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笙》陆雪兔

8、听雪楼（二）

　　一个月后，听雪楼内。
　　赵芫笙终于抄完了最后一遍兰雅集，放下纸笔，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整个人往后倒去，呈大字仰躺在地板上，心中无比欢喜：她终于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何二公子！我抄完了！”
　　“……”
　　“我拿给你检查一下！”
　　“嗯。”
　　虽然在晚来天欲雪何无双是负责掌罚，但最终还是要给何向晚检查过后，得到他的认可，才算真正合格。
　　赵芫笙把抄写好的家规拿到了何无双面前，何无双抬起头淡淡的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那一沓厚厚的纸，低头开始检查。
　　回到座位，赵芫笙干坐着等何无双检查有些无聊，她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咧嘴一笑。拿过镇纸压在洁白的宣纸上，赵芫笙取了毛笔，蘸了墨水，盯着何无双的眉眼看了会便开始在纸上画起了些什么来。画毕，搁笔，她拿起画纸撑平看了一下，又看了看何无双，点点头，心中甚为满意。
　　“何二公子，你检查完了吗？”
　　“快了，何事。”
　　“你检查的这么快吗？”赵芫笙有点不敢相信，开口道：“这里可是有足足一千份我手抄的何氏家规哎！”
　　“在听雪楼习读家规古籍之类，一目十行是基本。”
　　“厉害啊！何二公子！”
　　“……”
　　又过了一会儿，何无双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可以了。”
　　听到何无双的这声“可以了”，赵芫笙开心的简直就要在听雪楼内跳起来，但她还是忍住了。看了看何无双，又看了看书桌上自己作的画，她拿起画壮着胆子再次向他走了过去。
　　“你做什么。”何无双略带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赵芫笙头痛，这个何二公子干嘛总是这么防范自己啊！她又不会把他给吃了！不知怎么的，她今天心情特别的好，所以决定不跟何无双一般计较。把作好的画轻轻地放在桌上，她笑嘻嘻地朝他道：“那个，何二公子，这个呢！就送给你啦！”放下画纸，赵芫笙便开始收拾那一沓何无双检查好的家规。
　　闻言，何无双低头看了一眼，以为赵芫笙又是在胡闹些什么，便没有太在意。结果却看到一个身着白衣的少年，端坐在一座建筑前的两棵古树下，少年满身月光如练，正弹着一把七弦古琴。这——分明画的就是自己与听雪楼，不过听雪楼门前似乎并没有这两棵交缠抱在一起的古树。
　　“……”一抹红晕不知何时悄悄爬上了他的耳垂。
　　何无双不语，赵芫笙也一早就习惯了。她笑了一下，抱着那沓家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桌面收拾了一下。抄写的家规整齐摆好，装进一个木质的箱子里面。箱子抱在身前，赵芫笙推开听雪楼的大门，脚踏出去了一只，最后她还是回了下头，笑道：“无双我先走啦！”
　　望着那个笑脸，端坐在书桌前的人身形微微一怔。山中岁月漫长且如常，这一个月相较平日里好像确实要过的快一些，何无双突然觉得心里有些许不舍，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生平头一次希望时间能够过的慢一点，再慢一点。虽然这个绯衣少女确实有点吵闹，还有一点点胡闹，但是他却不怎么讨厌。他觉得自己有一点点的，奇怪。
　　待脚步声远了，何无双的脸上依旧看不出来有什么表情，当他再次低头看向书桌上赵芫笙给自己画的人像时，嘴角扯起的一丝微微上扬的弧度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
　　雪室。
　　何向晚与一个白衣少年围桌而坐。
　　何向晚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道：“倾城，我交代你去调查的事情如何了？”
　　“回父亲，正如您所料。”
　　何向晚的脸色微微一变，摸了摸胡须：“如果到时候真的无可避免，你跟无双能扛得起吗？”
　　何倾城眼神坚定：“修仙之人，惩强扶弱，匡扶正义，职责所在。”
　　听到自己的儿子这样说话，何向晚深感欣慰，也不枉自己这些年费心教导他二人了。
　　“对了，倾城，你还记得白簌吗？”
　　听到白簌的名字，何倾城愣了一愣，随即笑道：“白簌前辈怎么可能不记得，此次讲学白簌前辈也到了晚来天欲雪？”
　　“她倒是没有来，来的是她的徒弟。”
　　“哦？”何倾城有点好奇：“听父亲这样说，白簌前辈的这位徒弟好像不简单？”
　　何向晚摸了摸胡须，道：“性子不似白簌那般，但……还是有她的影子。”
　　何倾城轻笑一声，想起父亲曾和他与无双说起的一段往事。
　　姑苏跟长乐乃是世交，当年父亲跟白簌前辈也是他们现在这般年纪大小的时候，同在一起读书习字，俩人又恰好是同桌。但这白簌前辈在众人之间却显得格外的“与众不同”，今天把老师的书上画了乌龟，明天在同门的桌子里面放上几只虫子。最最过分的是，居然趁父亲午睡的时候把父亲剃成了光头，这何向晚十七八岁的时候也是英俊少年郎一枚，当时就被气哭了。所以，一直记到了现在，每每想起都心有余悸。虽是如此，但因两人信念一致，所以还是做了很多年的朋友。
　　何向晚知道自己的儿子在笑什么，轻咳一声以示尴尬，又继续说道：“你应该很快就可以见到她了。”
　　何倾城笑着点点头。
　　赵芫笙抱着木箱，一路上哼着小曲儿从听雪楼走到雪室。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何向晚跪坐在教位上，而且旁边还坐着一个白衣弟子，只看得到侧脸，所以她不知道是谁。
　　何向晚看到赵芫笙来了，便眼神示意白衣少年收声。
　　赵芫笙虽然好奇他们刚刚在说什么，但是人家既然停止了谈话，肯定就是不方便让外人知道的家事，这点分寸她还是知道的。她走到跟前，行了一个拜礼，恭敬道：“何宗主！”
　　何向晚温和道：“家规可都一遍不落的抄写完了？”
　　“是！何宗主。”说着，赵芫笙便把一直抱着的木箱放在了何向晚身前的桌上。
　　何向晚打开木箱仔细检查着赵芫笙家规抄写的情况，看着抄写的家规，他本来之前看到她不似她的师父白簌那般“与众不同”，深感欣慰。但是看到她写的字，眉头又紧皱了起来，心道：这个从长乐来的赵芫笙，字嘛，写的的确是不怎么样……勉勉强强算是能入眼的程度……跟自家的无双、倾城比起来，简直就是没得比！两个天上，一个地下！但她抄写的每一份家规居然没有一个错字，这也勉强算是‘难能可贵’吧，不多不少正好一千遍。
　　检查完毕，何向晚盖上了木箱，对着赵芫笙开口道：“这次暂且如此，如若下次再犯，就不只是抄写一千遍家规了。赵芫笙，你可记住了？”
　　“是！何宗主，我记住了！我一定记住了！”
　　说话间，何无双也来到了雪室。他走到三人身旁朝着何向晚拜了一拜，才道：“父亲，”然后朝着何向晚身旁的白衣少年道：“兄长。”
　　赵芫笙心中暗暗道：原来这就是先前砚梨所说的何大公子何倾城？也对，刚刚他与何向晚那番交谈的姿态就不像是师父与弟子的关系，更像是父亲与儿子的关系。
　　那白衣少年此刻也转过身来，笑着回应何无双道：“无双，近来可好？”
　　“兄长，一切都好。”
　　直到此时，赵芫笙才看清何倾城的样子，与何无双竟然长的有七八分相似，不细看的话就好像是同一个人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这何倾城没有何无双右眼眼角下的那颗泪痣。她心想：何无双如果是生人勿近，冷如冰霜，那何倾城大概就是平易近人，温若暖阳。
　　而何倾城此刻也发现了赵芫笙的存在，他笑着道：“这位大概就是长乐‘妙手回春’白簌前辈的弟子了？”
　　赵芫笙虽然对目前的状况有点不太清楚，这何倾城知道自己师父的名号不奇怪，居然知道自己是白簌的徒弟这就有点奇怪了，但她还是自报了家门：“家师正是白簌，不知何大公子是如何知晓我乃白簌前辈弟子的？”
　　何倾城看出了她的疑惑，开口道：“刚刚与父亲闲话家常，正好说到白簌前辈以及白簌前辈的弟子此次也来了姑苏听学。”
　　“哦……”
　　何向晚似乎想起了什么，看向一边的何无双问道：“无双，这一月在听雪楼都还好吧？”
　　何无双开口道：“回父亲，一切如常。”
　　赵芫笙原本以为以何无双这个古板且执拗的性格，一定会将她在听雪楼抄写家规期间“一切如常”如实禀报给何向晚，趁机好好再处罚自己一次。要知道，他可是在晚来天欲雪负责掌罚的！而且，貌似，不怎么待见自己！但他居然没有揭发自己，这倒还真让她有点不习惯了。
　　“嗯，那就好，”何向晚又看向赵芫笙：“赵芫笙，你也回住处休息整理一番吧。”
　　“是，何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