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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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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鸣蝉带穆冬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五点钟。阳光从地球另一端投射出刺眼的光线,照的房间内飘散的灰尘纤毫毕现。一摞摞专业书从卧室怼到客厅,铺满所有可以下脚的地方。电视机旁边的架子上也都是书,斜斜竖竖地挤在没有花的花瓶和几个小塑像之间,把“蓝精灵”和“格格巫”压的没有尊严。
一间小小的二居室没有过多的摆设,有的只是分配房子的时候就放好的最基础的沙发三件套。主人不知是懒得打理还是没有时间,竟然连沙发外的塑料纸模都没有撕下来,任由厚重的书脊在上面留下永久的烙印。
一看就是标准的单身汉的房间,凌乱到叶归给他来送药的时候都不愿意下脚。
路鸣蝉打开门往里看了一眼,随即闪身出来拦住身后的穆冬。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跟穆冬科普,“我们这一行看起来轻松,其实挺辛苦的。每天都在外面奔波,睡在车里的时间比睡在床上的时间多。”
言下之意,家里不会多整洁。
穆冬识时务地朝他露出敬仰的眼神,反而搞得路鸣蝉不好意思起来,咳咳两声,还是给他让出了门口。
“您真的很辛苦呢。”看见路鸣蝉房间的真容,穆冬无意识地发出感慨,脸上还是一片纯然的信赖,连微表情都是那么真实。他真的信了?明明是老油条的路鸣蝉都有一瞬产生了骗小孩的负罪感。
看着穆冬头顶圆圆的发旋,路鸣蝉难得有了恻隐之心。他伸手揉了揉穆冬的发顶,带点宠溺地跟他说:“小朋友,以后说话别跟我用“您”,直接叫我哥。咱俩都没什么亲人,以后就把我当你亲哥看待。”
他说的是那么自然,好像真心实意打算把穆冬当弟弟养。明明知道路鸣蝉让他住进来的目的是监视他,明明知道这可能是特殊办打的一张感情牌,穆冬还是抵不住自己心底对亲情的渴望,从善如流地叫了声“路哥”。
路鸣蝉顿时心情颇好,大手一挥,“走,哥带你去吃烧烤!”
穆冬屁股还没挨着沙发,就被一时脑热的路鸣蝉拉着往外走。他感受着对方大手传递在自己手腕上的热量,就像是扶桑树上的金乌,拥有仿佛能灼烧尽一切的火焰。穆冬眉目间的沉郁消散了一些,抿着唇露出一个克制的笑。
“路哥,现在烧烤摊应该都撤了。”
穆冬的声音惊醒了路鸣蝉的思绪,他懊恼自己的心不在焉,却忍不住回想起刚刚握住男孩手腕的触感。和之前叶归的判断没错,穆冬身体瘦弱的连一星半点软肉都感觉不到,他甚至以为自己牵的是尸僵。更不要说他的脉搏的微弱和体温之低,怕是南疆的巫老头来了也分不出他和尸僵的区别。
路鸣蝉只觉得心头堵得慌,他扭过头努力把脸上凶恶的表情放缓。手上却没松开,一只手三下五除二干脆利落地撕开塑料膜,一只手拉着穆冬把他按在沙发上。
“你坐着别动,哥给你熬点粥去。”路鸣蝉继续交代,“一会儿吃点东西,你去睡一觉。白天我们去找叶归做个体检。”他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诱哄的意味:
“你乖乖听话,身体慢慢就会好起来了。”
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望着他的穆冬和路鸣蝉记忆里的一个身影慢慢重合起来。记忆中的那个半妖少年,也是一样骨瘦嶙峋,他曾答应对方要让叶归帮忙检查身体。最终却没让少年等到那个实现诺言的人。
三年前路鸣蝉才刚刚进入特殊办,曾经是兵王的他充满自傲和锐气。有一次他们小队接到派出老城区的行动。h市的老城区是一大片城中村犬牙交错的三不管地带,可以说是他们最不想沾手的地方。
路鸣蝉初生牛犊不怕虎,自告奋勇想去老城区探探情况。老四和叶归都劝他,路鸣蝉偏偏不信邪,进特殊办之前的棱角还没有磨平,非要去撞个头破血流。
结果路鸣蝉刚刚踏进对方的地盘就暴露了自己的行踪,被好几派人马合伙追杀。眼见他身受重伤,差点就要陨落在不知名的阴暗小巷里的时候,他被一个半妖少年捡回了家。
说是“家”,其实只是用集装箱铁板拼成的小窝,漏风的地方堵着旧得看不出本来图案的地毯。栖息在这个窝棚里的不仅有少年一个,他以一己之力照顾着七八个小孩。这些都是被嫌弃的孩子,半妖,天生残疾,私生子……有的人家仁至义尽地养到上学的年龄,有的刚刚出生就用襁褓一裹扔在路上。少年自己从小吃尽苦头,于是就见不得这种小孩流落街头,尤其是在老城区这里。如果不管他们,说不定明天私人实验室里就会多一具孩童的尸体,乞讨的乞丐团里就会多一个畸形儿。半妖捏着鼻子捡了一个小孩回家,慢慢地就有下一个,再下一个,现在已经凑出了小半只足球队的规模。
“伤养好了就走,麻烦精!”半妖少年见他醒来,恶声恶气地教训他。
“你真是好本事,一个人招惹了这么多势力。”听着他带着赞美的讽刺,路鸣蝉只有苦笑,也没法为过去的自己辩驳两句。
半妖总是没什么好脸色,给他盛饭的时候眉头尤其皱得像老树皮,“你怎么这么能吃?”话是这么说,手上的饭碗是一丁点填不满都没有。
本来他们的余粮能撑到下个月,路鸣蝉一来,成年人的食量能抵得上两三个小孩子。粮食渐渐捉襟见肘起来,半妖不得不在这风头正紧的关口出去干点“活”才能维持嚼用。
路鸣蝉是不同意他出去的。
且不说他们还有些许储备,就外面鹤唳风声的紧张事态,想也知道他少年必然会无功而返。可惜并不只是无功而返,半妖偷到了一个小头领身上,被当做典型敲山震虎。回来的时候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只靠意志吊着最后一口气。
路鸣蝉把他抱在垫子上,亲自给他煮了碗白粥。看着少年喝了粥躺下,他过分天真也过分坚定地向半妖少年做出承诺,“等会儿我就突围出去找人进来给你治疗!你乖乖听话,慢慢就会好的!治好你,我们立马就带着弟弟妹妹他们一起出去,再也不回这里!”少年脸上挂着当时的他看不懂的笑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用一种含着哀愁的眼神看着路鸣蝉,好像已然笃定了他的失败。
路鸣蝉匆匆避开这眼神,拼着半条命逃了出去。他顶着满头的鲜血和汗液把叶归从宿舍揪起来。大半夜被扰醒的叶归看见来人是路鸣蝉,一边揪着领子质问他,一边上手打他泄愤,天知道这段时间他让特殊办的队友有多担心。
路鸣蝉抱住叶归的腿任他打骂,眼神绝望地像一匹孤狼。自他调到特殊办,叶归还没有见过这么狼狈的路鸣蝉,他好像永远是一把锐利的无法折断的尖刀,而此刻尖刀折首。
叶归扒开他的时候,他的嘴里还在一个劲的说疯话,“要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叶归,求求你!求求你,快去救他!……”
“救谁?就你这半死不活的,先把自己治好再说。”叶归一个手刀敲晕了发疯路鸣蝉。
再次悄悄潜入老城区的路鸣蝉怎么也找不到那个半妖少年,那些被收养地健健康康的小孩子,和那个一点也不挡风的挂着破破烂烂地毯的铁片屋。好像这一切只是路鸣蝉的一场梦,没有人见过他梦里的那个少年,没有人记得他曾经许下的诺言。
日月如梭,他从队员混到了“老大”,原来的队友只剩下老四和叶归,却再也寻不到少年的踪迹。
其实过了这么久,路鸣蝉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这一切。可当领导给他分房的时候,向来服从命令的他改口要了两居室,就好像想要给一个人留一个归处。
只有客房没有被路鸣蝉放满书,干净地像是一直在打扫。床上堆了好多小垫子,墙上挂了一个大大的挂毯。看起来温馨地和路鸣蝉的硬汉形象不符。穆冬呆呆地的看着这间房的温柔氛围,然后被路鸣蝉赶上床休息。
随着路鸣蝉的关门离去,拉着窗帘的房间一点点陷入了黑暗。倦意像潮水一般朝穆冬侵袭而来,他浅浅地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头顶上的星星壁纸慢慢闪耀起微弱的光芒,随着穆冬熟睡的呼吸起伏闪闪灭灭。
路鸣蝉颓然坐在阳台上,久违地给自己点上一根烟。他闭上眼睛,想看看自己今天会不会在梦里见到少年。
一阵刺耳的铃声打断了他的浅眠,路鸣蝉神情不善地接通电话,“喂,和尚。你最好是来说正事的……”
他还没说完,和尚就急匆匆地打断道:“有线索了!老大你猜的没错,那只魅妖果然是老城区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