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笙》陆雪兔

7、听雪楼（一）

　　听雪楼是晚来天欲雪的藏书阁，楼内除了何家历代城主的自传还有各种精编古籍、何家家规以及各种失传已久的禁书。藏书量之广在仙门各大世家中也是享负盛名的，多少人想进听雪楼一读各种经典古籍，却被拒之门外。这何家的藏书阁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就连弟子都分为本家和外姓，而外姓弟子呢，是没有资格进入何家的藏书阁的。
　　晚课之后，众人各自回了各自的住处。
　　砚梨看向赵芫笙的眼神有些担忧：“阿笙……”
　　“没事啦没事啦！”赵芫笙一把抱住她，笑着道：“不过就是一千遍家规而已，不在话下！不在话下！”
　　两人说了一会话，何无双示意赵芫笙该出发去听雪楼了。
　　一路跟在何无双的身后走着，赵芫笙发出晚来天欲雪犹如人间仙境之后的第二个感慨：晚来天欲雪真的好大啊！别看何无双才长她一两岁，一双大长腿在前面走的飞快，赵芫笙在后面追赶的气喘吁吁。不过她突然之间觉得，只要不去看他那张虽然长的好看但是经常一副冷色的脸，单单只从背影望过去，何无双简直就是仙境里的白衣翩翩少年郎，不知道要俘获多少豆蔻之年少女的芳心。
　　“何二公子，你就不能稍微地笑一笑吗？你笑起来肯定很好很好很好很好看的！山下肯定会有很多很多姑娘喜欢你的！你这样子一直冷冰冰的，哪家的姑娘日后敢接近你还有喜欢你啊！”从雪室一路走来，赵芫笙还是没有憋住。因为何无双实在是太安静了，安静的有点闷了。说完，她还给他做了一个笑脸的示范。
　　闻言，何无双回头看了她一眼，冷冷道：“与你无关。听雪楼快到了。”
　　说完这句话，何无双转身，一路再没有理会过赵芫笙。
　　赵芫笙这边讨了个深深的没趣，也就不再说话了。
　　听雪楼。
　　“到了。”何无双推开门，先行走了进去。
　　而赵芫笙呢，她没有直接跟着何无双进到听雪楼内，而是站在听雪楼前的空地上仔细打量了一番何家藏书阁的外观。一共三层，修的方方正正，白墙黛瓦，飘着风灯和雪花纹饰的帷幔，庄严之中又透漏着仙气。听雪楼外，绿草铺地，右边的石桌石凳紧挨着一口石井，石井边上放着一个木桶，桶内有一柄木质长勺，赵芫笙总觉得这听雪楼前少了些许什么。她收回神思，走了几步，也进到楼内。一只脚刚踏进去，就看见一排排的乌木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而何无双，居然不见人影了？
　　“你在磨磨蹭蹭什么。”一道声音从二楼传来。
　　哦，原来他去了二楼呀。赵芫笙找到楼梯在哪后也上了二楼。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抬头她就看见何无双端直跪坐在正中的书桌前，只见他一手捧书，一手执笔，正抄写着什么。这二楼的布置跟一楼不太一样，一楼全是一排排的书架，二楼却是以何无双所在的那张桌子为中心呈八卦图排列，周围一圈散布着八张同样的桌子，每两张桌子中间都立有一座乌木古灯。赵芫笙看着眼前的何无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壮着胆子蹑手蹑脚走了过去，还没走出几步，就被一道声音喝住，她左脚抬起右脚着地立在原处，模样甚是滑稽。
　　“自寻座位，抄写家规。”
　　赵芫笙偏偏不按常理来，蹑手蹑脚索性改为提着裙摆小跑到何无双身旁。
　　“把脚放下。”何无双看着眼前的赵芫笙，皱着眉往左边挪了挪。
　　“咳咳……”赵芫笙将脚放下之后又接着道：“哎呀！何二公子！你说说你干嘛整天都冷着一张俊脸嘛！”
　　“……”
　　赵芫笙自顾自地说着有些忘了形，屁股也顺势就坐上了何无双的书桌，她继续道：“我说何二公子啊，你看我们也属于是不罚不相识，既然已经认识了就不要这么见外了对不对？不如我们交个朋友吧何二公子！”
　　赵芫笙这边说到了兴头之上，全然不知她已经一屁股坐在了何无双的书桌上，然后还不小心压到了何无双的衣袖。要知道这晚来天欲雪的二公子何无双向来是最爱整洁礼仪之人，而且，他也不喜欢与旁人触碰。
　　“不熟。”言简意赅，何无双伸出右手扯了扯，扯不动。便抬起头，看着眼前依旧在滔滔不绝的绯衣少女。
　　赵芫笙忽然感觉到脖子上一凉，低头看了一眼，何无双的眼神简直可以杀死人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些什么，连忙闭了嘴站起身来，退到距离何无双三尺之外的地方开始解释道：“那个！何二公子！咳咳咳咳咳！不好意思！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真的！你要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说完，她又想起什么似的走回桌前，用衣袖扫了扫自己屁股刚刚坐过的地方，还打算替何无双整理下被自己屁股压的皱巴巴的衣袖。
　　结果何无双却先她一步抽回了左手，理了理被压皱的衣袖，道：“离我远点。”
　　“哦……”赵芫笙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寻了一个北边的位置坐下。她左手撑着脑袋，右手端着小半碗清水往砚台里倒，然后拿着墨碇在砚台里打圈。
　　“坐不可无坐像，坐好。”
　　“……”赵芫笙调整坐姿，端正坐好，又继续磨墨。
　　“你磨墨的姿势不对，磨墨要轻而慢，还要保持墨的的平正，要在砚上垂直打圈，不可斜磨或直推。磨墨用水，也有讲究，宁少勿多，磨浓了，加水再磨浓。”
　　赵芫笙咬牙暗暗腹诽：这个何无双还真的是啰嗦！磨个墨还有这么多讲究！”腹诽归腹诽，但她还是照着他说的做了。过了一会儿，她发现这墨汁好像真的跟白簌平时磨出来的不太一样，墨汁如油，在砚中生光发艳。
　　放下墨碇，从笔挂上取下一支毛笔，蘸了点墨水，赵芫笙伸出手把放在桌子左上角的兰雅集拿到身前，翻开。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何氏家规，她摇了摇头，长叹一声，便抄写起来。抄了一会，她就开始觉得有点无聊了，便抬头看了眼坐在自己对面的何无双，只见他依旧端坐着，一手捧书，一手执笔，面容一丝不苟。
　　浅浅月光透过二楼的窗户照射进来，银色的光束正好打在何无双那张长相俊秀清雅的脸上，赵芫笙一瞬间看的有些呆住了。她从未觉得此刻端坐在自己对面身穿白衣，黑色长发飘飘，白色发带也飘飘的何无双如此好看过，好看的就似画中谪仙一般。看着看着，困意袭来，赵芫笙便趴在桌子上面睡着了。
　　何无双显然是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绯衣少女嘴巴里似是还在嘟囔着些什么：“哎……师父我好想念您做的莲藕排骨汤哦……我跟您说，姑苏何氏的人真的是……其实除了那个何二公子古板、严苛、没趣的要死，其他人也还好……还有，姑苏何氏的人太可怕了，每天就是各种青菜还有米粥，我的肚子里面都快要没有油水了，到时候回去长乐说不定瘦的您都认不出我来了！呜呜呜呜呜……永嘉林氏果然不是什么好人，我在不眠楼被林澜这个王八蛋为难的时候还好碰到了枕溪跟阿梨，替我解了围，是两个很好的人！现在已经是好朋友啦！师父，您不要担心我，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原来是梦到白簌前辈了？本来听着前面，何无双心中不悦，皱起了眉。但是听到后面，他突然轻笑了一声，淡淡的说了一句：“睡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听雪楼内燃起烛火。赵芫笙揉了揉眼睛，发现何无双居然还保持着之前端坐的姿势在抄写家规。低头看了眼桌上自己抄的家规，心中不免一阵悲愤：这才只抄了十遍啊！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期间，一名白衣弟子送来了晚膳。这弟子看上去年龄比自己跟何无双都要小，虽然年龄小，但丝毫掩盖不住他的俊美，以后长大肯定也是个美少年。白衣弟子将饭菜分别放在二人桌上之后，正准备退出去，赵芫笙叫住了他，问道：“那个，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被赵芫笙叫住的少年显然有点不知所措，端着托盘偷偷看了一眼何无双。
　　看来这何无双在这些小辈们心里挺有分量的呀！赵芫笙摸了摸下巴总结到。
　　“他叫何梓遥。”
　　“哦……”
　　“公子，我先退下了，您跟赵姑娘可以用晚膳了。”
　　”嗯。”
　　两个人用过晚膳之后，还是继续抄写家规。
　　一个时辰之后。
　　“那个……何二公子，我想小解……”
　　“去吧。”
　　赵芫笙歪着头看过去，发现何无双竟是连头都没抬一下。在得到允许之后，她开了门，溜到听雪楼前左边的空地上，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兔子的藕色荷包，从里面抓了些什么东西出来。原来这是夜未央特有的一类树种，名曰：情人树。凡是种下去生长出来的树，皆是成双成对，犹如亲密伴侣，如胶似漆。她又撸起衣袖，用碎石板挖好两个土坑之后，将树种都放了进去，埋上土，用脚踩实，又去石井边提了一桶水，灌溉一番，心中暗暗道：“你们可都要好好长大呀！”
　　而这边，何无双听着楼下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平日里他是坐得住的，丝毫不受外界干扰，定力极强。但今日不知道是怎么了，他放下手中的书笔，起身整理好衣物缓步走到窗边，将木窗推开一个小缝。只见温柔的月色之下，绯衣少女手里握着一块碎石板挖了一个坑然后放了些什么东西进去，嘴里还低声念叨着什么，埋好土，用脚踩实。然后又跑到古井边提了桶水过来，浇完水之后又把周围收拾了一下，木桶木勺也放回原处。
　　赵芫笙站在原地擦了擦汗，放下衣袖，然后转身朝听雪楼大门走去。
　　楼下响起开门声，何无双动作极轻的关上窗，只见他身形一晃便回到了书桌前，继续握笔捧书端坐着。
　　上了楼，看着何无双依旧是先前那副姿势坐在书桌前，赵芫笙朝他打了声招呼：“那个，何二公子，我回来了。”
　　“嗯。”
　　本来她只是话痨惯性说了一句，没想何无双能有什么反应，却不曾想他竟然破天荒应了自己一次，而且语气也没有那么冷冰冰。似乎，还有一点点温柔？不不不，一定是她产生了幻觉。
　　赵芫笙装作自己刚刚下楼去到听雪楼外面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捂着嘴偷笑着回到了书桌前，继续抄写家规。
　　何无双身形顿了一顿，暂停手中动作，抬起头来。看着坐在自己斜左前方的赵芫笙，虽是低着头抄写家规，嘴角却咧开着在笑，何无双突然也想跟着一起笑。
　　听雪楼内，灯火通明，一白一红，檀香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