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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考核(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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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琉雪从漫长的昏沉中挣扎着苏醒,脚踝处灼烧般的刺痛让她忍不住轻哼出声。
她费力地睁开眼,逆光中,一道熟悉的身影让她心头猛地一跳——
魏陵川缓步而来,玄色道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他在众人面前站定,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全场,那眼神深邃得仿佛能看穿一切。
他拱手一礼,声音清冷平稳:“蔺光峰弟子魏陵川,奉师命前来,助各位破关。”
向琉雪靠在曹音怀里,勉强扯出一个浅笑:“有劳陵川师兄。”
魏陵川几不可察地颔首,目光转向云璃时,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
【哇哦!这就是年少时的应泷帝君?这冷冰冰的调调,果然是从小就这样!】
广白在云璃识海里大呼小叫。
云璃双手环抱,打量着魏陵川,想起不久前在潭边他认出自己身份的一幕。
【啧,外表是挺能唬人,不过嘛…明明早就知道我是谁,还在这里装模作样。】
仿佛感应到她的心思,魏陵川忽然转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云璃的视线。
那双沉静的眸子看着她,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调侃。
云璃心头猛地一跳,脸上却迅速绽开一个无辜的笑容,快走几步混入人群。
【殿下!他、他刚才是不是看我们了?!】
广白的声音都吓颤了。
【不会是有所察觉吧?不对呀,我没感受到帝君的气息!】
云璃不耐烦安慰道。
【放宽心……应泷不在,只是之前跟他有过一面之缘罢了...】
【嗷,殿下你真是吓死我了,咱们得赶紧过关,最好是拜到他师尊门下去,多多制造偶遇!】
队伍开始缓慢移动。向子苓伤势最重,每走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
穆鸿朗看得眉头紧锁,最终无奈地叹口气,低声道了一句“殿下,得罪了”
他弯腰蹲在地上,低声喊了一声顾敛。
走在最后的少年心领神会,将挣扎的向子苓扶上了穆鸿朗的后背。
向子苓惊愕之下,只得搂住他的脖颈,脸颊紧贴着他温热的后颈皮肤,一股从未有过的无措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同时涌上心头。
魏陵川沉默地走在最前引路,对身后的细微骚动恍若未闻。
然而,就在经过一片屋檐时,他袍袖微动,一道不易察觉的金光悄无声息地弹出,将一只正欲俯冲下来偷袭的赤狐精准击落,动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走出密林,眼前是横亘的金陵河,河水幽深,泛着不正常的寒气,水面上波光诡谲。
数十只赤狐蹲踞在河岸两侧的屋檐上,一双双赤红的眼睛在暗处闪烁着,死死盯着这群不速之客。
魏陵川在河边停下脚步。他并未立刻转身,只是微微侧头,清冷的目光面向众人,声音平稳无波:
“第二关试炼,由此开始。”
他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点金光,指向那雾气氤氲、看似平静却暗藏汹涌的河面。
“河中幻象,皆由心魔所化。诸位——好自为之。”
金光如潮水般漫过金陵河面,眼前的景象随之扭曲、变幻,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揭开了尘封的画卷。
那是一个晨雾未散的清晨,江风带着湿冷的水汽。
虹娘一袭素衣,痴痴地立在码头边,用力向着渐行渐远的船挥舞着手帕,直到那点白帆彻底融入天水之间,再也看不见。
泪水无声地滑过她姣好的脸庞。
一旁衣着体面、鬓角银丝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立刻收敛了脸上勉强挤出的送行愁容,嘴角向下撇去,压低声音呵斥道:“还杵在这儿作甚!严家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了!还不快回去!”
她嫌恶地扫了一眼虹娘单薄的衣衫,“真不知安澜是中了什么邪,竟被你这等狐媚子迷了心窍!”
虹娘瑟缩了一下,低头不敢言语,将所有的委屈咽回肚里。
恰此时,一阵浓烈的鱼腥味随风吹来,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捂住嘴干呕起来。
老妇人——严老太太的目光倏地落在虹娘不自觉护住小腹的手上,指间捻动佛珠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那严厉刻板的表情如同冰面裂开一道细缝,竟罕见地缓和了几分。
“还愣着干什么?”
她瞥向身后的嬷嬷,“还不快扶少奶奶上车!回去立刻请个郎中来瞧瞧!”
景象骤然切换。
香烟袅袅的静室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严老太太跪坐在蒲团上,手中佛珠捻得飞快,语气森寒:“大师,那贱胎……当真是个女娃?”
一旁的僧人闭目合十,并未直接回答,只是低声诵经,片刻后才道:“阿弥陀佛。众生皆苦,自有缘法。施主,执念过重,恐生心魔。”
老太太面无表情地站起身,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湮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屋外不知何时已阴雨绵绵,沉闷的雷声自天际滚过。
心腹嬷嬷为她撑起油纸伞,小心翼翼地道:“夫人您也别太忧心,虹姨娘还年轻,养好身子,往后总能再……”
“严家的嫡孙,岂能由一个烟花之地出来的女人来生?”
老太太漠然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谈论天气而非一条鲜活的生命,“安澜回来,再娶一个门当户对的清白女子便是。”
嬷嬷迟疑道:“可……可少爷他对虹娘她……”
“正因为安澜对她太过上心,才更不能留!”
老太太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找个机灵点的小厮,给他一笔足够远走高飞的银子。他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做。记住,要让‘虹娘与人私通,珠胎暗结’的事,看起来像真的一样。”
“是……”嬷嬷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
“过几日就是祭祀江神的日子了,”老太太抬脚迈下石阶,精致的绣鞋毫不避讳地踩入泥水洼中,溅起浑浊的水花,“选在那天送她上路,也算是她为严家、为这金陵镇最后做点贡献,讨个吉利罢。”
那双沾满泥泞的绣鞋很快被仆妇换下,孤零零地弃在院角,转眼便被更多匆忙来往的鞋履和车轮碾过,污秽不堪。
狂风骤雨之夜,电光撕裂漆黑的天幕,瞬间照亮了金陵河边骇人的景象。
虹娘一身刺目的红衣,墨色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被死死锁在一个巨大的铁笼中。
冰冷的雨水浇透了她的全身,她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栏,向着笼外那个身影哭喊:“爹!爹!您信我!我肚子里的孩子真的是安澜的!我和那小厮是清白的!我是被冤枉的!求求您,等安澜回来!等他回来一切就清楚了!”
严郑志别开脸,不忍去看她那绝望的眼神,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终究还是背到了身后。
岸上挤满了被鼓动而来的百姓,人人脸上带着或愤怒、或鄙夷、或麻木的神情,烂菜叶和污物不断砸向铁笼。
“□□!”
“沉了她!以正风气!”
“别让她玷污了咱们金陵镇的水!”
严郑志嘴唇嗫嚅了一下,最终艰难地转向身边那个闭目诵经的身影:“娘……眼看这雨越来越大,要不……要不还是再等……”
“等?”严老太太骤然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再等,严家百年的清誉就要被这孽障彻底毁光了!如此不知廉耻、败坏门风之辈,死不足惜!”
她彻底堵回了儿子最后一点求情的可能,“安澜那里,我自有交代。不必再多言!”
沉重的锁链声哗啦啦响起,混合着庄严却冰冷的祭乐。装有虹娘的笼子、以及各种祭品被壮汉们合力抬起。
“不——!!安澜!安澜救我!!”虹娘发出凄厉至极的哀鸣,染着蔻丹的指甲在粗壮的铁栏上拼命抓挠,生生折断,留下几道绝望的血痕。
那抹鲜艳的红影,最终被无情地抛入汹涌浑浊的江水中。
像一朵骤然被碾碎的牡丹,在水中挣扎着沉浮了几下,那华丽的红色迅速被黑暗的江水吞没,最终……彻底消失了踪迹。
只剩下冰冷的江水拍打堤岸的声音,一声声,仿佛无尽的叹息。
云璃皱眉盯着虹娘死不瞑目的双眸,心中浮现愤怒,双手握紧了拳头。
“所以,虹娘并未对严安澜不忠,一切都是严安澜的祖母搞的鬼。”
曹音额间那道红痕灼灼闪烁,映照出她满脸的不平与愤慨。
魏陵川神色漠然,仿佛眼前这出惨剧与他毫无干系。
他修长的手指凌空一拂,如同拭去镜上尘埃,眼前金陵河的惨烈景象瞬间崩解,化作漫天金色粉尘,簌簌消散。
下一刻,众人已置身于严府那朱漆大门前,廊下灯笼的光晕温暖却虚假。
严郑志早已候在门口,见状急急迎上,脸上堆满殷切与惶恐:“各位仙长可是回来了!那……那妖狐可已伏诛?”
向子苓嘴唇微动,刚要如实相告,云璃却抢先一步,踏上前冷声道:“狐妖已除,严老爷大可安心了。”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向严郑志,“但在此之前,我倒有几个问题:严家口口声声指认虹娘与人私通,证据何在?又有何凭据断定她腹中骨肉绝非严家血脉?”
严郑志被问得一怔,面露难色,支吾道:“这……那日我不在府中,一切皆由家母处置。详情……在下的确知之不详。但虹娘伤人在先是事实,终归是妖邪之流,仙长们为民除害,实乃大功德……”
穆鸿朗听得心头火起,忍不住冷笑一声,重重拍在严郑志肩上,力道大得让他一个踉跄:“咎由自取!若我是虹娘,怨气只怕比她还重!屠尽金陵镇?换我或许做得更绝!”
严郑志被拍得生疼,又闻此言,更是愕然不解:“仙长此话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