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少年录》温饮

2、十五年后 花锦绣长大

　　大渝，云中城，梨花街。
　　一辆古朴简约的马车打闹市穿过，人群熙熙攘攘，赶车的老妇人吆喝两声，抬眼看了看不远处忠勇侯内摘星楼屋顶上的醒狮，手下马儿跑得更快了，她轻车熟路地带着马车转过街角。
　　然而下一刻……
　　“吁！”
　　马儿停得又急又促，长鸣一声，四蹄落地的当口，从马车里传来了重物撞击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一声痛呼：“哎呀！”
　　老妇人不忍心地闭上了眼，还不忘关切地问：“丫头，你没事吧？”
　　马车内传出了软软糯糯的女声：“倒没什么大事，就是撞到脑袋了……刘婆婆，怎么突然停车了？”
　　她正做着美梦呢。
　　刘婆婆拽住缰绳，伸长脖子看着不远处侯府大门处排成的长队，还未回答，马车门里就钻出了一个小小的、粉嫩可爱的脑袋。
　　“这是做什么？有宴席？”
　　“别胡说！”
　　刘婆婆轻嗔了一句，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定是小侯爷找来向四位姑娘求亲的人，每年都来这么几回，比姑娘回娘家还准时。”
　　“求亲？”
　　小脑袋听闻瞬间双眼放光，顾不得额头上有个大包，雀跃着就要跳下车去，还好刘婆婆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拧了回来。
　　“你要做什么？”
　　“凑下热闹嘛，看上去很好玩呢！”
　　“胡说，往年你又不是没见过，回一趟浔阳就忘了？”
　　“您不是说我都回去半年了吗？这么久远的事情，我当然忘了！”
　　“每到此时，你都跟猴儿似的上蹿下跳忙得欢快。如今怕是想花言巧语骗我这老婆子，好下去热闹热闹吧？”
　　刘婆婆自然不信她，这丫头她看着长大的，古灵精怪，有些话还真信不得。
　　温罗罗这个憋屈呀！她刚从二十一世纪来到这里没两天，又没有原主的记忆，全凭一个聪明的小脑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才没有穿帮。忙着替人相亲这件事，她怎么可能有印象嘛！
　　刘婆婆见她一双大眼睛贼溜溜地看着前面，又不说话，忍不住开口：“你又在看什么？咱们得赶紧进府跟老太太问好，别误了时辰。”
　　温罗罗一脸认真地盯着那些前来求亲的男人，“婆婆，我刚瞅见几个公子哥风流倜傥，风度翩翩。要不趁着这个机会，我也找个心仪之人？”
　　刘婆婆被她的话吓得一个激灵，“净胡说！你才多大就说这种话，不害臊！你的婚事自然由老太太做主，哪能到巷子里随便拧一个人回去？莫要再说了，让旁人听去对你名声不好。”
　　说着，双手并用，将温罗罗推进了马车，不许她再出来了。
　　温罗罗哭笑不得，这老婆子也太古板了吧，不就是看看男人嘛，弄得多见不得人似的。不让她看，她反而更加好奇了。于是偷偷撩开了窗边的竹帘，在看人群中寻找美男。
　　没等她看清楚，刘婆婆直接将马车掉了个头，往侧门驶去，“驾！”
　　马车一个摇晃，她四脚朝天翻到在地。
　　“啊！刘婆婆你就是故意的……”温罗罗揉着后脑勺，“哎哟……我这聪明的小脑袋！”
　　刘婆婆置若罔闻，驾着马车从侧门扬长而入。
　　很快，马车再次停了下来，这次停得稳稳当当，温罗罗知道，怕是已经到了。
　　果不其然，马车外响起了一个从未听过的、慈祥的声音。
　　“我家罗罗回来了。”
　　尾音稍稍有些颤抖，听音色应该是个老太太，恐怕就是这几天赶路时，刘婆婆挂在嘴边的盛老夫人了。
　　从和刘婆婆的对话中，温罗罗隐约知道了盛老太太十分疼爱原主，只不过原主既不是老太太嫡亲的孙女，也不是嫡亲的外孙女，好像是老太太娘家那边一个亲戚的孩子，不知怎么的，竟比嫡亲孙女还得老太太欢心。
　　若说有谁能比拟，怕也只有忠勇侯府的那位小侯爷了。
　　刘婆婆说，盛小侯爷仙人之姿，聪慧过人，乃当世才子。可温罗罗没见过，自然没放在心上。
　　眼下，盛家老太太还在马车外等着呢……回过神来，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打开了马车门。
　　马车外，站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她头顶金银钗环，耳坠玛瑙，面有皱纹却十分红润，此刻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温罗罗，深邃的目光中夹杂着温和的暖流，仿若三冬暖阳，平和而温暖。
　　温罗罗怔怔地看着她，不知怎的，心口涌上一股暖意。
　　老太太乐呵呵地开口，“傻孩子，半年未见，莫非把祖母给忘了？”
　　“祖、祖母……”温罗罗试探着开口，虽有些别扭，心却无比宁静。
　　“你怎如此瘦了？当初离开的时候，手脚都是胖乎乎的。”盛老太太牵着她的手，引她下了马车，“浔阳清苦，你定吃了不少苦。好在那里清幽，是养病的好地方，如今痊愈归来才是最令祖母开心的。”
　　盛老太太领她以及刘婆婆穿过重重院落，一路上红粉花朵开了满园，曲折的十字路下是潺潺流着的小溪，可见盛府庞大辉煌。
　　三人来到正厅，盛老太太让刘婆婆入座，递了茶，便拉着温罗罗坐在她身侧。
　　“奶娘，半年来照顾罗罗，辛苦您了。不过除了您，其他人我都不放心。”盛老太太向着刘婆婆举杯示意。
　　“奶娘都明白。”
　　刘婆婆也不推辞，她确实渴了，便一口气饮完。
　　盛老太太便又转过身去，满心欢喜地看着温罗罗，“如此仓促便叫你回来，是因为云中书院的胡夫子一再催促。云中书院入学一月有余，若再不去书院，你将无法入读。连日奔波，苦了你们了……咦？这额头可是受伤了？”
　　“没事的祖母，路上颠簸，不小心撞了一下。”
　　温罗罗乖巧地笑着。不说还好，盛老太太这一提醒，她又觉得疼了。
　　盛老太太却满眼都是心疼，急忙吩咐丫鬟去拿药，“又是病又是伤，为何偏偏就你如此多灾多难？”
　　温罗罗很想说，撞了个包而已，不用这么紧张的……然而话出口却又成了：
　　“真的没事，我没有那些尖锐的珠钗首饰，只是撞一撞罢了，不会有什么意外的。更何况我已经长大了，知道分寸的。”
　　就是这番掏心窝子的老实话，突然点醒了盛老太太。看着她不着一物的脑袋，老太太忽然对刘婆婆说道：“是时候给她添首饰了……奶娘，您去把那支蝴蝶金簪拿过来吧。”
　　刘婆婆却一愣，“此时给她，会不会太早？”
　　“不早了，也到了该给她的时候了。”老太太轻抚着她的头，满脸都是慈爱，“一直以来，我不给她添首饰，也不许她戴配饰，一心只想让这只簪子成为她第一件首饰。我想，她若知道，定会欣慰吧。”
　　嗯？温罗罗总觉得这句话有些奇怪。
　　没等她细想，刘婆婆就捧了一个盖着金色绸布的鎏金盒子过来。盛老太太小心翼翼地掀开盒子，从里拿出一根金灿灿的簪子，阳光下，满屋似乎都金光闪耀。
　　这支金簪，簪尾镶嵌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金蝴蝶，双翼颤动，仿佛随时要飞起来似的。
　　“好漂亮……”她喃喃自语。
　　见她看呆了，盛老太太轻声道：“这根簪子是祖母最重要的东西。如今我将它给你，日后不管遇到什么，簪子绝对不能丢，你千万千万牢记在心。”
　　“嗯，我记住了，祖母。”
　　她虽是第一次见，但是还是识货的。就这样的簪子，怎么说都是文物。以后找个地方好好埋着，再画一张藏宝图，几百年后就是价值连城的古董了！
　　盛老太太自然不知她心中所想，拿着金簪轻轻地别进了她发间。
　　“真好看。”她忽然低语，看着温罗罗，却又像是在透过她看着什么人，“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倾尽满山河，佳人不复得。”
　　温罗罗觉得，盛老太太从她这里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这个人是谁？
　　听见老太太念诗，刘婆婆急忙打断了她，“老夫人，既然簪子已经给了丫头，您也该放心了。”
　　话题一转，“方才回来时，瞧见外头排起了长队，可是来求亲的人？”
　　此话将老太太从沉迷中唤醒，她将鎏金木盒收起，半笑道：“还不是修儿搞的鬼，每年都花言巧语让这些外地进京读书的学子来侯府看看，这么多年了，不还是瞎折腾？”
　　“小侯爷也是一番好心。”刘婆婆憋住笑，瞥见一旁的温罗罗满脸都是好奇，顿时话音一转，“老婆子我也很久没有见到四位姑娘了，不如让我和丫头去看看？”
　　温罗罗瞬间满脸喜悦。
　　盛老太太眼观鼻鼻观心，早就看出了温罗罗的小心思，自然应允。
　　三人一齐来到前院，便发现这里热闹非凡。
　　最前头被下人团团围住的应该就是侯府的千金们了，只可惜被挡了大半，看不太真切。而丫鬟婆子们少说也有十五六个，全都有条不紊地忙活着。开门关门的、收取拜帖的、问东问西的、负责传话的……
　　特别是门边那个小丫鬟，气势汹汹地叉着腰，正在质问一名身材颀长、相貌俊朗，但显然有些局促的白面公子。
　　“你说你前来求亲，可你却不知自己心仪哪位姑娘。我说这位公子，你莫不是来戏耍我们的不成？”
　　那白面书生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支支吾吾道：“小生、小生爱慕盛二姑娘良久，若有缘，想与二姑娘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