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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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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腊月二十九那天傍晚,沈辞便带着越氏到了金陵。因越氏还戴孝,过年都穿得极为素净,发髻后面别着一朵极小的白绒花,头上仅仅戴着几根银钗子,簪些颜色浅的时令花儿。老太太也不打算过得十分隆重,只一家子人吃了团圆饭,年节下去各府走动便是了。宫中今年仍然赏赐了不少东西,老太太暗地里又给陆宜娴添置了好些,年下打赏院子里伺候的人手头倒也宽裕。自然了,明面上几个姐妹都是有丰厚的年例的。各府送到沈宅来的拜帖也足足几十封了,因此沈令与闫夫人是常常出门的,沈辞与同僚之间也有些应酬,故而年节下倒是一园子女眷凑在一块儿热闹。
这一日用了午饭,老太太乏了要眠一会儿,陆宜娴便与晚玉和梨玉一同在越氏院子里玩牌说话,刚打了一圈牌,门房上却来人报平章侯府大奶奶来了,越氏有些惊讶,旋即微微叹口气道,“请她到我房里来吧。”
陆宜娴本想着两姐妹年节下见面,自己不好在场,正要说话,却是晚玉道,“大嫂嫂,你姐儿来了你怎么满面愁容的?”
越氏勉强笑一笑,“先前因着我母亲的丧事,得罪了我大姐,只怕她今日要来兴师问罪。罢了,不好叫你们三个瞧见,明儿我再做东请你们过来打牌可好?”
三个姑娘便都起身告辞出去,出了院子门正要拐过去,陆宜娴听见后头的脚步声,知道是许家大奶奶来了,不由得往后头瞧了一眼,只见这女子穿着一身崭新的浅紫色衣裙,依稀看得出袖口出密密麻麻绣着许多花样,很是贵气。外头罩着个鹤氅,暖和极了。头上戴着支流光溢彩的蓝宝流苏步摇,是展翅青鸾式样,又有好几支花簪点缀,明艳艳一团过来,似闪着光一般。只脑后别着一朵白绒花,显示还在孝期。陆宜娴秀眉微蹙,轻声对雪湖道,“咱们去老太太房里罢。”
刚进了老太太院子,春秋便快步从廊下过来迎,见了陆宜娴忙福身道,“娴姑娘这会子怎的过来了?老太太刚起呢。”
陆宜娴一边走着一边道,“本是在大嫂嫂那里打牌,方才大嫂嫂娘家大姐儿过来拜年,我便来与外祖母做个伴儿。”
春秋亲自掀了帐子请陆宜娴进去。陆宜娴在门边解了斗篷,老太太正在小佛堂里头上香。陆宜娴轻轻走进去扶老太太起身来坐下,老太太含笑问道,“怎的这会子便过来了?打牌输光了便跑来我这儿躲着了?”
陆宜娴摇摇头道,“不是,是大嫂嫂娘家大姐儿来了,我们便散了。我过来,是心中有些不安。”
“哦?”老太太看一眼陆宜娴。
陆宜娴看老太太镇定自若的样子,就知道老太太一定已经知道许家大奶奶过来的消息了。这满院子还没什么能瞒得住老太太的。陆宜娴迟疑着道,“只怕是我多嘴。但方才见了许家娘子,通身的喜庆贵气,全然不似正戴孝的样子。看着……莫不是对生母有怨言?”
老太太沉吟着道,“那个女人虽然小家子做派,但怎的对母亲都如此不敬?再有怨言,连忠孝礼节都全然不顾,着实不像话,也不怕被说闲话。”
陆宜娴道,“而且,许家娘子过来也未下拜帖,来了也不先像您请安,倒是没礼数得很。还有呢,刚大嫂嫂说起在她荆州打理丧事时开罪了她姐儿,今日怕是来兴师问罪的。”
老太太有些诧异,“自回来,你大哥和嫂子都未提起什么,我当以为没什么风浪呢。只是吟秋能得罪她什么?值得她这般上门来。”
陆宜娴道,“大嫂嫂不说,必是怕您忧心。”
老太太看着陆宜娴,“你来,是想让我去救救你嫂子?”
陆宜娴犹豫了半刻才道,“也不敢说救不救的,只是我总觉着大嫂嫂是个良善之人,对娘家姐儿也狠不下心来再不来往,这眼看着不是要受欺负么?“
老太太叹口气道,“许家那个我是知道些的,她原是越家嫡长女,自小受尽了宠爱,纵得无法无天,自嫁人后越家给她抹平了多少事?去年她上门来见你嫂子让咱们家帮她料理些污糟事,你舅母不允,她怕是一直记恨着。不知道在荆州又生了什么事,年节下的来找人晦气。你嫂子也不好开口跟咱们说的。”老太太扬声,“春秋。”
春秋答应着掀帘子进来,“老太太有何吩咐?”
老太太道,“去大公子院子里请大奶奶来说话,就说我午睡醒了闷得很。”
春秋应了声“是”便转身出去了。过了不过半盏茶功夫就回来禀报道,“大奶奶说娘家姐儿刚巧来了,若老太太不嫌弃,便带着许家大奶奶一同来向您请安。此刻已经快到院子门口了。”说罢又低声道,“奴婢过去时,院子里动静不小,像是吵闹。奴婢虽无意偷听,但的确听到了几句,像是有关印子钱的。”
陆宜娴一听十分诧异,老太太却一脸平静,像是早知道似的,“春秋,请她们去正厅罢。”
老太太带着陆宜娴进了正厅,老太太坐在上首,陆宜娴坐了左侧第二位,看着许家大奶奶与表嫂一同进来见礼。
待二人都坐下后,老太太含笑看着许越氏,“都怪门房的疏忽,想必是漏了你的拜帖,我都不知道许家大奶奶来了,实在是失礼了。或是前两日你婆母来走动,门房的便以为你也来过了。”
众人都心知肚明许越氏并未准备拜帖,老太太不过是拿话敲打她罢了。许越氏脸上一阵尴尬旋即以袖掩唇道,“老太太说笑了。我想着瞧我妹妹,倒忘了先拜见老太太,是我的不是。”
老太太笑而不语,只默默喝茶。许越氏转眼瞧见陆宜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道,“这便是陆家姑娘罢,看着是品貌俱佳呢。”
陆宜娴忙起身行礼道,“多谢大奶奶,宜娴愧不敢当。”
老太太看一眼陆宜娴,作出询问的样子,“本是叫吟秋过来,家中有些事同她吩咐,没曾想大奶奶竟也在。莫不是我老婆子扰了你们姐妹团聚?”
许越氏总算明白过来,家事便不是她这个外人能听的了,急忙道,“不敢不敢。既然有些家事,那我便不打扰老太太了,下回再来瞧我妹妹便是。”说罢便起身行礼要走。
老太太作出惋惜的样子,“好不容易来一回,这便走了。冬夏,去送许家娘子。”
瞧着走远了,越氏才问老太太道,“祖母,您要吩咐吟秋何事呀?”
陆宜娴想着不该听,便打算起身,老太太按下了,“你坐着也听听。”
老太太散了周围伺候的人,这才板着脸一拍桌子,“糊涂!”
越氏吓了一大跳,立即便跪下了。陆宜娴也几乎未曾见过老太太发这样大的火,一时连话也不敢说,只坐在位子上不敢动。越氏小心翼翼道,“不知何处冒犯了祖母,还请祖母明示。”
老太太长叹一口气,斥责道,“你那姐姐在这大年下的都要来单独寻你,连拜帖都不送,摆明了要紧的私事。你这姐姐手里不干不净的,听闻在荆州时给你母亲送终都不是个安分的,方才我差人寻你,连个外人都听到什么印子钱。你还不老实说了!非得全家人赔进去你才肯开口吗!”
越氏听了“印子钱”三个字,慌忙磕头,带着哭腔道,“祖母!是我姐姐,她拿了许家公账的钱在京中放了印子钱,结果前些日子有几笔大头的没还上,欠了笔近千两银子的亏空,眼看着要被许家查出来。姐姐说,如今越家落魄,若许家知道这事,必要休了她,所以她才找我帮忙,先是借了我三百两银子。再有就是母亲过身时,兄弟几个分家产,姐姐说除了宅子庄子若我们能分得些银子,她手头上的事也能再松一松。姐姐说她是长女不好出头,让我去说。夫君拦住了我没说,姐姐没分到半分钱,所以姐姐恼恨我。今日上门,是因那亏空实在大,想让我再拿几百两银子给她,可我现银拿不出这么多,她便与我纠缠起来……”
老太太听罢,真真是恨铁不成钢,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给春秋,春秋递给地上跪着啜泣的越氏。老太太道,“你自己看清楚了。”
陆宜娴在后面亦悄悄跟着看,是几个人的谈话内容记录,提及沈家许家的。老太太道,“若不是我找人暗中查问了,你可知道你那姐姐如今是打着沈家的名号,把你接济的银子拿去放了印子钱!私放印子钱是何等大罪,你想把全家人都拖下水吗!你夫君是刚中了三榜进了翰林院,你这是要绝了他的仕途啊!”看越氏只伏跪在地上哭泣不已,老太太冷哼一声,“只怕,你心里也是知道你这姐姐在做什么罢!你便如此看重你那姐姐,不顾你夫君与你的夫妻情分了吗!”
越氏立即摇摇头,哭着道,“祖母明鉴!吟秋不知道!是姐姐说,如今越家落魄,若有一日夫君厌弃了我,便可立即休了我!若是我暗中积些傍身钱,今后也放心些!祖母,我不知道这会害了沈家!我再不敢了!”
陆宜娴听着听着也明白过来了,老太太听了越氏的哭诉更是气得上头,梗得话都说不出来。春秋急忙上前抚着老太太心口,陆宜娴起身道,“外祖母您气得狠了,您先歇一歇,请容孙女说一句。”
看见老太太点了点头,陆宜娴这才看着越氏道,“嫂嫂,你糊涂了。一则,若今后你也出现了你姐姐的亏空,被沈家查出来,难道你能得着好?二则,许家姐姐是与夫君感情不和,因从前仗着越家的声势做了不少脏事,又是害怕放印子钱的事情被查出来,这才会担心被休。而嫂嫂你,与大哥哥情分深重,府中无有不赞你的,你害怕什么?咱们沈家若是仅仅因为厌弃了你便休了你,那沈家在金陵如何抬起头来做人?三则,许家姐姐以后拿着你放印子钱的把柄,岂不是将你拿捏得死死的?要你办什么事你就得办,你办不了就去让大哥哥办,就算祖母与舅母知道了,为了沈家也只得听凭差遣。四则,许家姐姐为何在有了亏空之后才来找你,你想过吗?那是因为她发现打着许家的旗号太危险,被发现了就是一纸休书的事。所以从今以后她要用你的手打着咱们沈家的旗号,赚了钱去充她自己的脸面,把她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她大可说是你逼她这么做,到时候全家判刑的判刑,流放的流放,她还是许家的大奶奶。嫂嫂,她可没有一丝一毫为了你好的心思,不过是利用你罢了。”
越氏听了,哭得更加伤心起来,冲着老太太再次磕头哭着道,“祖母!我知道错了!我想着她是我嫡亲的姐姐,她不会害我。祖母,我知错了!”
老太太看着陆宜娴,“娴儿,你先坐下。”然后看着陆宜娴坐了方才看着越氏,“我虽早知道你姐姐是个不堪的,但为着情分总不好叫亲姐妹疏远。如今你祖父与双亲皆身故,再没有与她多来往的道理了。这件事,你自去料理了。”
越氏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我明白。我会与姐姐说清楚,再不做了,让她把那些与沈家有关的印子钱都收回来。若有些一时收不回来的,我便当丢了,所有的借条我都一并烧了,绝不留下任何证据,请祖母放心。”
老太太叹口气,“出去吧,我身上已很乏了。”
越氏磕了个头,立刻便退下了。陆宜娴看着老太太含悲的模样,试探着道,“外祖母,您这是有些许寒心了罢?”
老太太抬眼,“嗯?”
陆宜娴心知自己说对了,便道,“沈家与许家本就是截然不同的处境,嫂嫂自嫁过来,舅母与外祖母无一人为难她,大哥哥又这般爱重,这样的福气都远超这金陵城中多少官眷了。可她仍然被许家娘子轻易地说动,宁信那个蛇蝎心肠的姐姐,也不愿信咱们慈悲宽厚的全家。”陆宜娴顿一顿道,“可您也知道,嫂嫂是个最心里没主意的人,虽然心地纯良,但也容易被摆布。这回她得了这么大的教训,以后少与许家的来往,自然便没事了。”
老太太摇摇头道,“我知道她是个好孩子,从小是嫡女出身,虽不得母亲重视,但好歹娇养着长大,上头有个骄横的姐姐,故而她是个谦逊的性子。说心寒也不尽然,不过是气恼她这般蠢笨。只是娴儿,你要记住,你绝不能做这般容易受人蛊惑之人,白白地送上门去任人拿捏。若今日她嫁的不是咱们家,别家的长辈知道了这事,只怕是真要休妻了。”
陆宜娴道了声“是”,又问道,“外祖母,您什么时候发觉不对劲的呀?这些日子我竟什么都没瞧出来呢。”
老太太微微一笑,“你还记不记得你大哥哥说,他岳母见了大姨姐最后一面便断了气?”
陆宜娴点点头,“记得,越家夫人的确偏疼长女。”
老太太道,“那个时候你嫂嫂都已经回荆州侍疾一个月了,而她大姐却还在金陵。她大姐本与夫君不睦,又极得母亲疼爱,若母亲有疾,难道不该与你嫂嫂一同回荆州?可她等到越家夫人撑不住了才急匆匆回去,说明了什么?”
陆宜娴恍然大悟,“说明有危及她自己的事情必须要处理了,不然怎会连母亲也不顾了?”
老太太叹一声,“我只可怜她母亲,最疼这个长女,临到头却被这个女儿恨得连孝道都不要了。想必是她母亲都撑不住了,她却一心只想着回娘家让母亲拿出私房贴补她的亏空,最后分家产也没分到什么,于是干脆连面子都不做了。”
陆宜娴有些怅然若失,“到最后,她惦记的也就是荣华富贵、权势名声罢了。越家夫人地下有知,不知是否心有不甘呢?”
老太太拍一拍陆宜娴的手背,“因果报应罢了。若非越家夫人这般溺爱纵容,许家的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你嫂子不得你母亲重视,反倒长成个纯良的。世上的事,难说得很。你母亲就是个被我养得受不得委屈的,所以才这般撑不住。娴儿,我问你,若你嫁了人有了身孕,撞见你夫君在外头养的妾室,还怀了身孕,你当如何?”
陆宜娴仔细思量半晌道,“首先是要自己撑得到平安产子的那天,绝不能过于伤心连孩子也不顾了。其次呢,我既是有头有脸的正室夫人,自然不会亲自上门去与那外室纠缠,暗中打探好一切消息即可。再故意放个人去接近她,挑唆她自己上门来,这样她便与夫君离心,同时我又是受害者,清清白白得很。我在夫君与公婆面前委屈两回,再贤惠地迎她进府,平安产子,我还有个好名声。若她的确是个安分的,便容她在府里。若不安分,便等着她露出马脚,打发了出去。外祖母,我说得对吗?”
老太太沉吟道,“那你便这么轻易地放过了这个外室,也放过了你夫君?”
陆宜娴认真道,“外祖母,若她是个不安分的,我自有法子处置了她。可她若真是个可怜人呢?但凡夫君行为不端,不尊嫡妻,世人皆怪女子狐媚,勾引郎君。可是,这又凭什么都是女子的过错?男人自己本性花心,却全怪在女人头上,要不就是说正妻太无趣,要不就是说妾室狐媚,总不愿意承认是自己的过错。所以,娴儿想找一个真心待我好的郎君,不求什么高门显贵。若他真的变心了,那我何苦纠缠不清、执迷不悟?这只会令夫君更加厌烦罢了。况且,我们女子难道除了相夫教子便不能有别的天地?总有过得舒心的法子。再者,孩子是无辜的,不管是谁生出来的,或嫡或庶,都是父母的骨血,做那赶尽杀绝的事做什么?就算是外室所出,我心里小气些,学问上不那么用心教养,只做个人品端正的君子就是了。”
老太太捏了一把陆宜娴的脸,“小小年纪,不许瞎想,以后定要嫁个疼爱你的夫君,关起门来和和美美过日子才是。”
陆宜娴含笑道,“是。”
陆宜娴陪着老太太说了半晌话,然后门房下头来报忠勇侯府夫人与二奶奶来拜老太太,又说顾太师府大奶奶来了,陆宜娴一听棠玉来了便欢喜起来。年节下的寻常走动陆宜娴见多了,女眷们凑在一起说的话也没什么新鲜的。
老太太道,“你先跟棠儿去你院子里说话吃果子,我这边既要见忠勇侯府的,便先不得空见你大姐儿。去罢。春秋,去门房接大姑娘先去娴儿院子。”
陆宜娴道了声“是”,冬夏便亲自送了她回归芳院。
陆宜娴一见了棠玉,瞧着她比上回回来时要丰腴了些许,便笑道,“想是姑爷待你好,看着这般精神,这衣裳也是新做的罢?是时新的花样呢。”
棠玉笑嘻嘻道,“自我回去点了头让那通房进了门,夫君果真更疼我。他偶然去那香姨娘院子里也不过为着孩子缘故。我婆母更是不敢难为我,还听说公公私底下说了她两回呢。如今我这日子过得倒是舒坦呢。”
陆宜娴听了便安心道,“那我也就放心了。只不过顾家如今不分家,几房的人都在一块儿,你还是要小心才是。”
棠玉点点头,“平日里也不见的,就是在婆婆房里见到了也不过请安罢了。我那二房婶婶是个炮仗脾气,一点就着,二房成日鸡飞狗跳的,不成个样子。除了我婆婆,也没人主动招惹她。”
陆宜娴道,“那正好,以后你瞧着你二房婶子对你什么态度,便知道你婆母背后都说你什么了。她若是刁难你,必是你婆母授意了。”
棠玉笑道,“你还没出门子呢,懂得倒多。不过这样也好,你自个儿聪明些,以后回了陆家也不怕被欺负了。听闻姑丈一家已经到金陵了,再有几日便要上门来接你了。别的不说,你一定要小心你那后母才是。”
陆宜娴奇道,“我后母怎么了?”
棠玉道,“你那后母生有两个女儿,你一回去便是嫡长女,还是原配正室所出,你后母看你怎能顺眼呢。你那两个嫡出妹妹,虽然年纪都还小,但又不是如同咱们这般从小一同长大的情分,心中想来也是不服你的。”
陆宜娴点点头,“我回去不过是为着议亲方便,等亲事定了很快就要出门子了。在那家中也待不了多少日子,我凡事让着一些,安安稳稳过了就是。”
棠玉激动得一拍桌子,“哪儿那么简单了?我前些日子随婆母去同昌伯府走动,如今这位同昌伯夫人便是续弦,她那日跟我婆母说起她进门管教原配嫡女的事情,我听了便想着立即来跟你说呢。这后母要想对付你,只需做出为你精心挑选夫婿的样子来,磨着日子不定亲,对外又称多留两年,硬生生耽误到十九岁上,又在家中使些零碎功夫折磨人,再选个普普通通的人家嫁了。同昌伯家大姑娘不正是十九岁上远嫁去淮州了么?”
陆宜娴道,“你说的我也明白,只不过有外祖母和你们,我那后母应该也不会太过分。若真是这般不能容人,我也不会硬生生忍下,你放心。”
棠玉点头,“我只不过与你说一声,要你小心。”
陆宜娴答应着道,“我知道。”
两姐妹又说了会儿话,春秋才传话来,请两个姑娘去偏厅用晚饭,说是沈令、闫夫人、沈辞、越氏并晚玉梨玉都在的。
陆宜娴道,“我说你今日怎么回来了,原来是要一起吃晚饭呢。”
棠玉道,“外祖母说你要回家去了,所以才让咱们一起聚一聚。以后可没这样的日子了。”
一家人用了晚饭便都在正厅上稍坐,老太太先开口道,“自棠儿出了门子,倒是很少一家人一起吃个饭了。若不是娴儿要回家去,怕是也难聚。”
闫夫人有些感伤道,“就这么一两个月,两个姑娘都走了,我这心里都空落落的。娴儿自来了这家里,我便心里当她是我亲生的姑娘一般,如今回去了家中是个有嫡亲子女的后母,这叫我怎么放心呢。”
陆宜娴忙道,“娴儿多谢舅母。”
闫夫人让贴身的邵妈妈拿了一个木匣子来,亲自给了雪湖,对陆宜娴道,“回了家里四处打点用钱的地方并不少,这是我与你嫂子的心意,在陆家别委屈了自己。”
陆宜娴点点头,福一福身道,“舅母与大嫂嫂这般,娴儿感激不尽,无以为报。”
越氏也攥着陆宜娴的手道,“好妹妹,万万保重身子。”
沈令道,“我也与你父亲说了,你可随时回来瞧你外祖母与两个妹妹,受了什么委屈便回咱们家来住些日子也使得的。”
陆宜娴点点头,“多谢舅舅。”
沈辞也道,“回去万事小心才是。”
晚玉眼睛红红的,梨玉亦低头不语,有些伤感。陆宜娴见了忙道,“等我回去些日子安顿好了,便请你们来游园子可好?”
晚玉道,“若你那后母是个要说闲话的,你也不好常请我们去的,你自己也不好常回来。但若你有要我们帮忙的,尽管打发雪湖回来,我们能帮的必定帮你。”
陆宜娴含笑点点头,看着他们仿佛才真正有着家人的感觉,虽然从小知道自己是寄人篱下,万事都小心谨慎,从不多言,但是临到要走了,总也是有几分真心与不舍的。她盘算着,过了元宵后两天,便要回陆家了,心下无比怅然。
等众人都散了,棠玉的夫君亲自上门来接她回去了,陆宜娴跟着老太太回房里。老太太才道,“该嘱咐的他们都说了,我也不必再啰嗦什么。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万事自己心里拿得准就是。我让雪湖与荀妈妈跟着你回去,她们身契在沈家,出入来去都方便,你有消息要递给我的,便让她们去。等你出了门子,我便把她们的身契交予你。雪湖与你一同长大,荀妈妈又是我房里用老了的人了,跟着你我才放心。再有,不要讳疾忌医,身子不对劲要立即请郎中来瞧。饮食上要注意,少用些寒凉的。”
陆宜娴都一一答应了,靠在老太太怀里道,“外祖母最疼我了,我都知道了。”
老太太摸着陆宜娴的发髻道,“你那后母倒不是个好对付的。家中两个姨娘都无所出,倒是她自己生了四个。自己要当心才是。”
陆宜娴在老太太怀里低低答应了一声,“还有那朱姨娘,进府不久就没了。外祖母放心,我心里有数。再说,有荀妈妈瞧着,不会有什么问题。外祖母也要保重才是。”
老太太轻轻拍打着陆宜娴的背,“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