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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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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en I do count the clock that tells the time,
And see the brave day sunk in hideous night.”
路鸣蝉手插在兜里往前走,穆冬跟着他的影子闷头走,是不是还踩上几脚。在晚霞的辉映下,路鸣蝉的背影看起来孤独寂寞,就像是闹脾气的空巢老人。
“路哥!”
路鸣蝉的衣角被紧紧拉住。
走了好半天,穆冬终于受不了萦绕在两人四周沉默的氛围。他苦着脸朝路鸣蝉的背影道歉,“我不是有意想隐瞒的。”
“我只是,怕你看不起我的出身。”
老城区这三个字在外界代表的就是贫穷、混乱与罪恶。他怕自己身上带着味道,哪怕他长得乖乖巧巧,穿的干干净净也遮掩不住的味道。
那是在垃圾桶的翻到过期食物的味道,是没有衣服换洗的肮脏,是穆冬永不见天日的过去。
他快走两步揪住路鸣蝉的外套,波光粼粼的眼神如同西湖的水色,带着一种可怜巴巴的乞求眼神看他,“路哥,你说过要把我当弟弟待。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他一字一句地强调。
路鸣蝉有什么好生气的,反正他们也能查出他的所有事情。再说,小孩才和他处了几天,不就是不信任他呗,多正常啊!
“反正你也没有期待过有哥哥吧,或许是我越界了?”他越想越烦躁,口中也不假思索说出伤人的话。
穆冬看不见路鸣蝉的表情,可是这话冷得冻住了他一颗炙热滚烫的心。委屈的泪水从眼眶中疯狂挤出来,拦也拦不住。穆冬想要更坚强一点,他宽慰自己以往不都是一个人走过来的吗,现在怎么反而软弱起来了?
可是心脏就像被名为“委屈”的大手攥住了一样,汹涌的情感淹没了他的理智。
穆冬甩开手中的外套,眼眶和鼻尖通红地大喊:“你是什么傻子吗!谁会因为在意对方的看法编这种拙劣的一查就知道的谎言去骗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啊!”
路鸣蝉“咔嚓”咬开嘴里的糖块,酸涩的柠檬味充斥着口腔,渗入他舌头上每一片味觉细胞。他被这种感受涩住,酸涩顺着神经一直伸入大脑,心脏好像一瞬间过了电。
“我错了。”路鸣蝉态度转的很快。
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路鸣蝉来哄气头上的穆冬了。
“哼。”
穆冬不自觉地翘起小尾巴。他小小地鼓起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颊,故作严肃地学着路鸣蝉之前的动作一挥小手,
“走,先请我吃烧烤去!”
夜市这种东西已经在h市消弥很久了。现代化大都市的年轻男女更习惯下班后点上外卖躺在家里休息,智能化家居也可以做出任何菜谱。更何况作为宣传“绿色友好城市”的一块招牌,“路边摊禁令”正是本市市长上任以来颇能吹嘘的丰功伟绩。
现在只有落后地像原始社会的老城区还能找到这种具有时代气息的夜间活动了。老城区东郊的一处空地,到了晚上七点钟左右就有不少人推着小车来摆摊。天色一黑,五彩斑斓的小彩灯就点起一片灯的河流,照亮各式各样小吃。爆炒鱿鱼呛着洋葱,臭豆腐熏着一大片区域,炒酸奶的清脆响声,红柳烤肉在火炭上滋滋冒油。
这样的场面和路鸣蝉想的烧烤大不相同。“我以为,”他勉力组织着措辞,“我以为我们要去烤肉店?”
“路哥,你来老城区这么多次,不会连东郊夜市都没逛过吧!”
穆冬做出惊讶的样子,好像在质疑他的老练。
“这种夜市会不会不干净?那个肉我看着像是合成肉……”路鸣蝉一本正经跟他探讨安全问题,穆冬懒得听说教,拉着他就闯入密不透风的人流中。
少年透白而修长的手指抓着他的手,拉着他往前走。瘦削的手臂在灯光下泛着血色,路鸣蝉没有想到他有这么大力气,也没想到他这么突然的行动。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路鸣蝉的身体便已经跟着他的背影往前迈步。
暖色调的光芒从穆冬面前打下来,连他嶙峋的身躯都多了一丝柔和。这种温黄的色彩总能让人想起为“家”所代表的意义。路鸣蝉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他纵容着穆冬带着他往前走,好像对方不放手就拥有了一切。
这就是有亲人的感觉吗?好像也很不错。
“小冬子来了。”
“冬子谢谢你上次来帮我卸货。”
“今晚给情侣打折。”
“冬子带的男朋友吗,这么俊。”
许多摊主好像都认识穆冬,见他靠近纷纷和他打招呼。路鸣蝉起先还有一种,看我们家孩子人缘多好的诡异骄傲,听到这里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那个,不是男朋友啊!”他赶紧解释。穆冬就看他着急忙慌地解释,站在旁边微笑不语。看路鸣蝉急得满头大汗快要抵不住摊主们的“攻势”他才大发慈悲地肯定,
“是认的哥哥啦,不是男朋友。”他软糯的嗓音听起来像西点店里的大福,里面的馅料确实漆黑的芝麻。
任谁看了刚才的对话都会觉得穆冬是因为路鸣蝉害羞才故意说对方是哥哥。
“不知道是真哥哥还是情哥哥哦!”涂了口脂的女摊主抛了个媚眼调侃他们。
烧烤摊的摊主是一个大胖子,笑起来的时候憨憨的,眼睛会挤成一条高兴的缝。与他外表不同的是他灵巧的动作,几十串烤肉像跳舞一样完成了翻面刷酱和撒料的步骤。
“狐涂,今天生意咋样?”
穆冬跟这只大胖狐狸打招呼。暗淡的灯光下,狐涂的一身的皮毛泛出顺滑的油光,一看就是伙食很好才能养出来的柔软毛发。
是的,老城区的夜市不仅有人类的小推车,更多的是妖怪摆的摊子。这里的人们已经习惯和妖物一起生活,甚至相处的十分融洽,市内的居民却活在有关部门为他们立下的谎言的屏障里,做着一无所知的幸福人类。路鸣蝉倒是对妖族的摊子没有太多排斥,甚至还隐隐有些期待。
狐狸是最出名的美食家族群,常年出现在各种传言中的狐狸关东煮就是最好的例子。狐涂的烧烤摊也确实是整个地方客人最多的摊子。
不过这里如此火爆的客流量或许并不只因为食物的美味。
吃到一半的路鸣蝉突然僵住身体,他感觉到有一个软软地生物跳上了他的肩头。小狐狸黑宝石一样的小圆眼睛滴溜溜转,爪子扒紧外套往前伸出半个身子,飞快地咬掉一小口肉。
“小十下来。”穆冬夹着一块肉放在狐小十面前引他下来。还没化形的幼年妖族听话的蹿到桌子上,舒舒服服地盘成一滩狐狸饼。
我能摸一下吗?路鸣蝉用眼神询问穆冬。
得到允许,路鸣蝉轻轻把指尖搭在小狐狸的背上。狐小十的大耳朵动了一下,路鸣蝉不敢继续动作,停了半晌才慢慢撸了一把。小狐狸喉咙里发出满意的咕噜声,身体也展开了一点,半个身子大小的尾巴摆出爱心的形状。
不止他们这一桌,这些小狐狸在每一个食客面前撒娇,没有什么人能拒绝可可爱爱的萌物。看着狐狸舒展身躯趴在自己腿上“嘤嘤嘤”撒娇,瞬间就能理解纣王了。
穆冬的食量不小,但平常很难有机会放开肚皮吃狐涂家的烤肉。他一般都是在夜市帮一晚上的活,然后买些狐涂卖剩下的烤串过个嘴瘾。有时候行情好连剩下的碎肉也没有了,狐涂会给他烤些蔬菜填肚子。
和路鸣蝉一起就不用担心吃不饱的问题,单身一族的路鸣蝉这些年还是积累了不少工资。
“带弟弟吃饭还能让孩子吃不饱?”路鸣蝉如是说。
他大手笔的点单让狐涂笑得肚子上的肉肉一颠一颠。看来穆冬这小子傍上了有钱人啊,说不定还是个“外面人”。真是好命!
唉,我什么时候也能带着我家崽住到外面去。听说那儿的教育资源和生活环境比老城区好多了,狐涂慈爱地看着自家的小毛团。看着看着就数起来,老大,老二,……,小九,小十。不对,小十呢?
他慌慌张张卸了围裙,拨开客人四处查看。小十是最调皮的一只崽崽,出生的时候就死活不肯出来,出生之后身体最弱也最调皮捣蛋。狐涂每次收摊总能在奇奇怪怪的地方找到睡着的儿子。装菜的麻袋里,客人的帽子里,熄灭的火炭上,有一次甚至躲在旁边摊位的草筐里捉迷藏。
狐涂刚开始还不是太担心,他甚至跟每一个被打扰的客人笑着赔罪。直到翻过所有角落也没有看见小十的身影,狐涂才真正地慌乱起来。
“狐小十?”狐涂绕着摊子大喊,希望小十能听见后自己出现。
坐在位置上的穆冬敏锐地意识到不对,抬头询问对面的路鸣蝉:
“路哥,你看见小十离开后去哪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