，掀起他的袖子，果见一道深深的伤口在白皙的胳膊上分外惹眼。
　　明仪蹙起眉头，“受伤了？”
　　莫还桑道，“忘记让你们找个地方先避一下了。”
　　“小伤而已，”季望苏微微一笑，“不妨事。”
　　莫还桑撕开一块衣袖的内襟，替他把伤口包好，“现在想想刚刚实在不该那么轻易就放过了那群人。”
　　“不错。”明仪附和道。
　　季望苏心底微动，微微笑起来，忽觉有人在扯他的裤腿，低头一看，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屋里跑了出来，正伸着手要他抱。
　　“来！”莫还桑一弯腰就把小小的人抱了起来，戳戳他的小脸逗他。
　　那店家急急忙忙地跑出来，他现在已经知道这群公子不是寻常人家，不敢再让孩子冒犯人家，“虎孩儿！下来！公子，您别生气……”
　　“没事儿！”莫还桑不甚在意地摆摆手：“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就你一个人在带？他的娘亲呢？”
　　那店家看他抱着脏兮兮的孩子一点也不嫌弃，说话也很平易近人，唠家常似的，刚刚又是他从空中救下了虎孩儿，对他很有好感，年纪又不大，忍不住生出几分对晚辈的亲切来。
　　当下也没有刚才那么拘谨，叹了口气，道：“病了好多天了，刚开始是咳嗽，让她去瞧病她不肯，怕花银子，最近病得严重了，连床也下不了了。”
　　明仪嘴角微抿，不赞成道：“怎么能为了钱不肯看病，银钱总没有身体来的重要！”
　　那店家有些颓靡地叹了口气：“我也是这样说的，她就是不肯，总说熬熬就过去了，这点小病哪用的着看郎中……”
　　季望苏当即站了起身：“在下略懂医术，店家若是愿意，可否让我为尊夫人诊断一番？”
　　那店家一呆，有些怀疑地看了他一眼。
　　莫还桑道：“这位是悬心山庄少庄主，季望苏。”
　　“悬心山庄？”店家的眼睛一亮，灰败的脸色好似瞬间有了光彩。
　　此地距悬心山庄已经很近了，悬心山庄在周围的城中就是一块招牌，悬壶济世且分文不取。人间的活菩萨。
　　“公……公子……您这边请。”店家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引路时甚至脚下打了个踉跄。
　　穿过那间破败的小店，来到一个院子，院子里堆满杂物，那店家推开东侧一扇门，一间略显阴郁狭小的茅草屋里，一张破破烂烂的小床上，顺着门口的光线依稀能看见床榻之上好几层打着补丁的棉被之下，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
　　一股阴冷腐败的味道顺着房门传出来。
　　季望苏神色未变，在床前蹲下身子。
　　那店家这才反应过来，有些手足无措地从角落出抽出一个表面不太平整的小凳子出来，用袖子擦了好几遍，才讪笑着递过去。
　　季望苏并未拒绝：“若是方便，可否准许我为尊夫人把脉？”
　　“哦，”那店家急忙凑上去，想从里三层外三层的被褥中把女人的手掏出来：“孩儿他娘啊，让这位公子来给你瞧瞧病，啊！”
　　那女人迷迷糊糊醒了过来，第一反应就是把手死命往被子里藏，声音嘶哑地厉害：“我不看，不是说了吗，没事没事，咳咳……咳咳……不让你请大夫你就是不听，你这憨货，请一个大夫要花多少银子，你得卖多少碗茶……咳咳咳咳……”
　　那女人还要再说什么，被一阵急促的咳嗽盖了过去，莫还桑怀里的孩子一挣就要往外跳：“娘……娘……”
　　莫还桑把孩子放下，他便一摇一摆地直奔着床榻扑了过去。
　　“嗯？是虎孩儿吗？哎哟，我的宝啊……咳咳……让娘看看，咳咳咳咳……”女人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不行，别过来，别过了病气……上外面玩去，去……”
　　“孩儿他娘，这公子是悬心山庄的，心善，不要钱，你就让他给你瞧瞧！”店家急道。
　　“真的？”女人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
　　季望苏道：“在下悬心山庄季望苏，夫人放心，悬心山庄只瞧病，不收钱。”
　　那女人有些艰难地打量了他一眼，见他面容清俊，衣着不凡，一看就不是什么普通大夫，信了七八分，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瘦如枯木的手腕来。
　　明仪看得不忍，忍不住道：“都病成这样了，怎么不给病人换一个好一点的环境？”
　　莫还桑眉心微蹙，踢了他一脚。
　　“干嘛？”明仪瞪了他一眼。
　　床上的女人还在不停的咳嗽，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听得人头皮发麻。那店家红着眼睛看了一眼病榻上的女人，用袖子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是我没用！”
　　明仪一愣，他完全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居然逼得这样一个汉子落了泪。莫还桑心里叹气，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出了门。
　　明仪抱着剑愣愣地站在院子里，不确定地问道：“我做什么特别过分或者失礼的事情了吗？”
　　小孩子跌跌撞撞地跟了出来，抱住莫还桑的小腿。莫还桑摸摸他的头，道：“何不食肉糜。您可真是个少爷。”
　　明仪微微一顿，皱了皱眉，看着四周荒废破败凌乱不堪的小院，慢慢抿紧了唇。
　　不多时，季望苏从屋内出来了，朝二人道：“我去马车上取一下之前剩下的药材，”便匆匆出了门。
　　店家小心翼翼地带上了门，扯着脸朝他们笑了一下，有些焦急地搓了搓手。时不时望着门外的方向，有些惶恐又有些期待的样子，无端地看得人有些心酸。
　　莫还桑道：“您放心，我这位兄弟虽然年轻，但自幼学医，您夫人的病，他既然接了，便不会有差错的。”
　　“是，是，”那店家有些无措地挠了挠头，“悬心山庄的人，我信得过，信得过……”
　　终于，当季望苏雪白的身影再次出现时，店家的眼睛终于又亮了起来，像是久困沙漠的人，终于看见了一汪泉水，整个人都有了生机。
　　“尊夫人的病不过是普通的伤寒，您放心，但她身子孱弱，体虚气浮，要好好调养，免得落下病根。这几副药可以先吃吃看，吃完就按照这个方子去抓药，一天一副。不过这是很普通的方子，估计疗效要慢一些，但也不用操之过急，慢慢调养，会恢复的。”
　　莫还桑大致扫了一眼，果然都是很常见的药材，看着季望苏端正笔挺的身姿，微微一笑。
　　“多谢…多谢公子！”那店家眼睛发红，颤抖的手捧着那张薄薄的药方，就如捧了什么稀世珍宝。
　　季望苏微微一笑，扶住店家要往地上跪的身子，“举手之劳。若是还有什么需要，可来悬心山庄找我。”
　　明仪的嘴角压成了一条直线。弯腰往孩子手里塞了什么，然后大步走出了院子。
　　季望苏朝那店家道：“那我就不久留了，告辞。”
　　莫还桑替小孩儿整整有些凌乱的衣衫，摸摸他的小脸。小孩一手拿着一锭银子，好像得了新玩具“咯咯咯”笑得正欢。
　　“再见啦！”莫还桑笑笑。
　　那店家送了他们很远的路程，直到他的身影成了一个小黑点，还能依稀看见他在拼命朝他们招手。
　　莫还桑挑着眉头看明仪一直皱紧的眉头，道：“明公子也算是倾囊相助了，便不必介怀了。”
　　明仪的声音闷闷的：“那是赔他们桌子。驾！”
　　明仪一甩马鞭，一骑绝尘。把二人甩在了后面。
　　莫还桑一笑，摇头道：“幼稚，跑什么。”
　　季望苏笑道：“莫兄和明兄感情很好吧。”
　　“啧啧啧，”莫还桑撇撇嘴，“他啊，就一小孩，天天搞得自己有多老成似的，又爱耍脾气。”
　　季望苏看着远处的明仪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羡慕，关系好才能相处得那么肆无忌惮吧。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