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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末伏 8月7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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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鸟嘶叫划破长空,午后最热时,烈阳悬空,江陵被框进了一幅高饱和的油画里,长势最高的树叶也纹丝不动。
离六中不远的拐角处生了一棵梧桐,年岁比这儿的学生大出三倍不止,枝繁叶茂,投下一大片荫蔽。
“《呐喊》怎么卖?”
竹木躺椅吱呀吱呀地响,倒像是替上边躺着的人回答了。
书摊前的男生个子高挑,一双狐狸眼蕴着漆黑的瞳,山根高鼻尖微翘,唇却薄。他顶着烈阳,又喊了一声:“有生意做不做?”
躺椅上的人这才有了点动静。
短袖白衬衫躺得有点皱巴,灰色五分裤下是笔直匀称的小腿,脚踩人字拖,草帽盖着头,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稍稍用力抓起,帽后又被墨镜遮了小半张脸。
“哦,不好意思。”这声音慵懒平缓,还有点刚睡醒的低哑,“要买什么?”
花信一摸后颈黏糊糊的全是汗,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摇把蒲扇,居然也没嫌热。
狄芯重复:“《呐喊》。”
花信起身的动作一顿,反而伏下去伸手捞了一本掉在地上的书,拍了拍灰:“好巧,这本就是。”
言语间,他抬头看向这位顾客,隐在墨镜后的琥珀金瞳孔一颤,继续道:“今天刚翻出来的,原本想晒晒太阳祛湿防霉,你要是不嫌弃就给二十带走。”
“老板知道你这么做生意么?”狄芯随口一问,伸手接过他手里的书,上面有明显的翻页痕迹。
花信却笑:“老板比我更随缘。”
也不怕对方不买,花信躺回去摇起蒲扇,没多久听见还价:“十五。”
花信:“成交。”
书店规矩只收现金,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玩不来互联网和智能手机,喜欢讲缘分,不接受被骗钱。
花信刚想提醒他,就见这位上道的顾客从兜里掏出了零钱,不多不少,正好十五。
怕不是只带了十五的零钱。
花信隔着墨镜肆无忌惮地打量起眼前的男生,一身普通的短袖长裤板鞋,看起来斯斯文文,倒是很难让人同那个在网吧门口抽烟的人联想起来。
只不过那天下雨,光线暗,巷子里阴湿气重,连带着他的印象里,都显得狄芯有点凶。白竹还跟他科普这人是六中校霸。
“你给他打暑假工,一个月能有五百么?”狄芯顺了把小椅子坐下,长腿屈起,宽松的裤脚处露出一截白净的脚踝。
他将刚买的书复原到被翻的那页,耳旁蒲扇摇出的风声在这寂静的午后格外柔软,像秋风拂过江边芦苇。
蒲扇停下了,底色是独属于夏日午后失真的燥与静,花信含笑回答:“你看闰土一个月能刺五百只猹吗?”
说话间他伸手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明净的琥珀金眼睛,微窄的桃花眼因不适应这强烈的光线而不自觉地眯起,眼角留了一分还没散尽的笑意。
狄芯的脸在墨镜褪下后反而被日光照得模糊起来,但他分辨出了狄芯微微放大的瞳孔。
花信不多问,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依旧直勾勾地与狄芯对视,即使现在什么也看不清,光线刺得他眼睛发酸发疼。
“哟,稀客呀?”周爷带着浓重江陵口音的话从身后传来,犹如打破沉静的一口钟。
花信比发愣的狄芯先回头。
书店门口站着一位老人,背脊挺得老直,双手摆动,在活动筋骨。
也意味着该下班了。
花信顺手戴上墨镜,撑着躺椅的把手起来,一米八五的大个站在狄芯身边,能清楚看见他的发旋。
“上星期才来过,哪里稀客?”狄芯感觉阴影多了一层,热气笼下来,他坐的椅子矮,一回头差点撞上花信的大腿。
花信手忙脚乱:“小心。”
这样的巧合出现在花信身上有点惊悚。
狄芯惯性往后躲的身体一愣,距离拉近的瞬间他闻到了花信身上的草药味,像是艾草和薄荷。
“哦!对对,你俩还不认识吧?”周爷不知道怎么想起这茬了,眼看要帮两人当场结拜,“我跟你们说啊,相逢就是缘……”
花信打断施法:“认识。”
周爷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信任急转直下:“那他叫么子呀?”
狄芯把头扭到一边,已经想象到穿帮的尴尬。周爷倒是和他提起过上个月店里新来了个小伙子,目标范围小,八成就是花信,可就未必见得对方知晓他是谁。
好不容易起了风,狄芯看摇动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狄芯。”
风还在吹,狄芯却听不见声音。
老人们都说取名有平有仄才好听,喊起来顺口,而这两个字只有一二声,混着男生干净的嗓音,褪去睡醒时的低哑,喃喃,像刚才那阵风。
周爷乐得直说好,进屋要给他们杀个西瓜解暑。
狄芯不知道这契机从何而来,敞开天窗问:“花少爷居然认得我?”
花信没有立刻作答,视线下移,静静盯了那张脸两秒。墨镜有柔和光线的作用,那双黑眸仍旧熠熠生辉——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他又躺回了那张竹木椅,准备蹭块西瓜吃了再走,目光落向刚收的十五块钱,压在一本小说下,露出一截灰白明暗的角。
“我妈说狄家有位弟弟要来住段时间,让我今天接他回去吃晚饭,是你不是?”花信语调缓慢,特别在“弟弟”两个字的时候望向狄芯,意有所指,也在变相回答他的问题。
去花家借住的事狄蒙和顾纳上个月提过,他一直拖着没应答,原来那边早就给了答案。至于晚饭,没听说过。
“可能。”狄芯心不在焉地回答,拿出手机给顾纳发消息。
好巧,顾纳先一步发过来:小芯,我们这两天忙忘了告诉你,今晚要一起去花家吃饭,你准备一下,记得给那位花少爷带份生日礼物。
花信接过老头递来的西瓜,又帮狄芯拿了一块,靠过去时不小心看了眼屏幕,很快挪开视线,啃了一大口瓜肉:“吃瓜。”
“谢谢。”狄芯还没来得及回,顾纳又发来一条。
是说他们明天要回伦敦。
狄芯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在几个字母前犹豫,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狄芯:嗯。
用泉水泡过的西瓜清甜解渴,江陵的夏天最适合来上这么两块,再闷热的天气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周爷又拿了把矮竹椅到门口坐着,身旁的小桌子上放着剩下切好的西瓜块。
“小芯呐,你们是哪么认得滴,像都冒跟我讲过咧?”周爷的八卦之魂已经熊熊燃烧。
狄芯吐出一颗瓜杍,想到有这么一出,但忘记提前和花信串通一下。
“周爷,你怎么不问我?”花信将瓜皮投进不远处的垃圾桶,笑着去里面洗手。
“嘿你小子,就不吃啦?”
“饱了饱了!”
周爷切的西瓜很大一块,狄芯啃了好几口都才将将去一半,花信居然已经吃完了。
周爷追问的目光又递了来,狄芯斟酌了一下用词:“都在江陵读书,见过几面就认识了。”
“是啊,学校之间有时候会组织比赛活动,这一来二去的,想不认得都难。”花信刚好洗完手出来,蹲在门口擦手,顺着狄芯的话接。
其实不算说谎,江陵的高中之间确实时常有各种比赛,只不过没有二中和六中这个组合而已。
花信看了眼时间,已经快两点:“周爷,没别的事我先下班了。”
“没得了,你下班吧,路上注意安全啊!”
“狄芯的买书钱给你压这了,记得收好。”花信手指在那本书上敲了敲,确认周爷看见后这才离去。
狄芯看着他的背影,总算把手上那块西瓜啃完了:“我去洗手。”
“你也不吃啦?”周爷寻思这瓜挺甜的。
老一辈的思想大概是吃什么都要多吃、吃饱,即使他自己也才吃了一块,却总想着要小辈们再多吃一些。
狄芯摇头:“不了,剩下的我拿去放冰箱吧。”
商城离书店不算远,步行十来分钟,花信趿拉着拖鞋,才刚吃过冰西瓜又有点口干舌燥。墨镜中呈现的黑白画面像在看七八十年代的老电视,他抬头,透过树枝间隙,一只黑鸟迎着白得刺眼的光团掠过半空。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谭素简的消息:遇到了就一起接回来呗,我等会儿给顾纳说一声就行了。
花信:多冒昧。
他思索一番,加了三个字:又不熟。
可他还是在红绿灯路口处停下了脚步,犹豫不前,不曾回头。
接近商业街,多的是人来来往往,有好奇瞧着帅小伙为什么看见绿灯不走,也有着急追公交的,都不会在这一片树荫下停留。
到底还是不如周爷书店的那块地安静。
花信有些烦躁,想来个一键静音——
“绿灯,怎么不走?”狄芯的声音突然在他身边响起。
这个想法又一哄而散。
他的脚步不算慢,也走了有一会儿,狄芯居然能这么快跟上来?
“哦,我色盲。”花信语气平平,他抬头看那个灰色的小火柴人走路,已经开始一闪一闪起来,紧接着就往下跳一格。
狄芯没去纠结他这句话的真伪,只说:“那现在是红灯了。”
花信头顶的树叶开始沙沙地响,市区的蝉鸣欲与汽车鸣笛比音高,一时间乱七八糟、沸反盈天。
他看向狄芯的侧脸,反倒心平气和,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或许是那天下雨的印象太深,又或许白竹时常讲的八卦水分太重,狄芯在他脑海中是个不学无术、行为乖张的校霸,常和孙家那位混迹一处,怎么看都不像是这副安静斯文的模样。
甚至连西瓜都是一小口一小口规矩地吃。
像只小猫。
花信险些被自己的想法逗笑,把头偏向另一边,没注意狄芯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这段路口红灯不长,花信心里偷笑完却觉得难等,手机上的软件挨个点开又退出,轮到日历时,他多看了一眼。
8月7号,立秋,是他的生日。
花家近几年几乎不以他的名义大张旗鼓地举办宴席,倒不是不注重圈内的人情往来,只是那场车祸后,花信确实很讨厌闹腾。
尤其人一多一吵,就烦得头疼。
花致和谭素简爱子如命,他们说不办,家族里谁敢多嘴?
今天原本该回老宅吃饭,大概是因为狄芯父母推迟了。
“立秋了。”花信故意逗他似的,用江陵话缓缓道来,“啧,好热哦。”
狄芯很赞同地“嗯”了一声,又问:“你会说江陵方言?”
“会啊,其实我小时候在江城读书,初中才转到江陵,两边都会说,大差不差。”花信很少提及小时候。他不是自来熟的性格,但面对狄芯时总有种认识多年的从容感。
“江城吗……”狄芯垂下眼,长睫扑朔。
花信一瞬间猛然感知到他低落的情绪,可是在他抬头看向自己的那一刻荡然无存。
那双灰黑的瞳里燃着微弱的光,狐狸眼的眼尾微微上翘,不经意看人时眼睑仿佛半阖,带着丝丝缕缕的慵懒之气。
“咳、嗯。”花信把目光转回到手机上,再没看进谭素简发来的半个字。
风止树静,狄芯见红灯变绿,顾及某位玩手机的“色盲”少爷,提醒道,“走吧。”
“哦。”花信腿比脑子快,等他收起手机时,已经和狄芯一起迈上了斑马线。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拉出一截影子,步伐出奇得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