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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枫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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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闻声齐齐回过头去。眼前是个潇洒姑娘,较二人低了半个头还多些。这姑娘眼瞳是同晏华东一般的红,高高束成一束的乌发也是同晏华东一般的卷。眼睛是标准的桃花眼,眉弯弯如新月,同晏华东平眉比起倒还多一分威慑力。她身上也是那玄色官服,只是肩上又多了块雕花肩甲。白璟轩已知这来者何人,一拱手恭敬道:“晏将军。”
晏重瑶听他这话一笑,向晏华东道:“这便是皇兄带回的肱股?我看倒是真不错,比朝里那群老头子强上不少。”
晏华东扭头向白璟轩,又向晏重瑶道:“这位是不周山踏燕居士,白璟轩,白千曲。”
晏重瑶这方行礼:“踏燕居士。”
晏华东笑了叹口气,道:“朕听你说今日去山上赏花的,怎的没去?”
晏重瑶一撇嘴,委屈道:“本约了人,却到临出门时被人放了鸽子。”
晏华东故作惊色,又笑道:“朕今日方听闻,居然还有人敢放你鸽子的。”
晏重瑶那儿“哼”了一声,没再接他话。她将白璟轩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最后目光落在白璟轩那双紫色眼睛上,道:“冒昧问问,居士是何方人?”
白璟轩笑着一拱手,答道:“不论何方人,不论是荒蛮还是杂种,到了这魔君殿,便是大晏的人了。”
晏重瑶笑一声,将目光转过去:“这张嘴倒还真是挺会说话的。”只一会儿她又扭回来,点点前门问:“居士便是住这儿了?离我那凤鸾宫倒还挺近的。”
“今后还要多叨扰将军了。”白璟轩低眉。
“我不好这礼法。”晏重瑶皱着眉托起他手臂,将礼法解了,“这枫火池里没有外人,你住在这儿的这些时日,见我就不必行礼了。只是若出去了,当着别人的面,怕是还要做做样子。”她说完,现出一副烦心而又无可奈何的表情。白璟轩陪着笑正思量如何接,晏华东好心救场,道:“随她便是了,无需忌惮。”
白璟轩这方将手解开,笑一点头,又问:“晏将军方才说的‘枫火池’,不知是何物?”
晏重瑶看晏华东一眼,道:“看来皇兄是没告诉你。我们现在所在,就是枫火池。枫火池是魔君殿里一个暗门,是前面几代魔君一代代积攒筑成的。旁人入了魔君殿见着的便只是魔君殿而已,今后上朝议事什么都是在那都能看得见的魔君殿里的。想进这枫火池,第一是要得到魔君首肯,第二便是要有‘钥匙’——便是居士手中这小小的玉佩。这玉佩的造法只皇兄一人知道,于是这钥匙实在少得可怜。居士可当心别弄丢了,若是丢了可要等好些时候才能再得一把。”
“倒当都和你一般的。”晏华东听到这儿笑着插话,无视她气鼓鼓的模样,顿一下又开口,“行了,明日千曲还要入朝比试,现在当快快给他介绍了这儿,早些歇息了。”
晏重瑶应了一声。前面晏华东便抬脚往里进。白璟轩跟去,过门槛时停了一下,不过也只一瞬,他便连衣摆也不沾那红木的跨过去了。
他自知,这门槛一旦跨过去,便是只身入局,想回头也回不去了。
这是他在云汉时一时兴起,以命为筹码的一场豪赌。
“千曲。”前面晏华东温柔声音响起,将他从思绪里拽回来。白璟轩顺着看过去,见那人眼中柔波灿灿,又见那人呵手点了灯,眉眼便拢在火光里。
“四方墙角对立的四面镜子是青田镜,用以汇聚四方灵力,调养生息。”晏华东给他点点周遭四面有一人高的铜镜。铜镜磨得光亮,四面向中聚为一点。一面雕迷榖,一面雕文茎,一面雕沙棠,一面雕帝休,三人光影映在镜里,被那纹路覆着。白璟轩看着不禁微微颦眉,前面晏华东又开口:“这桌上的桃花酒是我先前让人备上的,梅花盒里有备肉食糕点一类,你在这儿不必拘谨,自便就是了。屏风后有床铺,朕便不多介绍。桌上这传音螺,你若需唤宫里小厮来送东西或是打扫屋子,敲三下便是叫到了。那些小厮都是自小养在这里,不曾出去,你大可放心。屋内其他陈设同寻常物件都是无异的,朕便不多介绍。这枫火池你也不需太熟,明日你若能取胜,朕便当给你在城中安排宅邸,是同其余大臣一般待遇的。到时身为首辅这玉牌你也可留着,什么时候想见朕,按方才的路走便是了。”他语罢,先给白璟轩斟上一杯桃花酒,又将梅花盒里的东西安置好了,这才预备拉着晏重瑶往外走,道:“早些休息。”
白璟轩一行礼,回:“恭送陛下。”
他这一直颔首到门合上,抬眼时,只是冷冽。
“不对劲。”他开口时却恰好同另一人声音重叠上,便是一笑。
他目光扫过墙角的铜镜。
“这青田镜有问题。”他与白瑜鸿声音再度叠上。白璟轩笑道:“兄长,你我这算不算是‘英雄所见略同’?”
那头没好气道:“你倒是将自己也一并夸了。”
白璟轩只笑一下,难得没再绕嘴。他抬袖朝墙角一弹指,那面铜镜便碎了个稀烂,裂痕处流出涓涓的污浊血水,其间又升起腾腾黑气,朝着白璟轩这儿横冲过来。只是这黑气尚未近身,白璟轩已运气一掌推出去,那黑气便散了。搞破坏的人暗暗一笑,跃到窗边,手一扳窗檐,一借力将自己甩上屋顶去。他极目远望,在走廊尽头寻着兄妹两人的身影,冷笑一声。
“皇兄?”晏重瑶余光瞥见他向来都是一温和脸面的兄长忽没来由的皱了眉,本就偏白的面色又变得更加苍白,便唤了他一声。
晏华东闻言立即又换上温和笑脸,轻轻揉了揉妹妹的头来打消她的疑虑:“没事,就是心疼病忽然犯了,回去吃些药便好了。”
“皇兄事务繁忙,但也当注意身体。”晏重瑶听他话闷闷不乐地扭回头,叮嘱一句。
晏华东笑笑不应。
他扭头对着晏重瑶时拿余光打量身后,便看见方才他们离去的那件屋子的房檐上立着一人,面上带笑,在往他们这儿看。
晏华东故作镇定,十分自然地将头扭回去。
白璟轩目送二人消失在走廊尽头,便翘着腿仰躺在屋檐上看天。枫火池里的天是暗红色,原本应当飘着星星的地方却是枫叶。那火红粘在天上掉不下来,游到天边时又转了方向游回来。白璟轩看了一会儿发困,大张了嘴打了个哈欠。
“你若困了便去屋里睡吧。”白瑜鸿在耳边劝他。
白璟轩只一摇头,将眼闭上,道:“方才那镜子兄长也是看见了。屋内有蹊跷,虽说十有八九是陛下搞的名堂,但也不排除有内鬼。现在看来陛下还没杀我的理由,那镜子若是陛下所为,应当只是监视而已。如若是他人,也许就是要下杀手了。听方才凤鸾公主和陛下的意思,我手中的玉佩不只是我们三人持有,与我同级的郑长空和倪九青应当也是有的。现在我只知铜镜有蹊跷,到时睡下,万一内室里也有蹊跷,恰逢我睡时无防备,那可就危险了。”
白瑜鸿一时不知当回什么,便转了话头问:“你现在投奔的这个永安帝君,靠谱吗?”
“不靠谱又能怎样。”白璟轩笑答,一骨碌又坐起身,“现在说这靠不靠谱已是没用了,这里即便是贼窝,我也已经进来,既然进来了,哪里有放我走的道理。现下能做的,就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你……”白瑜鸿的声音带上怒意,却不知当说他什么。
“有人来了。”白璟轩忽正了色打断他。对面楼里一人提了等过去,走路悄无声息,又裹了一身红裘,戴着帽子叫人看不清脸,黑夜里基本同这楼融为一体。那人停在一门前往里瞧,驻足了好一会儿还没离去。白璟轩远远看那门上牌匾,是“凤鸾宫”三字。
这人找晏重瑶做什么?
白璟轩眯了眯眼,试用自己神力看清那人的长相,但不知是枫火池影响还是怎的,如何还是看不清。他正心烦的当,那人似乎已确认完了什么事,扭回头来,一双血瞳恰对上白璟轩投来的目光。那人一头卷发被帽子揉得有些乱,整一人裹在红裘里,肤白如雪,眉眼如画,倒还怪好看的。白璟轩朝他投去一笑,那人方总算回过神来似的扭过头去寻路。
白璟轩就这么坐在屋顶上,看着他一路小跑过来。
“怎得还不睡?可是有什么地方安排不妥,让你不习惯了?”晏华东仰着头,天上枫火落进他眼里,柔柔地漂。
“原先睡惯了地板屋顶,对那软榻实在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白璟轩说谎时眼睛一眨也不眨,只笑眯眯地居高临下往下瞧。
“那可需快些适应了才是。”晏华东笑道,“时候不早,无论如何,千曲你还是当先休息下了才好。”
白璟轩诺了一声。见灯影晃一晃,那人抬脚要走了,这方又开口:“我见陛下方才去凤鸾宫,可是找凤鸾公主有什么事?”
晏华东停步笑答:“没什么事。重瑶平日里爱熬夜看书,这对身子不好。朕前些天数落过,这才稍稍改善了。依旧放心不下,这才提灯过来瞧瞧。”
白璟轩支起一只腿,小臂架在上头托着下巴,笑道:“这么晚了,只为公主的事,陛下居然还没歇息。叫公主知道,可是要一通数落。”
“朕是批奏折的间隙来探探她的。”晏华东忙解释,“这些年军事繁杂,传进来的奏折也多了许多,朕每日都需批到这个点的。”
白璟轩笑而不语。
“只是……这事你便当是替朕保密,莫要告诉她。”晏华东看他一会儿,踯躅着开口。
“我本也没有说出去的理由。”白璟轩道,“不过公主殿下担心的也对,现下正是紧要关头,陛下自然是龙体为重。“
晏华东一笑作答。白璟轩忽然又想起什么,道:“有一事对不住陛下了。“
晏华东:“什么事?“
白璟轩一拱手:“方才练功时打碎了一面青田镜,现在我这又身无分文的,只能将来拿俸禄时再还了。”
晏华东一摆手:“不必。便当是还你今日替我保密的人情。”
屋檐上的人又一抬手:“陛下大度。”
晏华东笑了扭过身:“尚有奏折未批完,便不多聊了。千曲也早些休息。”
白璟轩应了一声,拱手向他离去方向,一直到人影也见不着时才将手放下。
“……这永安帝君……”白瑜鸿念了个名号,却无下文。
“兴许这倒不是个贼窝。”白璟轩朝远方轻轻阖眼,“我见他面色不好,熬夜批奏折的事实在不是说谎。算是我运气好,还真是遇上明君了。”
他又躺下,舒舒服服枕到胳膊上。
“旗开得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