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起金陵》重湖chong

2、【01】 “我漂亮吧

　　【01】
　　没想到第一次的“近水楼台”来得这样快。
　　东和楼“密谈”后的第三天，大理寺中照常办公。德高望重的大理寺卿居中，谢时赵元朗两位年轻少卿，一左一右，相对而坐。三人均手捧公文。
　　有下人匆匆赶往大理寺传话，说城中有人丢了贵重的饰品，失主怀疑是家中下人所为，想要寻一位大老爷前去断一断公道。
　　传话的人品级不高，一说完话便低眉顺眼安静站于下首。
　　“丢了什么？”大理寺卿顺着话茬问，语调威严，只看了来人一眼，又将视线转回到手里的公文之上。
　　大理寺卿年近花甲，处事极为公正严明，年轻时又事必躬亲，于城中百姓之间很有威信。
　　传话的人不由得打起精神，本就低着的眉毛又低了几分，恭敬道：“下官听说，是一个红玛瑙的坠子。”
　　这样小的案子原本是送不到大理寺卿桌前的。
　　大理寺卿便又问：“既然是城中百姓失窃，那为何不向京兆尹衙门报？”
　　传话那人这才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坐在左边的几案旁，手捧公文的赵元朗，仔细斟酌着语句说：“这……下官原本就是从京兆尹衙门处来。”
　　他总不能直接说，是你们大理寺的赵少卿，昨日特意寻了京兆尹，要他无论案件大小都记得来大理寺告知一声吧。
　　传话那人说完，大理寺卿像是要接着问。赵元朗看准时机，轻轻咳嗽了一声，成功打断大理寺卿。
　　“你怎么了？”老板问。
　　“下官昨日夜读公文，不慎感染风寒，有劳大人挂心了。”赵员工脸上充满了感动的神色，又拱手道：“大人，这失窃一事虽不算大案，然事关民生，万万不可小觑。大人日理万机，夜夜操劳，下官愿替大人前往，略解大人烦忧。”
　　大理寺卿看看赵元朗明显是装出来的正经神色，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指着他笑骂：“你倒是会偷懒耍闲。”
　　然后又想了想，略无奈道：“也罢，左右今日没什么大事，你且去吧，只当是为自己积累经验了。”
　　大理寺卿同意，赵元朗便得寸进尺：“虽是大人要我积累经验，但我也不好吃独食，只自己一个人学习。不如大人就让辰之与我同往吧，也让他一同长进长进。”
　　被点名的谢时抬眼看他。
　　大理寺卿站在赵元朗面前笑道：“你倒是还挺重情义。”然后又十分慈爱地看着谢时说：“他都如此说了，那你便同他一起吧。”
　　谢时这才放下公文，理了理衣袖，温声回答：“是。”
　　顶头上司都如此说了，赵元朗便匆匆行了个礼，拉着谢时便往外走，走时还不忘叫自己的贴身小厮给梁王府的小郡主送了个信。
　　大理寺卿看着谢时和赵元朗的离开的背影，背着手长舒了一口气，对方才来传话的小厮感叹说：“哎呀，你瞧一瞧，这年轻就是好，一天到晚上蹦下跳的，竟也不嫌累。”
　　小厮急忙拍马屁：“大人这是哪儿的话，您也还年轻着呢。”

　　赵元朗拉着谢时，一路出了大理寺府院的大门才停下脚步。
　　他转身向着对方解释：“是有人要我约你出来的。”神情很是嘚瑟。
　　“什么人？”谢时问。
　　“多半是觉得你比我好看的人。”赵元朗抬起下巴，眯着眼睛打量他。
　　谢时噎了一下，错开视线，只说：“知道了。”
　　“知道了？”赵元朗疑惑道。
　　谢时点点头：“嗯，知道了。”
　　“你就不好奇是谁吗？”
　　“反正一会儿都会知道。”谢时背起手，学着赵元朗方才的样子抬起下巴看回去：“况且能使唤动你的，全金陵也就那么几个。”
　　＊＊
　　传信的小厮到梁王府的时候，许纾正对着镜子细细描摹自己的两弯柳叶眉，从眉头开始，仔细慎重地画向眉梢。
　　许姑娘画眉用的是城中现下最为流行的螺子黛，用时只需以水浸湿，以笔轻轻蘸取，涂在眉上即可。
　　她身边还立着两个小丫鬟，一人手中举着铜镜，一人手中端着首饰盒。
　　许纾手上画眉动作不停，开口便问道：“可是你家赵大人命你来寻我的？”
　　小厮低首恭敬道：“是。大人说，郡主收拾妥当后，直接去失主的住处寻他们便是。”
　　许纾点点头，想了想又问：“今日前去办案的共有几人？”
　　赵元朗命人来传话，她一听便知是为了什么，到底是多年好友，这点儿默契总还是有的。问这一句话，倒不是为了给自己创造机会和谢小郎君共度什么二人世界，只是觉得，若是前去办案的人有很多，案件多半极为紧要，即便她打着想要学习进步的名头，也知道自己实在不该在风口浪尖处讨嫌，以免打扰了众人的正事。
　　许纾浪了这么多年，仍旧不失长辈们的宠爱，“会看眼色”这堂课修得自然很不错。
　　小厮继续恭敬回答：“只有赵大人和谢少卿两位。”
　　许纾放下眉笔，一面对着铜镜细细打量，一面冲着小厮挥挥手说：“我知道了，你且先去。”
　　小厮于是恭敬告退。
　　＊＊
　　许纾三日前自东和楼归家，便去央了梁王爷，说自己想要了解城中风土人情，长长见识，希望能梁王爷能允她同大理寺众人一道办案。
　　梁王爷开始时坚决不同意，只说：“你一个女儿家，哪里有天天去那男人堆里混的道理，要旁人如何评说你？何况那大理寺经手的多是大案，若真是想要了解风土，不如跟着京兆尹一道，那里才是鸡毛蒜皮人间烟火。”
　　现任京兆尹高中进士前曾在学堂任教，对待自己的学生们总是不苟言笑，许纾自小最怕他，于是急急忙忙说：“那城南的周小郎不也天天在女儿堆里混得？他不也没怎么样嘛。”生怕自己大理寺没去了，又被父亲安排去了京兆尹衙门，天天和那位表情严肃的老先生面对面。
　　许纾说着便又开始撒娇，“爹不是希望我能学些东西的吗？这是多好的机会啊。”
　　梁王爷转过身，不理会她。
　　许纾抓住梁王爷宽大的袖子，甩了甩，又恳求道：“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凡事都听谢家哥哥和赵家哥哥的话，绝不到处乱跑。”
　　梁王实在无法：“我如今是管不住你了，你想去便去吧。只一点，如果遇见了什么急如星火的事，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还是乖乖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要逞强，冲上前给人家做靶子，免得拖了旁人后腿。”
　　许纾急忙点头应是，没感觉自己的父亲低看了她，因为她的的确确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自己那三脚猫的功夫，除了能帮她当一个刁蛮任性的小郡主，别的作用一点儿都没有。
　　她过去十分爱读讲爱情的话本小说。书中一旦写到主角遇险，娇弱的女主角总会拼死护在武艺超群的男主角面前，口中还说着“郎君快走，我来保护你”一类的话。
　　男主角多半格外感动，随即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她对我这样好，我以后定不负她。”
　　每每看到类似的情节，许纾的少女心事虽然不会忘记盛开，但有时冷静下来细细思考又觉得主角的行动十分不合常理：女主角在这种情况下凑上去，实在于战局无半点益处。这样的行为，多半不是在给男主角帮忙，而是在拉男主角的后腿。
　　“若我碰上此番光景，一定抓紧一切机会跑得远远的，绝不成为那人的拖累。”许纾当即下定决心。
　　＊＊
　　许纾收拾妥当，准备出门。
　　方才小厮来报，说失窃的那户人家姓花，是做妆粉香料生意的。
　　金陵城中的年轻女子对这位花老爷都不陌生：翻开自己的梳妆匣，什末、胭脂、香粉、黛，总有一样出自花老爷的作坊中。
　　花老爷家中富庶，他本人也格外有生意头脑，每遇产品上新，都会引起城中女子抢购的风潮。一家总店不足以招待爱美的小娘子们，那边在城中开满各式分店，力求让扎堆算命的先生旁也立着花家雇佣的小商贩。

　　许纾走近，便看见花宅门前站着的两个人。
　　一个穿着件碧色长袍，一看见她便向她招手，正是约她出门的赵元朗；另一个罩着玉色长衫背手站着，可不就是她心心念念的谢时小帅哥？
　　许纾摸了摸自己噗通噗通快要跳傻了的小胸脯，佯装淡定的走上前，礼貌道：“两位哥哥好。”
　　谢时和赵元朗也回礼问好。
　　谢时站直后看了看赵元朗，慢悠悠地说：“比你好看。”
　　赵元朗突然一愣，反应过来后，也慢悠悠地说：“确实好看。”
　　许纾很是莫名，什么好看不好看的？
　　不过，她今日出门前的确特意打扮了好久，连发间插着的簪子都试了好几根，直到丫鬟们都说“郡主今日格外光彩照人”，这才满意出了门。
　　什么好看不好看，今天她最最好看。
　　想到这里，她特意凑到谢时的跟前：“谢哥哥，我是央了我父王的准，才与你们同来的。”许纾的小心脏此刻正拼命喊着：“我漂亮吧漂亮吧漂亮吧，我全世界最最漂亮啦！”
　　真可惜谢时听不到，小心脏替她叹了一口气。
　　谢时点点头，说：“我知道。”
　　你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你才不知道呢！
　　许纾看向赵元朗，赵元朗急忙摆手：“我可什么都没说。”
　　他如今不走混世魔王的路线了，现在的梦想是要做留名青史的好官爷。留名青史的好官怎么能够在大街上和郡主打架呢？这实在影响后世对他的评价。
　　谢时觉得好笑，就安安静静地看着两人吵闹，直到两人的话题歪到“我五岁的生辰你没送我礼物”时，才出声打断。
　　“丢东西的是花老爷的小女儿，姑娘家的闺房，我们进去实在不方便，便劳烦你替我们走一遭了。”谢时温声道。
　　许纾点点头，大眼睛亮晶晶的，很愉快地答应了。
　　趁着谢时和赵元朗不注意，才偷偷地笑了一下：“谢哥哥找我帮忙啦。”
　　小心脏为自己放了一朵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