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爱，如秋日霞光》南巷花猫

4、第四章

　　第四章

　　日子一天天过，冉烛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除了工作时间有时不太稳定以外，其他的都还好。
　　这天轮到冉烛值夜班，急诊室里灯火通明，甚至比白天还要亮上许多。
　　临近交班的时间，来接班的护士陆陆续续到了。
　　“我刚刚来的时候看见前面的地方都封路了，还有好多警车。”
　　“可能出事了吧。”
　　同事之间的对话传进冉烛耳朵里，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从开始上班到现在，右眼一直在跳，再刚刚听到别人说可能出事的时候，她竟觉得心口一阵揪痛，但这种不适感很快就过去了。
　　从开始上班到现在，冉烛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忙碌命，每次轮上她值班，急诊总是忙得不可开交。有一次刚接上班，附近就出了一场连环车祸，所有的伤员都被就近送到第五军区医院，等所有伤员都处理完后，已经是凌晨了，早已过了下班的点，冉烛直接睡在医院的值班室。但是今天却闲得很，急诊大厅除了几个输液的，抢救室里安静得都让她觉得不适应。
　　“冉医生，你带伞了吗，看外边的天气好像不太好。”
　　“没关系，我离的近，跑回去就好，实在不行我就睡值班室。”冉烛悠闲地翻着手里的书，时不时抬头看看挂在墙上的钟表。
　　“嗯，还有两个小时就下班了。”她十分满足地在心里告诉自己。终于可以摆脱值班就加班的魔咒了。
　　然而这样的想法刚刚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医院抢救室大门外就响起了救护车的声音。
　　冉烛本能地收起书本，迅速起身，拿起桌上的听诊器就往外跑。
　　跟救护车一起来的还有一辆写有武警两字的车。
　　救护车车门打开，担架上躺着一个身穿作战服的人，身上多处缠着绷带。一个衣服上染了血的护士双手拿着一大团纱布按在那人的左腹上，但纱布已经全部变成红色。另一个护士则一手扶住氧气枕一手高举着一袋补液盐。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冲入冉烛鼻腔，冉烛与急救车上的两人对视一眼，表情凝重。
　　这样的出血量是会死人的。
　　“多处枪伤，失血过多，意识不清，血压持续降低。”
　　她顾不得多想，和急救车上的人员一起将这个人转移到平车上，朝着抢救室大喊一声：“开门！”
　　脉搏弱、意识不清、瞳孔散大，这是冉烛对这个人的第一判断。
　　抢救室里安静的气氛被突然间打破，所有人都开始忙碌，各种仪器的声音也几乎都在同一时间响起。
　　“上心电监护，抽血备血通知血库，给普外科值班大夫和手术室打电话……”冉烛话说到一半就被一阵持续的“滴”声打断。
　　冉烛下意识抬头，心电监护仪上心电图从后面三分之一开始变成直线。
　　“把踏板踢过来！”
　　踏板应声停在冉烛脚边，两脚踩上去，手里的听诊器往脖子上一挂，两手交叠在一起，快速并有节奏的在这个人胸前按压起来。抢救室内忙成一团，而抢救室外却安静地可怕。
　　几个和正在抢救的人穿着相同衣服的人站在门口，那些人时不时看向站在一旁一言不发死死盯住心电监护的那个人。
　　他身形宽厚，高大挺拔，但此刻却无比僵硬，双手握拳，浑身散发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
　　所有人跟他说话他都没有任何反应，从始至终两眼紧锁抢救室内心电监护屏幕上那条笔直的线。
　　直到那条线重新恢复波动，他的身体才渐渐放松下来。
　　冉烛缓缓吐出一口气，从踏板上下来，“家属进来！”
　　很快，她的余光瞥见身后站着一个和自己刚刚抢救回来穿着同样衣服的人。
　　“他需要马上做手术，需要家属签字。”她没有回头，拿过几张刚刚签好的通知单，转而问一旁的护士，“普外科的人通知了吗？”
　　“通知了，但是……”护士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冉烛将笔插回胸前的口袋。
　　“他们说要等主任来了才能上手术。”
　　“多久能来？”
　　“他们说……要两个小时……”护士一边说着一边看着冉烛的脸色阴沉下来。
　　“不等了，这台手术我来上。”她把护士要开口说的话堵了回去，“明天我跟院长说，任何责任我来担。”
　　说完，她似乎又想起什么，转身。
　　“家属去……”她的话在她回头的一瞬间卡在喉咙里。
　　心里那种揪痛感再次出现，她恍然明白了今天所有令她觉得奇怪的现象。
　　“轰隆”一声闷响。
　　哦，对，她记起天气预报好像确实说过今天有雨。
　　时间好像瞬间停止，画面和十二年前那个晚上重合。
　　雨夜，闪电，雷声。
　　她的眼前好像出现了一个幻影，是那个在脑中挥之不去十二年的人。
　　又是一道闷雷在耳边炸开，但此刻耳膜的冲击却比不上眼前的人带来的视觉冲击的万分之一。
　　十二年了，真的十二年了，那张脑海中越来越模糊的脸，现在就这么活生生的出现在眼前。
　　不是已经记不清了吗，怎么能那么毫不犹豫又清晰准确的认出那张隐藏在污血之后的脸？
　　这世间真是……处处充满……惊喜。
　　冉烛猛然回神，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你是家属吗？”冉烛问。
　　“我是他队长，我签，一切问题我负重。”那人盯着她，目光里藏不住的坚定。
　　“救他……”还有恳求。
　　“签好字就去办理住院，然后去买他手术结束后需要用到的东西。”她把刚刚卡在喉咙的话重新放出来，但声音却沉了几分。
　　她把手里的所有单子递给他。
　　他伸手接过。
　　冉烛目光微滞，那双手布满血迹，看不出是他的还是别人的。僵硬地转回身，继续自己手里的工作。
　　而在她的身后，她没有看到，那双紧紧攥起的拳头和那道似乎要将她看穿的目光。

　　*

　　凌晨五点，外面依旧下着雨，手术已经进行了七个小时。
　　手术室上方亮着的红灯终于熄灭，静谧的走廊里，开门声显得格外清楚。
　　冉烛揉着脖子，拖着一身疲惫从里面走出来。
　　手术室外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他弓着身子，双肘支撑在腿上，两手虚空交叉朝下耷拉着。
　　在手术室的门打开的一瞬间，那人看过来，快步走来。
　　鞋子打在地面的声音铿锵有力。
　　“他没事了，过一会麻醉醒了就会送到病房。”冉烛声音有些沙哑。
　　“谢谢你。”
　　冉烛抬起头，和他的目光对上。
　　他的眼里爬满血丝，有疲惫，有担心，还有一种看不透的情绪，脸上的污血还没有洗净。
　　他应该是一直都守在这里，没有离开，冉烛这样想。
　　冉烛僵硬地挪开目光，从他身边走过，她走的飞快，但腿上仍像是灌了铅，她必须马上逃离这个地方。
　　冉烛第一次觉得这条走廊很长，长到她好像走了很久。
　　十二年了。
　　太久了，真的太久了。
　　久到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人，久到她觉得那人已经不记得她了。
　　接近二十个小时没有合眼，身体上的疲惫让冉烛有些站不住。拐进楼梯间，冉烛身体微微靠在墙上。
　　一阵眩晕涌来，冉烛贴着墙蹲下。
　　大概是低血糖了。
　　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夹杂着雨水的凉意，扑在冉烛身上，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楼梯间的声控灯在冉烛蹲下后重新熄灭，随后又立即亮起。
　　从楼上出来两个人的脚步声。
　　“林升，你去看看路队，他四天没合眼了，这会儿还在手术室门口守着。”
　　“我刚刚劝过了，没有用，他身上还有伤呢，非说要等手术结束。”
　　“连你都劝不动？那我更不敢去劝了。”
　　“但是你有没有发现队长今晚好像有什么心事。”
　　“唐华受这么重的伤，他能不担心吗？”
　　“不对，我觉得不只是担心，你看没看到路队在抢救室门口的时候，还有送唐华去手术室的时候，那眼神……要不是我知道唐华是男的，路队又是直男，我都怀疑那是爱情了。”
　　“得了吧，还爱情。我们路队是谁啊，路青禾哎。整个中队光听名字都能吓尿一片的人物。我觉得啊，能镇住路队的人，不存在。”
　　两人从楼梯上下来，冉烛背对着他们。
　　冉烛的大脑有些混乱。
　　路队？路青禾？
　　手术室门口？
　　手术室门口不就只有他吗？
　　他怎么会是路队？
　　他怎么会是路青禾？
　　难道……真的认错人了吗？
　　冉烛扶着墙起身，从楼梯间侧出半个身子，刚刚那两人径直朝手术室外坐着的那人走去。
　　他们说话的声音听不真切，但是“路队”两个字，却那么清晰的飘进冉烛耳朵里。
　　似乎是感受到了从远处投来的目光，路青禾越过两人，看着那个一半身子隐在楼梯间里的人。
　　这样的距离，路青禾能清楚的看到她的表情。
　　他说不上来，但好像，目光里的，是失落。
　　冉烛微微摇了摇头，低嘲了声：“还真是认错了。”
　　何必呢？
　　这一晚上，从见到他的那一刻开始，到现在，她的情绪到底经历了多少次的转变。
　　从一开始的难以置信，再到有些惊喜，当看到他手上的血时心里的担心，刚刚从手术室出来看到他时的不知所措，再到此刻得知自己认错人内心的失落。
　　还真是没出息。
　　冉烛觉得这么多年来，能影响自己情绪的人，好像一直都只有他。
　　冉烛没发现的是，这么多的情绪，独独少了的那一份，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