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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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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有昨日下过一场雨的原因,秋老虎横行不起来,云层厚重,清晨不见太阳,整个天空都是阴沉着的,像朦胧的白灰。
折桂路秋风扫落叶,水汽氤氲,起了薄雾。狄芯刚从黑骑士出来,买了两个粉丝包子,往不远处的居民楼走,在一片朦胧中形单影只。
一小时后,花信才悠悠转醒。
他洗漱完往阳台的藤椅上一躺,空气中有股雨后泥土的潮湿味道,混着院子里隐隐约约的月季花香。
微信里有上十条白竹发来的消息,他快速扫过,内容大概是接着昨天电话里黑骑士的线下赛,问花信要不要一起去看。
“黑骑士”是市中心一所网吧的名字,听白竹说在六中附近。
树林中鸟鸣清脆悠长,雾气并不浓重,若非体感温度适宜,这样的景象只在深秋或冬日里有才对。
花信回了个“好”。
谭素简在院子里看护那些经历过暴雨锤炼的月季,花瓣都铺了一地,但是花的数量多,总体不至于太过残败。
花信下楼没见着谭素简,一猜就知道在这儿。
“可惜。”花信捻起一片花瓣,指腹细细摩挲,雨水打湿过的表面湿润细腻,他垂着眸,又将花瓣轻轻地放在地上。
谭素简修剪着花枝,挪出一部分注意力看他,正好瞧见这一幕,生了调侃的心思:“怎么,你要葬花了?”
花信失笑:“我要是个女儿家,就该改名叫‘花黛玉’。”
花致出来就看见这对母子俩笑得合不拢嘴。
公司最近没那么忙,花致不用早起去开会,闲暇时间可以陪着谭素简和花信,要不就和白、乔家的两位喝茶赏画、谈天说地。
“那些养了很多年的你舍不得铲掉,不如扩一下花圃范围?”花致是中俄混血,鼻梁高挺,目光深邃,是很有攻击性的长相,岁月只会在他身上淬炼出更加成熟的魅力。
花信六分像他,唯独那一双桃花眼。
“那我想整个院墙都开满月季。”谭素简弯了眉眼,一如当年他们设计这个院子的时候。
“好啊。”花致目光落到院墙边——唯一完好盛放的两朵月季,他记得那是五年前的品种,名叫克莱尔·奥斯汀。
父母间的氛围花信实在挤不进去,便不再打扰他们,自己去厨房准备早餐。
家里原是有做饭阿姨的,他们会称呼一声“章姨”。
章姨是川城人,每年暑假都会请两个月假回家,于是三餐偶尔落在谭素简和花信头上,花致不忙的时候也会打打下手,到逢年过节时便回老宅。
江陵最著名的早餐无疑是热干面,老少皆宜。二中旁边有一家早餐店的味道很不错,等开学大概又会学生爆满,白竹是“宁愿迟到也要来一碗”的其中之一。
花信不做复杂,下了三碗热干面,又煮了馄饨和鸡蛋,现磨了豆浆。
谭素简接过花信剥好的鸡蛋,想起了件事:“小信,吃完早餐没有安排的话,去接小芯过来吧?”
花信的手有轻微停顿,似乎才反应过来谭素简话里的意思,抬眼时将另一颗剥好的鸡蛋递给花致,眼中的光明显盛了,明知故问:“我去?”
他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将蛋壳碾碎,皮肤上传来刺痒的触感,十指连心,又像是密密麻麻的开心。
谭素简原是想让他们提前熟络一下,但她拿不准花信对狄芯的态度。
昨天花致告诉过她,花信给狄芯出头,可是晚上她送面去花信房间,说起狄芯时又见他态度冷淡,甚至心不在焉。
“我换身衣服就出门。”花信的食指和拇指交碰,搓掉了细碎的蛋壳渣。
木楼梯盘旋而上,复古壁灯堪堪照亮他的半边脸以及脚下路,恰逢阴天光线不好,清亮的琥珀眸竟也透出阴冷,花信的肩膀不算很宽阔,却挺拔,随衣摆动勾勒出线条感。
迈巴赫后座的窗户开着,风呼呼地吹,好似乎一场雨真的迎来了秋天。
车窗外路过一幢又一幢商业大厦,花信拨弄着墨镜腿,偶尔碰到镜框时发出细微的声响,待最后一声将落,迈巴赫驶入北冥集团地界,霍叔要从这里抄近道。
车窗缓缓关上,保安得见一瞬车内的少年,墨镜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留出一个完美侧脸,碍于规矩,他不敢过多窥视,快速给他们放行。
不仅在北冥集团地界,附近几片园区的每一个闸口皆是如此,他们识得车牌,胆子大的会给霍叔递烟。
花信稳当地落在后座。
从这条路走,他以为霍叔要去兰榭苑接狄芯,可方向盘一转,驶向的却是折桂路。
六中。
他想到,难道在网吧?
六中附近最火爆的网吧是“黑骑士”,路过时霍叔却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直到停在了一栋居民楼前。
这栋楼年代久远,生锈的院门被风吹得吱呀吱呀响,楼道远远看着逼仄阴暗,花信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推门下车。
离他不远处的花坛旁放了一个垃圾桶,各种垃圾堆到了外边,经过昨晚一场雨已经发酵,饭菜的馊臭味令人作呕。
楼上频频有人探出头,隔着防盗网。
花信眉头蹙得更深,霍叔见状问他用不用陪着。
“不了,他住几楼?”花信的话里心事重重。
“二栋四楼403。那我调个头在楼下等你们。”
花信默念着,扫视一圈,红漆数字涂在大门上方,颓废又诡异。
他踏进楼梯间,狭窄的空间里蔓延了雨后的潮湿味,不仅感觉呼吸有点困难,仿佛腰也直不起来。
踏步上有一条从楼上就延伸下来的油渍,大概是谁的垃圾袋破了,漏了一路。
上层传来小孩的笑声,转角便撞见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花信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
他没戴墨镜,小女孩看见他琥珀色的眼睛吓了一哆嗦,眼泪开始打转。
“抱歉。”花信确认她站好后才松手,墨镜就在口袋里,他拿出来戴上,声音柔和许多:“这样就没事了。”
“梦梦!”
身后的楼梯下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手上抱着个年龄更小的男孩,看来是小女孩的母亲。
“妈妈……”
“都说了让你别跑那么快,等下摔着怎么办?”
“没有摔,大锅锅扶到我了。”
花信静静站在一旁,墨镜正好遮挡情绪。他比这位母亲高出太多,周身气质也同这里格格不入。
那位母亲迟疑片刻,还是道了谢,顺便问他是不是来找哪个亲戚或者朋友。
花信斟酌了会儿,笑着说:“我弟弟住这儿,他叫狄芯,您认识吗?”
那母亲愣住一秒,连忙道:“认识啊!肯定认识,他就住我家隔壁,我今早啊出门正好遇到他,还问他要不要一起吃早餐呢!”
“那他吃了吗?”花信接着问。
“啊?”她一下没反应过来,“没、没有。”
花信点头道谢,转身继续上楼了。
那位母亲仔细打量起少年的背影,又自言自语:“难道真是哪个有钱人家的私生子?”
花信脚底一滑。
这种市坊中的居民楼一层比一层精彩,正逢暑假,小孩子的笑声、哭声混合着,生锈的防盗网似乎成了牢笼,连同这天气的潮热一起发酵。
花信耐着性子爬到了四楼,倒是清净许多。他对着门牌号找到了403,发现门半掩着,里面有人说话。
这个角度只能看见狄芯,像昨晚一样,只不过红木展示架换成了掉漆的门框。
屋内,狄芯稳坐在看沙发上,给自己点了根烟,挑眉抬眼。
窗帘大敞,云层散开,阳光透过窗户,那张斯文俊美的脸笼着一半阴影。
他的嗓音有点哑:“滚出去。”
正对面坐着一个男生,身边站着两个狐假虎威的跟班。
“狄芯,别怪我们没提醒过你,你这一走……”他故意停顿,语调上挑,“那小子可不好过啊。”
花信饶有兴趣地偷听。
狄家在江陵是有房产的,怎么着都不至于让狄芯住在这种小地方,看来确实是和家里关系差到了极点,又或者在护着什么人……
狄芯抽完最后一口,脸庞在烟雾中模糊起来,烟头被他捻着,最后熄灭在了烟灰缸里。
他语气冷淡,漆黑的眸子掠过面前三人的脸:“谁家的狗又放出来乱咬人?”
“狄少爷未免太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他身边的两人迅速将狄芯包围起来,中间的木茶几成了踏板,为首的男生一跃而上,拳头已经举起准备朝狄芯的脸挥下:“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
声音戛然而止。
动手的男生衣领突然一紧,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只听见布料撕裂的声音,茶几上的男生被一股强力扯得往后仰,差点窒息!
花信赶紧后退一步,以免摔到自己身上。
他早把墨镜摘了下来,琥珀色的眼睛里含着笑,仿佛刚才出手的不是他:“各位,有事好好说。”
阳光不偏不倚落在他脸上,和煦温柔。
“说你妈!”倒在沙发上的男生猛吸了两口空气正要爬起来。
狄芯看见花信眼角的笑意凝固一秒,忽地神色一冷,抓起那人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看自己,话却是对另外两人说的:“不想让你们老大挨打就别动。”
原本抓着狄芯的两双手力道迟疑一下,被挣脱开。
“你很叼啊?什么话都敢说——”
话音未落,花信抓着他的头发往茶几边上摔,这一下磕得结实,那男生半天缓不过神来。
狄芯眼疾手快地站到了花信身后,把自己置身事外。
但是他们不敢靠近花信。这人跟疯子似的,说话也不讲理,现在眼底发红,说下一秒能提刀砍人都不夸张。
狄芯察觉不对。
花信抖得有点厉害,刚才那一下给人磕在桌角的力气不小,可别闹出人命。
他思量须臾,喊到:“花信。”
像被一根羽毛撩过心尖,花信身形一怔,眼神清明了些。
狄芯喊得很轻,几乎带上了气音,花信只当是又吓到他了,全然忘记在门口听墙角时狄芯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没事了。”花信知道自己出手重,但也拿捏了分寸,他拿出手机联系霍叔,言简意赅道明情况,让对方带人来处理。
窗帘大开着,光线半点不遮挡,花信的眼睛已经被照得肿胀刺痛,泛起血色的红,眨巴两下眼泪花都出来了,导致他不太看得清眼前事物,勉强认出那双黑色眼睛,本能地往那边靠。
狄芯看出他的不对劲,伸手扶了一把:“你怎么了?”
花信抬头,眼周因为疼而微微缩起,眉头紧蹙,眼泪打着转,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儿,语气却是烦躁的:“眼睛疼。”
霍叔带人来得很快,花信刚好站在走廊上回消息,背着光,墨镜稳稳戴着,周身一派岁月静好。
“我已经安排了别的司机来接你和狄少爷。”霍叔得亲自处理这件事,以免落下一些对花家和花信不好的言论。
“麻烦霍叔。”花信收起手机,目光随着狄芯推行李出来,“车上还有眼药水吗?”
狄芯正好听见这句话,他突然想看看那双眼睛,却被墨镜阻隔在外。
霍叔回他:“每辆车上都备有的。”
末了,又道:“很严重的话还是去……”
“不用。”
这语气太斩钉截铁,狄芯不免好奇又多看了他两眼,想到昨晚花致和谭素简说过的那件事,总会觉得惋惜。
花信这样的人,也本该是天之骄子。
“看什么呢?”花信从狄芯手里抢过行李箱,笑道,“这是我第二次帮你了,怎么谢我?”
“我应该没有让你帮我。”狄芯一下抽出本质,翻脸无情。
花信却不说话,嘴角噙着笑看他,那双勾人的桃花眼弯了起来,隐在墨镜之下。狄芯看不见但能想象到,认命般卸了脸色:“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好说好说。”花信比他高点,这会儿微微弯腰,拉近了彼此间的距离,“狄少爷,择日不如撞日,这个人情就陪我参加晚上的接风宴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