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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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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凌晨,有关部门特殊办的大楼还是灯火通明。审讯室的白织灯从穆冬的头顶直直打下来,仿佛要让所有的黑暗无所遁形。他的双手被拷在封灵阵里,脖子被迫仰起一个奇怪的弧度让他的眼神只能落在洁白的天花板上。这些措施都是为了防止意外情况的发生。
在特殊办的历史上,有很多次因为罪犯的媚术或法术攻击而遭受重大伤亡的例子。血的教训铸成了现在严格的规章制度。
路鸣蝉没进去,而是盯着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往里看。穆冬表现出一种极其自然的回避态度,双手的手指不停地搅动,显示出其主人极度不安的心理状态。
他抬着头,发丝软乎乎地顺着耳边垂到颈侧,像只耷拉着耳朵的小绵羊。光打在脸上看不清神色,只露出脸颊上软乎乎的婴儿肥。
路鸣蝉“啧”了一声,这小孩长得纯洁的像未成年,还敢推销什么特殊服务。
其他人围坐在路鸣蝉身边,用办公桌上的电脑看实时监控。只有和尚像是屁股底下有尖刀一样在椅子上动来动去。
“老大,这都审了一晚上了。这小子看起来真的只是一个有点感知能力的小妖。他的能力也干不了什么坏事,就是方便他提供客房服务。”和尚看着审讯室里惨白着小脸的穆冬,心里挺不是滋味。
穆冬的资料上显示他才刚刚成年,路鸣蝉打眼一看就知道他是营养不良导致的瘦弱,手臂上几乎没有肉,只有一层透着血管的皮肤绷在骨头上。在初春就穿着薄的透光的白衬衫,袖口一看就洗了许多次,已经有一些磨损的痕迹。要是上手触摸,准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每块肋骨的形状。
他的精神很萎靡,全身上下都是疲惫的气息,熬鹰似的审问仿佛让他不堪重负。于是和尚愈发地愧疚,若是他当时没有失手放跑了魅妖,穆冬就不会遭此无妄之灾。
“别想了,不是你的错。”道士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顺带提醒他不要多管闲事。
和尚摸了摸自己的光头上的戒疤,挥着手拍开道士,“去去去,这是贫僧的种的因,自然要贫僧了结果。”
道士衰衰地叹了口气,这个臭和尚真是他命中注定的劫数,他捏着鼻子站在和尚身边帮腔:
“老大,说不定这小子出现真的只是一个巧合。咱们也不能逮着一个人就怀疑吧。”
路鸣蝉身边的桌子上已经摆满了糖纸堆起来的“小山”,为了审穆冬他撑着一晚上没睡,也就吃了一晚上的糖。他原来的习惯是遇到难题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现在戒了烟就大把大把地吃糖。叶归跟他说了好几次,现在已经无奈地预备上治糖尿病的药,以免路队长什么时候难受。
见几个兄弟都等着他拿主意,路鸣蝉扔了手里的彩色塑料纸。
“你们真的相信这件事,就是一个巧合?”他环视围着他的一圈人,好几双眼睛被他看得心虚地移开视线。
“老四你来说说,那个穆冬真的一点破绽都没有吗?”路鸣蝉挑出来回话的是一个穿着老派西装三件套的年轻人,据说原来是在西方攻读过心理学的博士。长着一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配着金丝边框的眼镜,用和尚的话说这就是活脱脱的斯文败类。
老四推了推眼镜,翻开手中的审讯记录回答道:“有几处小漏洞,但处在大脑记忆遗忘的限度内。就目前看来他没有什么嫌疑,出现在抓捕现场完完全全是一个巧合。”
“道士呢?”路鸣蝉倒也知道不能问和尚,他一定会因为出家人的慈悲之心想方设法帮穆冬说好话。
道士还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似乎他有活力的时候总是跟和尚斗嘴的情况。他扭头看了两眼穆冬的面相,手上又掐算几下,露出一副有所悟的表情。和尚催他,“别卖关子了,你们这些道士就是喜欢吊人胃口。”
“观其气,不似邪魔外道;算平生,也是天煞孤星命格。”道士说完结果,立马眼观鼻鼻观心。他此生只见过两个天煞孤星,一个坐在审讯室里面,另一个就站在他面前剥糖吃。
“这处对上了,他是个孤儿,这次就是为了攒下学期的学费来打工的。”老四帮忙补充,他看着手边的资料叹了口气,这也是个可怜孩子。
“穆冬的房租也快要到期了,怪不得会接这种‘特殊服务’。”
不等路鸣蝉询问,队医叶归就开口道:“他的状态很不好,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妖力使用过度导致他现在的妖力处于一种混乱无度的状态,需要有人帮他梳理一段时间。总之,不是一个嫌犯可能有的样子,我倾向于是你们抓错人了。”
听他们说完话,路鸣蝉没有立即作出决定。思考许久,他才眨动了一下眼睛,让人把穆冬从审讯室里放出来。
路鸣蝉亲手给穆冬倒了杯牛奶,蹲在他面前认真地跟他说:“你身上的嫌疑暂时还没有解除,我要继续看着你,你这次被放出来之后先搬到我家去跟我一起住。”
不远处的和尚跟道士窃窃私语,“老大什么时候还要亲自盯人盯到家里去。”
“就是,我看他肯定是动了恻隐之心了。”
……
路鸣蝉的耳力怎么会听不见他们在讲小话,不过除了曾经同病相怜的经历,他的直觉告诉他穆冬身上一定有着他没挖出的秘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索性让对方住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来。日日相处,总有露出狐狸尾巴的一天。如果他没有问题,路鸣蝉就当自己学雷锋做好事了。
更何况,天煞孤星这个命格意味着什么,孤身一人活了这么多年的路鸣蝉最清楚。如果对方能证明清白,他不介意顺手帮一把穆冬。
穆冬不知所措地抱着热牛奶,看起来像一只楚楚可怜的小猫咪。他脸上浮现出惊喜与怀疑交织的复杂表情,看天看地就是不和面前蹲着的路鸣蝉对视。
他不说话,路鸣蝉也不说话,就蹲在他眼前不动弹。从男人身上传来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哪怕他现在看似臣服地蹲在地上也一样让人喘不过气来。穆冬没有办法让自己不去在意他,又不想和路鸣蝉说话,于是使劲在脑海里回忆昨天晚上被他掐住脖子的濒死的窒息感。一想到这个,穆冬的咽喉就隐隐作痛。事实上直到现在他脖子上的红痕还没有消下去,印在惨白的皮肤上,留下清清楚楚的路鸣蝉的指痕。
“我怕。”他的睫毛像颤抖的蝴蝶轻轻展翅,在人的心上留下极轻极淡的瘙痒。
几道不赞同的目光朝路鸣蝉投了过来。他朝穆冬努力挤出一点笑意,在别人看起来却像极了嘲讽。路鸣蝉接收到这些不善的信息,微微起身凑到穆冬耳边问他,“你的种族天赋?我猜猜,是引导,暗示?精神控制?”
看见穆冬面上一紧,他立马猜到答案,“我知道了,是精神控制。”
他贴在穆冬耳边说话,声音压的很低,远远看去好像一对耳鬓厮磨的情侣。
路鸣蝉捉到别人小辫子的时候,就喜欢这样咧嘴一笑,露出尖尖的虎牙,就像偷了腥的狐狸一样眼里闪着精光。
他的气息吐在穆冬的耳廓上,牙尖抵在皮肤上,带起一片浓烈的红。穆冬忍不住把头偏到一旁,眼睛却想还盯着路鸣蝉看。
路鸣蝉笑完之后又恢复他平时没有表情的样子,穆冬搞不懂这个人在想什么。
“我还要打工。”他已经开始动摇了,又或者是被路鸣蝉捏住把柄不得不妥协。
老四立马上道地表示穆冬可以在特殊办当个实习生。
“五险一金,包吃包住,没有特殊情况节假日全休。”优厚地令人心动。
“我……”穆冬还是犹犹豫豫的不肯同意,姿态摆的很低,“会不会太麻烦您了,我什么也不会。”
“我们刚好缺后勤人员。”路鸣蝉担心男孩自尊心强不愿意接受别人的帮助,给穆冬找台阶下。
“听您的。”
穆冬头低着,刘海温顺地垂下来遮住脸颊,教路鸣蝉看不清楚神色。但是这样谦卑的话语却让路鸣蝉的怒火再次被激起来。他潜意识里觉得穆冬不应该是这样唯唯诺诺的少年,而应该浑身长满拒人千里之外的尖刺,让每一个想采撷花朵的人都被扎的满手是血。路鸣蝉的心底涌起一股烦躁,却不知道这烦躁来自哪里。他几乎要连脸上和善的表情都维持不住。
可穆冬自见面以来在人前表露出来的形象就是这种没有底气的小猫仔一样的感觉,他没有明明没有理由质疑对方。路鸣蝉觉得自己大概是魔怔了。
“你原来住哪?我带你去收拾东西。”拍了拍脑袋,路鸣蝉缓过神来问他。
穆冬刚刚平静的表情又泛起波澜,他眼帘一垂,淡淡地说:
“我没地方住,所有家当都在身上。”
这是实话,他穷的没什么家当,攒了几百块钱就缝在衬衣胸口里。全身上下唯一一个“大件”是从废品处理厂捡来的老人机。仔细看的话,穆冬干干净净的裤脚上用颜色近似的布料补了好几个“窟窿”。
路大队长彻底没话说,这位小朋友是真的够穷,正好卡在了他忍不住想帮一把的底线上。他默默地把明天的计划从“开会”变成“带小孩儿买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