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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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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世界注定要剥夺我辨别色彩的能力,那么请唯独赐予我一双能够认出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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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立秋前难得的一场雨,酝酿许久,终于舍得在傍晚时分落下。暑气被打散些,稍稍起了点风,还是闷。
院子里的白玉兰被打得七零八碎,奶白的花瓣铺了一地,大有几分“落花无情”的格调。
客厅里没有开灯,又因为雨天光线并不怎么好,笼着蒙蒙的灰,全景窗透着外面的景象,雨势越来越大,一层雨帘覆一层,花信窝在沙发里,指尖随意勾着书页,一下翻了两页或三页也浑不在意,眼睛一直盯着一个地方,思绪早就成一团乱麻,就着风雨飘了十万八千里。
直到听见大门把手拧动的细微动静,他琥珀色的眼睛才在一瞬间焕发光彩,重新回神。
灯倏地开了,却是温和的亮度,谭素简愠怒的声音传来:“小信,在家又不开灯!”
花信一只手揉着眼睛,另一只手合上书,这才应声:“妈,我睡觉呢。”
谭素简看了眼他手上的书,没有揭穿,却是一副“我还不知道你”的表情,花信识趣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把书随意往沙发上一放,跟去厨房。
“亲爱的谭女士~”花信懒洋洋地把尾音拖长,在门边探出个脑袋,微卷的深棕色发尖跟着他的动作一摇一晃,真诚发问,“今天有客人要来吗?居然劳您亲自下厨。”
灯光柔和,映得他琥珀色眼睛明亮如星。
“猜对了,是你狄叔叔、顾阿姨,他们明天要回英国了,今天特意来吃顿饭告个别。”
花信对他们有印象,上次见面大概是在五年前,说长不长的时间,但两人具体长什么样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窗外雨声噼里啪啦地响,花信对自己的脸盲症已经习以为常,只是记忆中还有个模糊的身影,便随口一问:“他们是不是有个儿子?”
谭素简先是愣了一下,再看着他一笑,将择好的菜放进盆里递给他清洗:“是啊,他们的儿子就比你小三天,叫狄芯……你怎么知道的?”
在她的印象里花信和狄芯并不曾见过面,他们几乎没有在花信面前提到过这方面的事。
花信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
微凉的清水从指缝间流过,花信的心里却被这个名字灼了一下,稍稍用力,上海青菜叶就在手中被折出了裂痕。
狄芯……狄芯……
记忆中的那道背影转过身,模样却在光晕之中越来越虚幻。
谭素简看他一片菜叶洗了快两分钟,担心地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我猜的。”花信强行将自己抽离出来,挤出一个浅笑,“妈,我等会儿要出去一趟。”
“好吧,但是不能回来太晚,别错过晚饭。”谭素简只是叮嘱,纵然外面下着大雨。
她想要揉揉自己儿子的脑袋,发现已经不太够得着了。这个年龄的男孩子长得太快,只能拍了拍他的背:“去换身衣服吧,让霍叔顺路接小竹回来。”
谭素简口中的“小竹”是他们隔壁白家的儿子,也是花信的同班同学、暑假还要上补习班的一班苦命吊车尾——白竹。
“知道了。”花信上楼换了套衣服,开门时霍叔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先接竹子,再去商场。”
“好嘞!”霍叔启动迈巴赫,熟练的倒车、转了个弯。
后座的花信闭目养神,可无一例外,记忆中的人全都没有五官,哪怕是朝夕相处的父母、老师同学,面对这样的情况或许一开始还会觉得惊悚,等真正适应了之后,他已经麻木。
世界予他灰白,世人皆是空洞。
这场暴雨算是下过瘾了,冲洗了这一个多月来堆积的灰尘。距离白竹补习班还有一个红绿灯,雨小了很多,银线似的密密麻麻缝补着路边开裂的水泥地。
乌云散了两层,不再那么阴暗。
霍叔开车时不习惯说话,这会儿等红灯,看见花信把墨镜戴上了才问道:“小信,眼睛又不舒服了吗?”
“没有,只是预防一下。”花信依旧闭着眼,“要到了吗?”
“这个红绿灯过了就到了。”
花信闻言掀开眼睑,墨镜只有柔和光线的作用,前方却是灰色的数字在跳动着……
他觉得无趣。
车流缓缓向前,霍叔把车停到了显眼的地方,加上花信提前和白竹联系过,补习班放学后白竹第一个冲出大门,一眼就看见了那辆锃黑的迈巴赫。
好巧不巧,乌云又聚集起来,白竹虽然上车动作迅速,但还是被好几滴豆大的雨打湿了后背。
“我去!这天气跟发神经一样,一秒都不等吗?”白竹扒拉着头发,发现发尖也有点湿了,“但是你别说,哥还是运气挺好的,不然他这么不在我刚出来的时候下?”
花信对白竹乐观的心态习以为常,笑着附和:“是啊,你不是‘气运之子’谁是?”
“信哥,这话我爱听,多说。”
“去你的。”
车内隔音效果不错,雨声听起来只有一股闷闷的响,这会儿几乎是各大补习班放学的时间,几条主段路被堵的水泄不通,当属这条折桂路最为严重。
不过商场距离不是很远,走过去大概十五分钟,白竹便让霍叔找个地方放他们下来,到时候在商场的地下车库汇合。
正好雨势小了,伞能挡住。
许是下雨的缘故,路上行人并不多,倒是外卖员在与时间赛跑,车轮滚过水坑溅起的水花还没来得及落下,人就已经骑了老远。隔了几条街的居民楼透出灯光,视觉牵动嗅觉,仿佛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家常菜的香味。
白竹撑着伞,走路却不老实,花信甚至感觉自己右肩渗透了冰凉的湿意,隔着墨镜睨了他一眼。
“这时间也太快了。”白竹一通哀嚎,借着雨抒情,“暑假!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抱抱你!”
花信忍无可忍,抓着伞杆扶正,另一只手摘下墨镜,正经盯着一个人的时候,琥珀色眼睛显得格外冷冽,他声音平静:“不如让我帮你和大地母亲来个亲密的拥抱?”
白竹讪讪地笑,终于老实下来,雨伞掌握权终是交到了花信手上。
不能闹腾的白竹无聊拿出手机翻他们新班群的消息,乍一看人员相比高一时候基本没什么变动,花信也在里面,但是从来没有发言过。
“信哥,最新情报,下学期会有新同学转来咱们班。”白竹往上翻着聊天记录,一副见了鬼的样子,“据苏木所言……是从六中转来的!”
“六中?”花信难得对这些八卦多问一嘴。
整个江陵谁不知道,六中是公认最差的一所高中,各种考试成绩常年全省倒一,打架斗殴数不胜数。白竹作为一班的“情报王”曾混进六中某个班群,被里面各种霸凌视频吓得目瞪口呆,收集完证据去举报了一手,之后便很少关注和六中有关的人或事。
“对啊,六中的同学太乱七八糟了……就算是有个别正常的,这个占比太小了啊。”白竹及时转了话头,没有全部否定。
他曾卧底的那个班群中,有一条视频里是有人以暴制暴制止了那场霸凌的,可惜当时现场场面太混乱,看不清那个男生的脸。
就算方式不太对,至少证明有人还没有完全被“同化”,甚至敢站出来反抗。
花信也看过那个视频,画面中男生的背影高挑,下手挺狠。
“离开学还有半个月想那么多干嘛?走后门要过校长那一关,但是……”
花信故意吓他,“是孙牧那种背景的就不好说了。”
白竹做了个“咦”的表情,正儿八经地分析,像在说服、安慰自己:“不可能不可能,他六中校霸当得好好的,况且孙家又没有人敢管他,干嘛来二中?”
此言不假。
孙家时常组织宴会,邀请全国有头有脸的家族前来,花信和白竹去过几次,这位孙家大少爷横行霸道的作风算是有目共睹。
白竹安慰好自己,想起花信说的“还有半个月”,连头上睡翘的毛都耷拉下来。
他们马上高二,该奉行江陵高中的一大铁规——提前十天开学,美其名曰“收心”。
到商场附近人才多了起来,开始有了闹声,入口被三对双开挡风帘阻隔。
花信收了伞,随意挑了最右边的帘子,掀开的一瞬间空调冷气扑面而来,几乎同时,另一半帘子也被人从里面掀开,是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生,戴着一顶鸭舌帽,左耳耳骨上穿了一枚黑曜石耳钉。
冷气到达皮肤的刹那,他对上了那双黑色的眼睛……
花信的大脑在电光火石间产生了被贯穿的刺痛感,这双眼睛挖掘到了深处的记忆,不知道在哪个节点,在一片空白的虚无,现实与记忆重合。
他的瞳孔骤缩,匆匆记下了鸭舌帽上的logo,等再回头时,人群摩肩接踵,天地昏暗,雨声绵绵,男生早就不见了踪影。
“怎么了?”白竹见他站在原地,却没看见什么眼熟的人。
花信摇头,目光还想黏在人群中寻找,身体却强制转了回来,冲突之下不可避免地露出失落的神色:“应该是看错了。”
白竹没有再继续追问。他望去人群,连目光都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这还是五年前那场车祸后,他第一次见花信如此在意什么。
说来可惜。
白竹记不得具体日期,只知道是连续阴雨过后、秋日里难得的晴朗天气,一场惨烈的车祸差点夺走花信的生命。这件事甚至闹上了新闻,而肇事者却是一位重度精神病患者,最后的判决也不尽人意。
花信的脑部受创严重,不仅记忆出现了断层,眼睛再也无法分辨任何色彩,更认不出人脸。
命运将天之骄子拉入泥潭只需要一个巧合,至于如何接受、活下来,在一千多个日夜的垂死挣扎里,无人知晓。
所以相比起纠结是“什么人”,白竹更希望花信不要把什么事情都闷在心里。
沥青路潮湿,黑得深邃油亮,两旁香樟和梧桐的树叶被雨打得一颤一颤,辗转的雨滴不知落在谁的电动车雨衣上,轮胎匆匆滚过水坑。天色已晚,逢高峰期,公路上更加拥堵,放眼望去车灯一辆连一辆,似一条黑白相间的长龙。
雨天,整个世界都覆成灰调,模糊、压抑。
后备箱里放满了白竹挑的各种零食,现在拿了一袋薯片在手上,坐在花信旁边“咔嚓咔嚓”地嚼。
花信则翻着新买的《飞鸟集》,书页边划过手指的锐利,称不上痛,有一点点痒。他想起放在沙发上的那本《假如给我三天光明》,貌似忘记夹书签了。
霍叔在给谭素简汇报路况,他们会晚一点到家。
雨声喧嚣和网吧内振奋人心的欢呼构成两个世界。
人群围绕的中心,一只白净纤瘦的手握着鼠标,眼睛认真地盯着屏幕,左手手指在键盘上按动,不断打出高难度的操作。
直到屏幕上再次出现“胜利”的字样,围观人群寂静片刻,突然炸了锅。
“江哥这手法意识,不去打职业可惜了。”
“这真的是人吗?三十七连胜,整个网吧都无敌手了啊!”
“话说别太满,狄老大还没来呢。”
……
“咔哒”一声,细微的声音不足以令喧闹的网瘾少年们安静,门只开了一半,前台看清来人,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狄老大”。
他们口中能与那位江哥一战的人,此刻正站在门口。
若是花信在,定能一眼认出,不管是鸭舌帽上的logo、左耳的黑曜石耳钉,还是那双漆黑的眸子。
前台的小兄弟报备:“孙老大不在。”
狄芯浅浅“嗯”了一声,这个前台他看着眼生,便多问一句:“几时来的?”
大抵是小兄弟刚来不久就听了不少关于这位“狄老大”的传闻,现在只觉得那目光如刺骨的冰锥,睨着时,他忍不住打了个细微的寒颤:“前、前天。”
狄芯点头,多盯了他两秒才收回目光,没头没脑来了一句:“我不吃人。”
“他们没说你会吃人……”前台飞快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狄芯摘下被雨浸湿的帽子,穿过人群,在一台电脑前坐下。
“没买到吗?”
他旁边的男生叫江社,便是那群人口中喊的“江哥”。
“没有,改天回家挑一份吧。”狄芯没开电脑,只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假寐。
原先围着江社的人一一散开,倒是方便了他们说话。
江社把耳机挂在脖子上,给自己放了一首粤语歌,他游戏账号没退,不断有人发来组队邀请,都被他一一拒绝:“这个点了,狄少爷今晚不是还有约?”
听他这打趣的语气,狄芯脑海里又浮现那双琥珀色眼睛和混血面孔。
奇怪,花信认识他吗?
“不急,现在晚高峰,他们也得堵路上。”他仿佛迎着那道惊喜又痛苦的眼神。
江社捕捉到关键词:“他们?”
狄芯淡淡回应:“花信,商场门口遇到了。”
顾纳给他看过花信的照片,混血面孔和琥珀眼睛很好辨认,倒是他在照片上第一眼见到时,竟生出了似曾相识的感觉。
“长得怎么样?”
“好看。”
江社惊讶他居然会用这个词来形容。
“我觉得他像……”狄芯顿了顿,思考着用词。
可是久到江社怀疑地把歌声调小,定睛看他:“像什么?”
“一个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