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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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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叔叫醒花信时,雨已经停了。
他做了一个噩梦,强行把自己从恍惚中抽离出来,心里又闷又堵。
天空被黑暗笼罩,雨天看不见星星。
廊柱间的万川纹挂落下,砖细坐槛已经被雨水打湿,他只能靠着圆柱,头微微仰着,望向这一片几乎无尽黑暗的世界,那本《飞鸟集》被抱在了怀里。
大抵是檐角滴下来的水珠折射了院子里落地灯的光,他竟注意到,百无聊赖地数起来,到第九百二十颗时,电闪雷鸣。
花信下意识挡住眼睛,水珠可能趁机落下两颗三颗,已经不确定了。
在雷声过后、暴雨之前的一段寂静里,花信听见从院门口传来的门铃声。
这个点谁会来拜访?
他凝着院门的方向,可惜除了散开的壁灯光晕,什么都看不清。
花信干脆不顾,走那条直通院门旁的长廊,这样不用绕谭素简的迷宫花圃,距离也近很多。
他其实并不好奇来人是谁,一路上也没有想些怪力乱神的假设,只看雨又下起来,淅淅沥沥地融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欧式铁艺门外,复古壁灯旁站着一个少年,暖色光映着五官轮廓,他没寻地方躲雨,任由它们落在头发和衣服上,身体却一动不动,静得像一幅画。
打碎画面的声音从铁门处传来。
狄芯的长睫扑朔一下,转头看见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拉开了铁门,紧接着是那张混血面孔和剔透的琥珀色眼睛。
他的瞳孔剧缩,若说照片和商场门口的匆匆一瞥只是感觉,现在却看的真真切切!
好像……
世界上真的会有这么像的人吗?
可是那个人明明五年前就已经身患癌症去世了,病例报告、死亡通知单都曾一一摆在他面前。
花信没想到会是他,脸上不可遏制地出现怔然,手上的书差点掉地上:“你……”
他们不是第一次见。
只不过现在没有戴黑色鸭舌帽,左耳耳骨也没有黑曜石耳钉,衣服看起来换过。
花信能够一眼确认,纯粹因为他认得出那双眼睛!
“又见面了。”狄芯没有想隐瞒什么,坦然道,“我叫狄芯。”
大抵是淋了会儿雨的缘故,他眼睛湿漉漉的,望着花信的时候又映着光,如同两颗质感细腻、光泽透亮的黑珍珠。
花信的心脏加速过弯,他或许明白这种感觉的源头——唯一能认出的眼睛堪比世界独一无二的珍宝。
虽然他不知道那双眼睛真实为何种颜色,是深灰?深棕?还是如他所见的纯黑。颜色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他无法辨别,便不再奢求,这双眼睛已经是恩赐。
勉强维持住自己的表情,花信点头,交换名字时身体侧偏让对方进来。
他们往廊下走,花信在前,狄芯落后半步,是用余光都能看见彼此侧脸的距离。
花信忽然问:“你的名字,是哪个字?”
雨势渐渐猛烈,混合着他们的脚步声,说话声音也一同揉在其中。
“灯芯草的‘芯’。”怕有误差,狄芯又补充,“草头的。”
“哦……我的是写信的‘信’。”
狄芯垂下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书上,轻声道:“知道了。”
他们之间有问有答,公平的像一场交易。
谭素简早就收到保安的消息,才得知狄芯自己打车过来了,连狄蒙和顾纳都不知情。
花信开门时感受的一股拉力,他还在想自家门什么时候换成自动的了,下一秒谭素简就出现在门后。
“霍叔不是早就送你回来了吗,怎么现在才进来?”
花信不解释,默默让开身,谭素简这才发现他身后的狄芯,个子同花信差不多高,但是瘦多了。
“小芯!”谭素简喜出望外,给他拿出拖鞋,“来,快进来。”
狄芯不太适应这样的热情,嘴角的肌肉抽搐一下,笑的不是很情愿:“伯母好。”
“好、好,怎么比照片还瘦……头发也都湿了。”谭素简有些自责,“保安同我说的时候我就应该让他直接送你进来的,门禁卡也忘记交给你,真是的……淋好一会儿了吧?”
“没有,还好花信在外面。”狄芯说的很诚实。
突然听见自己的名字,花信换鞋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可是狄芯眼里并没有什么别的情绪,又静得像一潭死水。
谭素简便不追究这事了,只让花信记得关门。
他对花家不熟,上次来还是五年前要回英国的当天。现在完全被谭素简带着往里走,直到看见大堂沙发上坐着的父母,以及对面主位的花致。
谭素简要去厨房盯着汤的火候,让狄芯随意些。
“伯伯好。”狄芯机械地喊人,一眼瞧上了角落的单人沙发位置,上面放着一本书,让他不由联想到了花信。
狄蒙见他两手空空,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抿了一口茶。
“爸、妈。”
狄芯喊得很轻,反而氛围更加古怪沉重。
狄蒙不应他,顾纳找补:“小芯呀,不是说有给小信准备礼物的嘛?”
礼物?
花信想上楼的脚步一转,倚着玄关前的展示架听。
“没选到合适的。”狄芯又恢复那股淡淡的语气,面对顾纳给的质问一般的台阶和狄蒙冷漠的态度,他反倒是自在了。
花致见况不对打圆场:“什么礼物不礼物的,小信都没这么细心,人来了就好。”
怎么还带拉踩的?
花信疑惑地同亲爹对视,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走过去:“狄叔叔、顾阿姨。”
他路过狄芯身边时眼睛轻轻弯了一下,像月牙。
狄芯怀疑自己眼花了。
狄蒙和顾纳的注意力果然转移到了花信身上,可惜花信同他们没什么接触,话题无非就是逢年过节时亲戚们翻来覆去的那些问题。
他刚绕过狄芯,听见顾纳说:“这么些年不见小信,果然变帅很多呀。”
“基因好。”花信平静地回答。
花致端着茶杯的手一抖。
“那确实哈哈……我听素简说你成绩年级第一,我们家小芯可得麻烦你多带带了。”
“这没什么,天赋而已。”花信走到了单人沙发旁。
花致被这一口茶呛到。
雨又下大了,雷声震响,全景窗的窗帘已经拉上,隔出一片安详之地。
他拿起出门时落下的那本书,翻了翻,嘴上同时问道:“怎么带?”
“小信啊。”花致咳嗽两下缓过来,解释道,“是这样,小芯呢过两天会搬来我们家住,下学期也会转到你们班,你顾阿姨是想让你多照顾一下这个弟弟。”
花信和狄芯异口同声:“弟弟?!”
什么玩意儿?
花信觉得那道雷劈在了自己头顶,他就大狄芯三天,平白占人家这个便宜?
他侧重点全然不在“狄芯即将搬来自己家住”,花致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顾纳有点被他俩吓到:“是、是弟弟呀。”
“三天而已,没必要吧。”狄芯试图挣扎。
“大三天也是大,你喊声‘哥哥’也理所当然的嘛。”
……
什么破理由,他们才认识一天不到就哥哥弟弟的叫,究竟是谁有病?
花信没再理这群“老顽固”,拿上放在玄关的另一本书,路过狄芯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跟我走”。
狄芯义无反顾地跟上去。
他发现花信并不怎么刻意地去尊敬狄蒙和顾纳,刚才的回话,包括现在的一举一动,而花致居然一句话都没说。
狄蒙没听见花信的话,看见狄芯要跟着上楼,喊道:“哪儿去?怎么这么没规矩!”
狄芯的脚步本能地一停,在他开口前先听见了另一道声音。
“我让他跟来的。”花信比狄芯站的高两阶,睨着沙发那边时脸色冷冷的,语气也不大好听。
狄芯抬头看他,壁灯的光芒并不璀璨,花信的身影映在他眼中却逐渐清晰,那死水一般的黑眸终于有了动容,在灯光下荡漾起涟漪。
花信心里莫名地像压了千斤石头,刺进万根银针,又堵又疼。
“他头发都湿了,你看不见吗?”
狄蒙和顾纳从头到尾关心的从来不在狄芯这个人身上,进门时第一句是问礼物,后面又训斥他不懂规矩,没有在意过他是不是淋了雨、待在空调房里会不会感冒。
狄芯不可思议地望向他深邃的眼睛,或许是对视来的太猝不及防,花信的身影逐渐缩小,最终与五年前的某人重合。
“你是不是,”他竟哽咽了,“经常去三中附近的那家新华书店?”
“不是。”花信以为他哭了,怒意一消而散,他感觉有颗小鹅卵石投进心里,惊动了那条随波逐流的鱼,“我没凶你啊,你怎么了?”
身影倏地碎了。
狄芯失落地摇头:“没事。”
他心念一转,笑了笑:“你不是让我跟你走吗?”
“……”花信感觉自己得了心脏病。
上楼的两道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花致给狄蒙倒了杯茶,劝他消气,始终没说花信半分不是。
谭素简端着莲藕排骨汤出来,喊他们吃饭,却不见两个孩子:“他们人呢?”
“小信带小芯上楼吹头发去了。”花致帮忙摆放碗筷,“应该快下来了。”
花家没那么多死板的规矩,谭素简让他们先吃着,不用特意等人齐。
花致拿出了自己珍藏多年的剑南春,今晚势必要同狄蒙把酒言欢,谭素简和顾纳喝不惯白酒,挑来挑去,开了瓶柏图斯。
高脚杯折射了头顶错落式水晶木吊灯的光,她们酒杯相碰,举止间优雅从容。
“今年的秋冬时装高定有一套我觉得特别适合你。”谭素简名下北冥集团出手设计的高定几乎都有市无价,而她本人更是享誉全球的服装珠宝设计师,“等展出结束后我托人送到你那里。”
顾纳受宠若惊。
她和谭素简虽是手帕交,但近几年很少联系,狄家的事把她压得快喘不过气来。
以谭素简现在的身份地位,顾纳自知是不可能再与之并肩了。
“素简,北冥的高定有部分要特供各国皇室,你就这样送给我一套,会不会……”顾纳不想给她添麻烦。
谭素简嫌她生分了:“什么话?我给自己姐妹安排一套衣服还要看皇室的脸色?”
顾纳被她逗笑,仿佛看到年少时那个明媚张扬的谭大小姐。
世事无常,顾家没落后狄蒙少了一大助力,在狄家举步维艰,好在狄芯争气,颇得老爷子看重,可这也意味着他将会成为狄家其他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待在国内、待在花家是比较安全的选择。
“小芯快来吃饭!”谭素简最先看见他。
狄芯的头发已经吹干,衣服也换成了一件白色短袖。
“这孩子生得斯文白净。”谭素简忍不住夸赞,却没看见另一个身影,“小信呢?”
狄芯想起花信悠哉悠哉地往藤椅上一躺,让他下楼扯谎,说自己头疼的画面。
花信帮过他。
“他头疼,说先不吃了。”狄芯稳得天衣无缝。
算是回报了。
可是花致和谭素简的神色明显紧张起来。
“怎么会好端端的头疼呢?”
“他严不严重,要不我上楼看看吧。”谭素简急得就要起身。
“伯母,”狄芯叫住谭素简,自觉不妙,花信可没有跟他说这个理由会引起花致和谭素简这么大的反应,“花信应该睡下了,我下楼前他就说不要打扰他,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
花致和谭素简瞬间明白。
“小信他是怎么了?”狄蒙看出不对劲,唯一能联想的只有在新闻上看到过的那场车祸,受害人是花信。
他和顾纳常年在国外,偶尔电话寒暄也不可能专门提及此事,具体什么情况并不清楚,有关这场车祸的消息被封锁的很死,他们探查不到。
花致难得叹气,给自己和狄蒙满上,这才道:“五年前那场车祸你们大概知道,小信他脑部受损严重,患上全色盲和脸盲症,片段性失忆不影响日常生活,就是时不时会有头疼的毛病,严重的话需要住院观察。”
说罢,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这喝了快半辈子的剑南春,此刻却觉得无比辛辣苦涩。
谭素简抹了眼泪,满是自责:“我就不应该让他自己出去买书。”
狄芯的脑袋有一瞬间空白。
五年前、车祸、失忆、买书……这些关键词连在一起,貌似即将构出一个埋没已久的真相。
他们在骗我?
狄芯第一次怀疑那张死亡通知单的真实性,可是他托人来国内打探过,并没有破绽。
他不想放弃这一丝希望,那双琥珀色眼睛如同一束光照进他昏暗压抑的年少。
可惜还没来得及询问对方的名字,意外比明天先到来,他被强行带回英国。在此之前来过一趟花家,他并没有心情注意这里的环境,浅浅的印象里,那天是个好天气,他站在全景窗前发呆,一切并没有什么特别。
“小芯,该走了。”
不知何时,这顿沉重的晚饭已经结束,狄蒙和顾纳明天一早的飞机回英国,不宜待太晚。
花致让霍叔送他们回去。
“致哥,这次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空再聚。”狄蒙和花致拥抱告别,这一刻,他虽低声,却语气郑重,“帮我照顾好小芯,拜托了。”
“我明白,你多保重。”花致拍了拍他的背,示意放心。
……
狄芯提前在车上等着。
他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这一片园区的别墅亮起的灯光星星点点、一望无际。
只是这些对于无法辨别色彩的人来说,会是怎样一副景象呢?
他抬头,只有黑漆漆的一片天空。
再低头,白竹的消息依旧停留在那里,问他明天要不要去聚餐,乔谮刚从德国回来,大家准备给他接风。
他已经洗过澡,现在站在阳台上,暴雨过后的风湿润清凉。
房间内只点了盏小夜灯,光透不出来,他双肘撑在实木围栏上,看院子里他们道别、上车,最后车子驶向远方,直到一点影子都看不见,只剩万家灯火,漫漫长夜。
给白竹回完消息,花信倒了一杯茶,转过身来背靠着实木栏杆。
对话框里,白竹连发了三个“惊讶”的表情,下一秒电话就打过来了。
“不是,我没看错吧?你也没发错对吗?”
花信“嗯”了一声。
那边安静须臾,又道:“你不是一向不喜欢这种场合吗?”
花信轻轻抿了一口,醇厚的茶香在唇齿间蔓延,他笑道:“最近心情好,去一次也行。”
白竹直呼“难得”,又说乔谮那小子好运气。
他们又闲聊了几句,说到后天黑骑士的线下赛时,花信的房门被敲响了。
白竹只能被迫转到文字发送。
花信去开门,猜是谭素简。
果然。
“好点了吗?”谭素简帮他把灯光开亮了一点,手上托盘里放着一碗清汤面。
房间的灯被特意改装过,都在花信能接受的范围内。
花信点头:“好多了。”
“吃点面吧。”谭素简并不打算久留,托盘顺手放在了桌上,又道:“你好像不太喜欢狄叔叔和顾阿姨。”
花信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沉默着不作声。
“没关系,但是妈妈希望你不要因此对小芯有什么偏见。”谭素简想起顾纳给她讲的那些事情,感叹道,“他是个好孩子。”
花信忽然想到白竹下午时候说的那番话。
转学,还跟他一个班。
“狄芯六中的?”他问。
谭素简点头。
花信给予中肯评价:“不像。”
“我也觉得。”谭素简才放心下来,疑问又起,“你怎么又知道?”
“有竹子在我能不知道吗?”
后面说了什么他没注意听,“嗯嗯哦哦”一通,只记得谭素简下楼前让他把面吃完。
房间里的灯光被重新调回原来的暗度,花信尝到味儿时才发觉饿了。
白竹的消息还在一条接一条的弹出来,但花信向来这样,回复看心情,任性得很。
无端地想起狄芯看他的眼神,问是不是经常去三中旁边的新华书店。
其实他说的不全对,那家书店他初中有段时间是常去的,后来二中在另一个校区,离那边比较远——所以他们之前认识吗?
这个问题冥思苦想也得不到答案。花信将昏暗的灯光调亮了些,细细品读那本《飞鸟集》,墙上钟表的时针悄悄走过十二点。
今天是2013年8月7日,农历七月初一,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