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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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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十——！”如此凄厉的叫声划破夜市的喧嚣。
穆冬愣愣地看着狐涂的身躯在他面前慢慢膨胀，跟吹了气的皮球一样膨胀，越来越大。
他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小十——！”
孩子就是狐涂的逆鳞。他能清楚的感觉到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子的生命活动正渐渐消失。狐涂甚至能感觉到小十被掐住脖子，从不停挣扎到消失气力，软软地将后肢和尾巴垂在地上的整个过程。
怒火冲天，狐涂的眼球胀得鼓起来，最后终于承受不住压力爆出浑浊的汁液——他的眼球破碎了！
“小心！”
“什么？”
路鸣蝉把穆冬的头按在怀里，用后背挡住巨大的冲击波。温热的碎肉像小型炮弹一样打在路鸣蝉背上，他一声不吭地把穆冬挡的更严实了一些。穆冬眼前漆黑一片，耳侧传来的爆炸声和空气里溢满的血腥味已经告诉他刚刚发生了什么。
穆冬还抱着一点希冀，“怎么了？狐涂那个糊涂蛋终于把炉子不小心撞翻了吗？”
“嗯。”
路鸣蝉没有放开他。穆冬蜷缩在路鸣蝉的怀抱里，声音颤抖：“路哥，路哥……我害怕。”
“没事的。”他的手按着穆冬的头，糖果从他的指间发出令人安心的甜腻腻的气味填满狭小的空间。穆冬嘴里被塞进一颗糖。
“你闭上眼睛坐在这里等我，我看完情况就带你离开。”
“好。”
食客已经跑完了，也是，谁也没有想到会看见如此惨烈的景象。小狐狸们虽然没开灵智，也好像预感到了亲人的离去。狐狸们在角落缩成一团，相互舔舐皮毛，他们失去了长辈，再也没有开启灵智的机会了。
路鸣蝉从口袋里掏出一双还没有使用的手套，平时用来取证，此刻方便了他翻看狐涂的残骸。他踩过水泥地，血黏上鞋底，将清晰的脚印留在地上。路鸣蝉蹙了蹙眉，脚下摩擦掉了清晰的痕迹。
狐涂的尸体破碎的不像样子，简直见不到一块好肉。路鸣蝉用烤肉的夹子拨开肉泥，抽出一根腿骨。骨头上布满了裂痕，轻轻一碰就往下掉渣。他扣开外壳，灰红色的骨髓发出强烈的腥味。那是屠宰场和肉类加工厂常见的腥味，只不过他们仅仅是打破碎肉然后填充成看起来新鲜完好的肉卷，也没有到敲骨吸髓这一步。
路鸣蝉把喉咙里翻滚的呕吐感压下去，他对这样的感觉已经很熟悉了。现在路鸣蝉无比希望叶归跟他们一起来吃夜宵，这样这份工作就是叶归来做了。作为职业法医，叶归的承受能力强多了。路鸣蝉见过他在面不改色地拼好受害者内脏碎片后去吃羊杂汤。路鸣蝉尝试着把食指伸进骨管深处，插入异物的髓质沿着缝隙被挤出来，凝固在骨棒的外壳上结出灰色的茧。路鸣蝉摸到一个硬物，在淤泥般触感的骨髓里这个东西特殊得像黑色布料上的一抹白。
一粒种子被他捏出来，落在他鲜红的手套上。
这是菟丝子的种子，从狐涂身体深处挖出来的种子。
该死！
路鸣蝉感觉自己的骨头也在发痒，好像身体深处也沉睡着一颗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发芽的种子。
狐涂身体里的这颗种子本来发了一点芽，现在已经全部枯萎了。路鸣蝉猜测这应该和他涨体而亡不无关系。想到自己吃下去的食物正是狐涂亲手烹调的，路鸣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扭头朝刚才的位置看过去，穆冬还听话的闭着眼睛坐在原地等他。总算穆冬还乖乖的，路鸣蝉的眉毛终于舒展开来。
种子被妥善地放进证物袋，路鸣蝉褪下手套和外衣扔进炭火。火焰顺势燎尽了狐涂的“尸体”，给地面施了一层厚厚的灰色肥料。旁边的小狐狸团发出凄厉的悲鸣为自己的父亲送行。
“路哥你处理好了吗？”穆冬听见他走过来的动静。
“好了，我们走吧。”
路鸣蝉牵着他，小心翼翼地带他避开血污和不平整的路面。穆冬全然信赖他，就紧紧闭着眼睛跟他走。
似乎失去视觉后其它的感官就会变得异常灵敏。穆冬感觉到路鸣蝉肌肉的冰冷和麻木，突然更紧密地攥住他的手，将半个身子都靠在路鸣蝉的胳膊上。
“路哥，我走不动了。”穆冬鼻尖浓重的血腥味刺激的他腿软。
另一个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布料传递给路鸣蝉，使他像是从一个温和的冬夜惊醒。路鸣蝉停下脚步，在穆冬身前蹲下来，
“抱住我。”
“什么？”
路鸣蝉拉着他的手臂圈住自己的脖子，然后托住穆冬的腿一用力。穆冬的手臂猛然收紧，然后被他稳稳当当地背在背上，通红的脸颊紧紧贴在路鸣蝉宽阔的背肌上，好像被他的体温灼伤一样。
“走，我们得先去找一下叶归。”
叶归的小诊所也在东郊，不过藏的比普通的居民楼更隐蔽也更安全。一排平房掩映在深深的高楼后面，进了平房还要通过两层门户，然后才能找到一间狭小的医疗室。
路鸣蝉带着穆冬到的时候，这里还有几个患者正在挂水。傀儡助手把他们让进内室，这是叶归的私人手术室和配药的实验室。
叶归毫不意外他们的到来，他已经收到了夜市上发生的事情的情报。不过他没想到路鸣蝉竟然挖了狐涂的尸体，还从他的骨髓里挖出了菟丝子的种子。也没想到穆冬直面了这样的情景还没有崩溃，甚至看起来挺有精神。
他目送着穆冬好奇的背影离开内室，感叹了一声这小孩的心理真强大。路鸣蝉哼笑，却也没和叶归多解释——小孩害怕的样子路鸣蝉自己知道就行。
在显微镜下的种子看起来没什么异样，叶归还要对它进行更多实验。路鸣蝉告诉叶归，“我怀疑这个菟丝子的生长需要的东西是强烈的情感。”他把狐涂的具体情况仔细地跟叶归描述。末了又说到自己的担忧，“不知道还有多少人的体内被埋了这样的‘定时炸弹’。因为吃了狐涂做的食物，我挖出来种子的时候甚至觉得自己的骨头也不舒服。”
叶归重视起来，“改明儿我给你们两个做一下全身体检。”
“不过这种子是怎么钻到那么深的地方去的？”叶归也从没见过这么诡异的病例。
路鸣蝉疲惫地躺在手术台上，“我也不知道。借我一套换洗衣服，这身血腥味太重了。”
“你最近倒是开始捯饬自己了。怎么，想给小朋友留个好印象？”
叶归探究地瞥了一眼门外的方向，“你不是这么不谨慎的人吧。”以往可没见路鸣蝉对哪个犯罪嫌疑人态度这么好，想起之前一个因为和罪犯恋爱而渎职的同事，叶归不得不提醒他一下。
路鸣蝉似笑非笑地瞪他，“你想到哪里去了。”
“再说，”路鸣蝉想摸烟，发现衣兜的烟刚刚已经被小孩一起带出去了，索性拆了个薄荷糖压烟瘾。薄荷的清凉从口腔一路刺激到心脏，“干咱们这行，又忙又不安全，谈恋爱就是拖累人家好人。”
“你最好是真的清醒。”
叶归懒得废话，路鸣蝉自己心里有数就好。他翻出一套才买的衣服给他放在椅子上，又给他留了把钥匙。
“老地方，安全房二十三号。”
“不过，”
“不过？”
“没有其它空余的房子了，这是个一人房。”
“也行。”
“也行？委屈我们路大队长将就一下吧。”
“能有个避雨的屋檐就不错了，我没想着在老城区住五星酒店。”
叶归不跟他继续贫嘴，把人往外一赶就继续去做自己的实验。
路鸣蝉抱起衣服，手指转了一圈钥匙，黄铜质的钥匙上有许多被磨损的痕迹，显然是不知几手的老房子了。
老城区的夜和外面灯火通明的晚间并不相同。不过暗中蛰伏的野兽也感受到了路鸣蝉身上由血腥味带来的强大威慑感，因而收敛了自己蠢蠢欲动的心思。
没有光辉，连月亮也不愿在这片被抛弃的土地上投下自己的影子。穆冬的感知能力很强，走在这样奇黑无比的街道也和白日没有区别。路鸣蝉虽然只是普通人类，既没有蝙蝠的声波测试，又不具备什么夜视能力，却也走得很稳。
穆冬的手慢慢伸向他垂在身侧的手掌，试探的触碰了一下。见路鸣蝉没什么抵抗，便把自己的指头插到他的手心里。
路鸣蝉的步伐稍稍慢下来，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拉住穆冬。
“路哥不用在意我啦。”他别扭道。
“口是心非。”路鸣蝉有时候说话很不留情面。
“明明就怕黑想要我牵着你。”
“稍微也对我坦率一点吧，弟弟。”
许是觉得自己的口气太重，路鸣蝉又把语气放软了些。
“怕黑也没关系的。”
他倒是什么话都说完了。
穆冬恼羞成怒，甩开路鸣蝉的手走在他前面，给路鸣蝉留下一个“我哄不好了”的冷酷背影。
“弟弟？”没有回答。
“弟弟，真不理我了？”路鸣蝉声音隐约带了点愉悦的笑意。
“哼。”坏心眼的家伙！
“好弟弟，穆小冬，真跟你路哥生气了？”
“没有。”
“你说什么？声音太小，路哥听不见。”
“我没生你气。”
“噗。”
“你又逗我玩儿！”
“哈哈哈……”
路鸣蝉今天终于痛痛快快地笑了出来。血腥的压抑，逼近的危机，此刻全被他抛在脑后。
穆冬的心情也随着笑声明朗起来。自从他被种下那颗种子到遇见路鸣蝉的很长很长一段人生里，他都没有没有再这么高兴过了。
”此情此景，当浮一大白！”
“你肠胃不好，叶归说不许你喝酒！”
“他能管到我？”
“我也不许你喝酒。”
“听你的，听你的。当浮一大白开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