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巅客》东犬

10、比试

　　白璟轩随百官立在殿中，强忍住打哈欠的冲动。只剩一成神魂，又装在这半人半神的躯壳里，将近一宿未眠，让他头一回体会到了困意。前面几个白衣官员见他一脸倦意，又看他一袭青衣，不禁侧目。最前面一排的晏重瑶趁着宣旨官低头的当转回头来看他，轻笑一下又扭回头去。白璟轩看她这一套动作，干脆也便不忍了，一个无声的哈欠舒舒服服打出来。

　　白璟轩早上正是被这凤鸾公主叫醒的。
　　梦里龙涎香的味儿忽浓了，白璟轩不觉颦起眉。半响，听得有谁笑了一声，又道：“居士，太阳晒屁股了，该起了。”
　　白璟轩不情不愿睁眼，一打挺坐起。晏重瑶不知什么时候也在檐上，居高临下地，双手环胸，笑得眉眼弯弯。他下意识觉得是哪冒犯了这位公主，倒也清醒了，一使力便立起身。
　　“……晏将军。”他先一拱手，这方慢半拍想起昨日晏重瑶才同自己说“不好礼法”来着。
　　晏重瑶见状脸上笑稍稍收了，僵着身子愣了一会儿，才叹口气托起他，道：“……罢了，你这行礼的习惯，等会儿到殿上便好用了。”
　　白璟轩忙解开了手。他这会儿方看见晏华东立在檐下，一袭藏青朝服，冠冕插了芙蓉石簪子，十二旒挡在眼前轻轻地摇，珠玉允耳凭天上枫火泛了红光。他见白璟轩往这儿看了，便一手插至旒间向旁拨开，笑道：“快下来，今日比试，还需做些准备。”
　　白璟轩便一跃下来。他动作极稳，下时只轻屈一下膝做了个缓冲，起时两臂向上正好行了一礼，一气呵成。晏华东一扬手招了个青衣小厮过来，从那人手里拿起件青袍，面带愧色道：“朝中有规矩，七八九品官员着白衣。现下千曲你尚未为官，便要委屈你，今日先着这无名氏的青衣了。”
　　白璟轩一笑接过：“陛下客气，这倒算什么委屈。”
　　晏华东闻言柔柔一笑，将拨旒的那只手放下了，道：“那你便去将衣服换了，朕与重瑶在外候着你。你对这宫里不熟，便随我们一同去好了。”
　　白璟轩颔首诺了，扭身进屋去。只一会儿功夫不到，他便着了一袭青衣出来。晏重瑶看他从门里出来，惊道：“这么快？”
　　白璟轩将腰里又系紧些，应道：“又不怎么复杂，自然快了。”
　　晏重瑶脸上惊色未退：“虽说这青衣已是最简单的，可怎说也是里三层外三层。你莫不是只将最外头的青衣一罩便当完事了吧？”
　　白璟轩一摆手：“自然不是。怎说也是上朝，当然是要穿得规矩些了。”
　　晏重瑶依旧狐疑地盯了一会儿，然而找不出什么破绽，那边晏华东又在催了，这方草草作罢。白璟轩随在二人身后，不动声色地抬手理了理衣领处的褶子。他虽是里三层外三层都穿了，然而并非全都穿的规矩，只最里一层与最外两层规矩穿了，其余的只胡乱套上罢了。先前在云汉岛时更衣这等事从都不需自己动手的，只是勾一勾指头，用点法力，家服便自己套在身上了。现在连这当初勾勾指头便可办成的小事都要耗费心神，他只道这云汉之外是当真麻烦。
　　前面晏华东再动法阵，枫火叠去，这便又回到昨日来时的亭子前。同来时不同的是这亭前一道两侧都整齐码了铁甲侍卫，见晏华东出来，皆放了长枪跪地抱拳。白璟轩初时见这阵仗一时起了戒心，然而见前面两人都习惯了似的坦然向前，他便立即调整了心思。
　　这来路上总有人盯着他看。宫里小厮穿的是青衣，又都是戴了帷帽，还嫌不够似的又带了面纱。可他白璟轩虽是同小厮一般穿着，却大大咧咧地将脸露在外面，眸中是阴幽的紫，眉目间是桀骜不驯，跟在魔君与凤鸾公主后面，怎的看都不是服侍人的。昨日又听说魔君从不周山捞回来个“踏燕居士”，魔君稀罕得很，将其安置在枫火池里。如此看来，这人应当便是那“踏燕居士”了。
　　于是路上每每遇着早来的大臣行礼，他们嘴上是在呼“陛下”与“晏将军”，眼睛却是在看二人身后困倦得怏怏的白璟轩。
　　白璟轩便迎着这目光一路到了殿上——一直到此时。前面宣旨官说的便正是今日比试的事项，白璟轩恰巧困意袭来，左耳进右耳出，没听进多少。他脑袋里嗡嗡作响，好不容易等这嗡嗡声散了，台上宣旨官已合了卷，向两边一拱手，拖了长腔道：“杜将军，踏燕居士，二位请吧。”他这话音刚落，前面本站得密密麻麻的百官整齐散向两边入座去，白璟轩朝两边扫了眼，便看见左边上座是尚书令郑长空，脸上依旧笑得温和；右边上座则是大将军倪九青，脸上是漠然冷冽。殿上龙椅里晏华东正襟危坐，一手拨了六旒往下面瞧，赤眸微阖。旁边有青衣小厮替他倾酒，可他倒是跟没看见一样，动也没动一下。下面低品官员见他未动酒杯倒也不敢动，只倪九青自顾自先饮了一杯，而郑长空似是不胜酒力，又招了小厮来沏了茶水。
　　“二位亮剑。”宣旨官声音再度响起。
　　杜征手里一握，便是柄玄色长剑。剑身较寻常剑身稍粗些，利刃闪着锋芒，剑柄处纹了饕餮的血盆大口，又自后分出数只利爪一路盘旋至尾，被杜征握在手里。
　　“虎贲剑。能吸人血肉为己所用，当心了。”白瑜鸿道。
　　“我这算不算是作弊了？”白璟轩一面笑问，一面同样轻握了手。他手中的剑通体雪亮，剑身暗纹是神兽白泽，剑柄处雕了古藤缠绕，末端小小刻了剑名，非仔细看倒还看不到的。
　　“你真要用不才？”白瑜鸿没睬他前话。白璟轩只听他这口气，便知他不知在人间那个地方的兄长已是皱了眉。
　　“嗯。”他草草应一句，“这是比剑，不拿剑怎么比？”
　　“不才是神器，他们……少见为好。”白瑜鸿叹口气才回他。
　　白璟轩笑道：“兄长放心，这就算是不对，也不是什么大罪过，罚不了我什么。况且……”他还想再开两句玩笑，见着对面紫衣人一拱手道：“冒犯了。”
　　白璟轩这便也一行礼：“望将军指教。”
　　他这话音刚落，杜征已一个箭步冲至身前。白璟轩脚下一发力向后仰身，到了咽喉的剑锋便只堪堪触到他颈线。眼见杜征又蹬地要过来，他便旋身一翻，一脚运功踢在虎贲剑身上，震得杜征后退好几步。他这一套动作干净利落，速度极快，尚未用剑已将对方逼退三分，这场面是开国以来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殿中虽有杜将军的人却还是压不住有人惊呼。左边郑长空小口抿了茶，眼中噤着笑；右边倪九青不知何时放下了酒杯，眸里阴沉不少。眼前杜征有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不过很快他脸上便显出怒色，虎贲随他意念燃起火光，抬手，一蹬地又过来了。白璟轩不迎击，只随他冲过来的方向节节后退。等好不容易将他逼到角落，杜征一剑劈下，却看他扭身弓了腰弹出去，泥鳅一般擦着剑锋滑过去了，又入了空旷场地。
　　“你有本事别躲啊！”多次进攻不成，杜征已是火冒三丈。
　　白璟轩一边脚下生风，一边笑道：“我这剑不寻常，怕将军受不住。”
　　杜征被他气得一时说不出话。
　　白璟轩趁他动作停时歇了脚，执剑的手背在身后。他分明是逃窜一方，此时却脸上带笑，不慌不忙，显得游刃有余；反观对面杜征，长久追逐下来，只用蛮力，已是大汗淋漓，十分狼狈。坐中郑长空笑了扭过头，抬袖掩了面与旁边左丞喻莫欢道：“踏燕居士久居山中，口齿倒是伶俐得很。”
　　喻莫欢听罢只是笑，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了。

　　白璟轩此时看见殿前那束高香，才知道这比试还是有时间限制的。香尚有两横指长，约莫着还能同杜征再周旋两回合。杜征回回出击皆向要害，按理说应当是违反了规定，却没人叫停。尚书台那边应当只是看戏的，他白璟轩的死活无关利害，于是定不会出手；将军府正是这杜征的老家，方才第一回合已是颜面扫地，后几回合更是连皮肉都挨不着，他们当是巴不得他白璟轩死的;再说晏华东那儿，他白璟轩只是个来路不明的野士，初时招待已是足够仁义，朝中位子有限，他要的是能对付镇北王的文武双全之人，倘若连一个后将军都赢不了，也就没留着的意义了。
　　如此看来，今日赢了杜征，这才是“旗开得胜”。
　　他一面躲着虎贲剑，一面将背后的右手紧了紧。
　　杜征再将他逼至死角，他故技重施，一发力从剑下钻过，原先一直背后的右手此时携剑出来，直向杜征腰间。杜征被他前几次躲闪惯了，没想他竟忽然出剑，有些惊慌地忙拿虎贲去挡。他剑光倾斜的一刻，瞥见白璟轩脸上一闪而过的得逞一般的笑意。
　　中计了。
　　白璟轩右手中的长剑蓦地消失，几乎是一瞬间地化在了左手里。而方才还在剑下闪躲的人不知何时已站稳了身，手一发力，不才前指，剑锋与杜征滚动的咽喉近在咫尺。杜征双目圆睁，眼中分不清是惊是怒还是怕，总之那神色是五味杂陈。白璟轩心知这当是结束了，胜负已定，于是他便扭身去看殿上的晏华东。谁知他这刚扭过去，便看见晏华东猛地站起身，圆睁的血瞳里满是惊慌。
　　身后剑风已至。
　　白璟轩就算是身法再强、反应再快，他此时已放下了戒备，整人松松垮垮。他这临时反应过来闪身去躲，那剑也只是没捅进胸膛里，还是结结实实切入手臂。白瑜鸿说，虎贲剑能吸人血肉为己所用，那么此时，已经触到了血肉……白璟轩脸上笑已敛了，目光自手臂沿着剑锋移到正前方，杜征正飞扬跋扈地望着他。
　　“居士，这一炷香还没烧完呢，这么着急？”
　　白璟轩冷冷看着他，不语。杜征见他这任人宰割的模样更加来劲，手上加了灵力，要当即就将他白璟轩的血肉吸个干净。他面上渐渐张狂，只是下一刻，他先是渐渐收回了笑，而后是困惑，最终转化为惊恐。白璟轩看他脸上精彩神色，缓缓扬了嘴角。
　　虽说他已进到这三界里，神力基本全失，神身也大半被保留在云汉岛。可他现在这副身体怎么说也是尚存有一成神魂、一成神身的，虎贲剑要吸他血肉，也要吸他神魂。然而神魂何物，可是他一凡器消受得了的？
　　虎贲剑便在众目之下，“咔咔”裂开，碎了。

作者有话说

　　兄弟两人共情别人是听不到的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