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执恶龙被我试图感化》卫清辞

10、考核（五）

　　不容他多问，众人已步入前厅。厅内檀香袅袅，严老夫人正跪坐在蒲团上，背对众人，虔诚地捻动着佛珠，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与方才幻境中的冷酷判若两人。

　　云璃抬眸，冷眼扫过那尊被供奉得锃亮的佛像，只觉无比讽刺。

　　她缓步上前，声音清冷，却字字如冰珠砸地：“信佛之人，讲求慈悲为怀，戒杀生，慎恶行。不知老夫人您……可曾做过什么亏心之事，需要日夜在此祈求佛祖宽恕？”

　　撵动佛珠的枯瘦手指猛地一顿。

　　老夫人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被强装的镇定压下：“仙长何出此言？老身一生吃斋念佛，与人为善，从未做过坏事。”

　　“哦？是么？”云璃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踱步至老夫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曾结识一位故友，他满手血腥，杀人如麻，一夜之间便可令城池化为死地。后来，他每夜都被无尽噩梦纠缠，痛苦不堪，只得投身佛门，广做善事，试图买得内心片刻安宁，求一个自我欺骗的心安理得。却不知老夫人您，又是为何独独笃信我佛？所求的……又是哪一种心安呢？”

　　她语速不快，每一个字却都像重锤，敲打在老妇人紧绷的神经上。老妇人的脸色逐渐苍白，嘴唇嗫嚅着，手中的佛珠越捻越快，却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辩驳。

　　“既然夫人不愿说，那便由晚辈代劳吧。”

　　顾敛适时开口，目光转向一脸茫然的严郑志，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虹娘并未与人私通，一切皆是构陷。她腹中所怀，确确实实是严安澜的骨肉。”

　　“荒、荒谬！”严郑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连连摇头，“仙长们定是弄错了！家母连蝼蚁都不忍伤害，心怀慈悲，怎会做出此等事？定是那妖狐诡辩，迷惑了诸位！”

　　曹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若不是你娘种下这恶因，怎会招来虹娘誓要屠城的恶果？到现在还执迷不悟！”

　　就在这时，那一直沉默的老妇人竟缓缓站起身，脸上非但无愧色，反而浮现出一种近乎偏执的理直气壮，她甚至轻轻笑了一下：“没错，是我做的。是我买通小厮作伪证，也是我设计让全城皆知虹娘不贞。”

　　“娘？！您……”严郑志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老妇人却不看他，目光扫过众仙门弟子，语气平淡得可怕：“但我何错之有？那狐妖出身卑贱，不过是个孽障，怎配踏入我严家高门？我容她进门已是恩典，她安分守己便罢，竟还妄图用孽种玷污我严氏血脉！即便昔日无愧，谁能保她日后贞洁？我不过是防患于未然，提前为安澜、为严家清除一个祸害罢了。”她甚至微微颔首，“还要多谢诸位仙长，替天行道，妖，终究是妖，本就该杀。”

　　云璃简直被这番颠倒黑白的歪理邪说震惊得说不出话，她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防患于未然？就因你这防患，逼死了你的孙子！严安澜的死，你可有一丝后悔？！”

　　老妇人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什么可笑的问题：“安澜福薄，担不起严家重任，去了倒也清净。严家最不缺的就是男丁，郑志日后从旁支过继一个乖巧伶俐的来继承香火便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向严郑志，语气轻描淡写，“何况，郑志本也非我亲生。只要他足够听话，懂得维持这严家的体面，谁生的，又有什么要紧？”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所有人都被这老妇人极致冷酷、扭曲的价值观震得瞠目结舌。

　　恰在此时，一阵阴冷的风猛地灌入厅堂，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吱呀——”一声，厅门被完全推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虹娘一身猩红嫁衣早已被暗沉的血迹浸透，如同从地狱血池中爬出。

　　她静静地站在门槛处的阴影里，天色昏沉，雷声闷响，一道刺目的闪电划过，瞬间照亮她毫无表情、却煞气冲天的脸。

　　她手中紧握着一柄剔骨尖刀，目光死死锁定在老夫人身上，竟歪着头，极其诡异地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

　　老妇人脸上的从容瞬间碎裂，被巨大的恐惧取代，她猛地后退，尖声叫道：“仙长！仙长们不是说已将她降服了吗？！快！快收了她！她是妖！为祸人间，你们不能不管！”

　　云璃抱臂冷笑，岿然不动：“若告诉你她未死，又如何能亲耳听到你这番情真意切的自白呢？”

　　老妇人吓得魂飞魄散，身体抖如筛糠，疯狂地摩挲着手腕上的佛珠寻求慰藉，却只摸到一片冰凉。

　　虹娘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纵身扑上，刀锋直刺老夫人咽喉！

　　老妇人求生本能之下，竟抬起手臂格挡——那串被她摩挲得光滑的佛珠应声而断，檀木珠子噼里啪啦迸溅一地，四处滚落。

　　虹娘攻势不停，再次挥刀砍去。一旁的向琉雪见状，惊呼一声，竟猛地扑上前，试图用身体隔开两人。

　　那老妇人眼见虹娘被阻，非但无丝毫感激，眼中反而闪过一抹狠戾的求生欲，竟趁势将挡在身前的向琉雪狠狠推向虹娘的刀锋，自己则连滚带爬地向后堂踉跄逃去！

　　“殿下！”曹音失声惊叫。

　　穆鸿朗与顾敛反应极快，同时出手，奋力架住几近癫狂的虹娘。

　　曹音则急忙冲上前，扶住踉跄倒地的向琉雪。

　　向子苓一个箭步上前，小心地将向琉雪的衣领褪至肩下，只见雪白的肌肤上赫然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正汩汩向外冒着鲜血。

　　她立刻运转灵力，掌心泛起柔和白光覆盖伤口，语气却带着压抑不住的责备与后怕：“你为何如此冲动？！”

　　向琉雪痛得倒吸一口凉气，泪花在眼眶里打转：“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死在眼前……”

　　云璃太阳穴突突直跳，强忍怒其不争的情绪，冷然道：“可你拼死相护之人，转瞬便能将你推向刀口！你这般舍身，她可曾领情？值得吗！”

　　曹音一边帮忙按住伤口，一边忍不住抬头维护：“殿下心存善念，岂是你能苛责的？说话放尊重些！”

　　云璃别开脸，懒得争辩，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随你便。”

　　一直在一旁静观其变、仿佛局外人的魏陵川，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云璃紧绷的侧脸，对她那混合着愤怒、不屑与某种程度“果然如此”的神态，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兴味，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屋外骤然传来严郑志撕心裂肺的凄厉哭嚎：“娘——！娘啊！”

　　众人心神一凛，迅速循声冲出大厅。

　　只见严郑志瘫倒在院中一口废弃的枯井边，魂不守舍地扒着井沿，朝着黑黢黢的井底嚎啕痛哭，状若疯癫。

　　云璃快步上前，俯身向井内望去——借着微弱的天光，只见那老妇人以一种扭曲的姿势瘫在井底，头骨破裂，鲜血染红了井石，双眼惊恐地圆睁着，真正是……死不瞑目。

　　“呵……呵呵……哈哈哈……”一旁的虹娘先是低笑，随即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笑得浑身颤抖，瘫软在地，笑得眼泪纵横，语无伦次，“死了……哈哈……终于死了！老妖婆！你看到了吗？你终有此报！报应！报应啊！”

　　她忽又低下头，无比轻柔地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语气瞬间变得极致温柔，仿佛在哄着最珍爱的宝贝：“孩儿……我的孩儿……你看到了吗？那个害死我们母女的老毒妇……她遭报应了……你再也不用怕了……”

　　云璃望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只余一声沉重的叹息。

　　若非那老妇人心胸狭隘、手段毒辣，这本该是一个幸福圆满的家。

　　这所谓的果报，又何尝不是早已种下的恶因？

　　眼前的景象开始剧烈波动，所有人物、庭院如同水中倒影般扭曲、模糊，最终被一道强光彻底吞噬，迫使所有人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