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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交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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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璟轩手里握着鱼竿,一张脸隐在阴影里,没有抬头。来人走到离他不远处,同原先黑衣人一般,保持了个安全距离,才一拱手道:“朕来山上打猎,无疑冒犯了居士,实在打扰。”
白璟轩一笑,道:“陛下不必再做样子了,既让想让我去辅佐您,就应坦诚相待了才对。”他刚说完,就注意到晏华东神色微微变了变。白璟轩见状,干脆也不装垂钓隐士了,放下杆子手向后一撑站起身来。晏华东同他身量相当,于是在他站起身时,即便不摘斗笠也恰好正对上晏华东那双血红的眼。他们视线刚对上时晏华东不受控向后退了一步,意识到自己失态时再去看白璟轩,便看见那双幽深的紫色眼睛里噤着笑,而后白璟轩抬手,将斗笠与蓑衣都摘了去。
“陛下别怕。”白璟轩一边说一边往前走,却没接近晏华东的意思,只绕着湖边往屋子去,“此处只有你我,没有别人。陛下带来的人,都已被鄙人挡在山门外了,陛下大可放开了。陛下今日来既然是带着目的的,便坐下与鄙人好好聊聊。”
后面人闻言先是一惊,而后思量他这话其中的道理,这才点头跟过来。前面人故意放慢了步子等,后面人却是怀有什么忌惮似的不敢往前追。白璟轩干脆也不再关照,自顾自先进屋去了。屋里实在简陋,桌子凳子都没有,于是他便运气扫出一大片干净地,掀衣盘腿坐下去,扭头向门那看时,却看见晏华东还在门口站着,微微颦着眉。白璟轩知道他是在警惕自己。紫色的瞳孔不属于晏华东所知世间任何一族,摸不到对方的底,自然是有些怕的。白璟轩笑了一声,一拂袖,故意逗道:“陛下这不过来,是嫌弃我这破草庐了?”
门口的人听这话立即摇头,一边赔了笑一边往里进:“不是不是,居士多想了。朕在战火里摸爬滚打这么些年,对居士这清净地方羡慕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
白璟轩笑而不语,只看他坐下。晏华东怎说都是皇宫里长大的嫡子,礼法都是自小带在一举一动上的,连在这破屋里坐着都是规规矩矩。也许是白璟轩坐姿实在不大雅观,他只看一眼就低下头去,盯着两人中间的地面道:“居士想知道什么,便问吧。”
白璟轩笑道:“我问什么陛下都答,就不怕我万一不是随你回去的?“
晏华东笑着摇摇头:“居士嘴上虽这么说,心下应当是早做好了决定的。不周山现在归朕所有,居士聪颖,下一步怎么走更好,想居士比朕清楚。况且方才居士既然肯放朕进山,又将朕部下拦在外面,想聊到国事内情的心意就已明了了。正如居士所说,将来形影相伴的君臣,当然是应当坦诚相待的。“
白璟轩眯了眯眼,脸上笑一敛,问:“那方才在门口,陛下怕我什么?“
晏华东一惊,抬眼看见他面上凶相,又急急垂下眼,支支吾吾半天答不上来。好在白璟轩没再难为他,好像方才变脸只是玩笑似的,这会儿又回归先前笑盈盈的模样,问:“那陛下先同我说说,这宫里官位是怎么安排的?“
晏华东松一口气,道:“最上为魔君,魔君之下有尚书令与大将军,等居士来,朕已预备好了大司马的位子,同前面两位是相当的。尚书令下有左丞右丞,其下又有郎中、书佐、京兆尹。大将军下有参谋、都尉、后将军。参谋下有使司。都尉下有枢密使。后将军下有将军。大司马下有大夫、中郎将、参军,其中大夫与参军朕都已替你物色好了,都是朕先前带在身边的亲信。中郎将朕本也物色好了,只是前些日子随军出征,不幸遭难了。“
“同谁去的?“白璟轩忽然打断他。
“随杜将军去的。那日边境有小国来犯,司马峖恰好就在杜将军门下,就随着一同去了。叛乱的是小国,朕本以为不会有事,况且杜将军也是身经百战。可没想到,这一去竟是凶多吉少,几元大将没事,但司马峖却是被一箭穿了胸膛,没能活着回来。”说完他叹了口气,似乎有些伤感。
白璟轩又问:“刚刚陛下说的官位好几个都要称作将军,不知这杜将军是哪一品级?又隶属于哪一位大人?”
晏华东答:“杜将军是后将军,乃是二品官。后将军是大将军门下,于是隶属大将军倪九青。”
白璟轩搭在腿上的手敲了敲,给本就不平整的衣服又打出一片褶皱。他紧追着问:“陛下说边境是小国来犯,可是守兵来报的?”
晏华东答:“是守兵先传给门前侍卫,侍卫再传进殿里的。”
白璟轩问:“那这侍卫,又是归什么人管的?”
晏华东即答:“侍卫有尚书台的人,还有将军府的人,少数有朕的亲信。”他说完稍稍才反应过来,皱着眉问:“居士是怀疑,这消息传报有假?”
白璟轩摇摇头:“刚才怀疑,现在听陛下说有自己人,那怕是难动手脚了。”他面上这样说,心里却是明了。倘若最初来报的守兵就出了问题,这就难说了。
“应当是居士多想了。”对面人忽然叹了口气,“尚书令和大将军实在没这么做的理由,他二人都是父皇留下的肱骨之臣,即便是怕居士去挤占了位置,国事当前,也不会做这事的。”
白璟轩听他这话先是一愣,而后微微向前倾身,脸上带笑,眼神却多了份危险:“陛下怎么看什么人都是好人,偏偏看我一人是坏人了?”
晏华东身子往后缩了缩,偏过头道:“……朕没有。”
白璟轩见他窘迫模样心中好笑,玩够了,又老实将身子退了回去。他转了个话头,问:“说是小国来犯,陛下难道就没多一份心思,怕他有诈,多派些兵去?”
晏华东两手扣着,经刚才一逗目光只死死定在地上。他眨眨眼答:“想过,也确实多派了兵去,可没想到……结果会如此。”
白璟轩摸了摸下巴。按理说,多派了兵去应当是不会有问题的。就算是想动手,知道晏华东多派兵了,也会因为动作太过明显而收一收。如此,就只剩下两种可能。一是大势力来犯,先前说小国都只是幌子。二是里应外合,但如果这么说,边境、魔君殿,应当都是烂透了。可……
他看了看晏华东。
晏华东能看出他有意归顺,对自己故意激怒的话也能按兵不动,当是工于心计,不会叫宫里出这等事。不过他现在居然要请自己一个外人来坐镇大司马,宫里的形势,也难说。
白璟轩这般想着,又问:“现在是什么形势?”
“以赤提江为界,向北是镇北王地界,向南便是大晏,其中有小国分布,不过比起镇北王那都不是大事。”晏华东伸手在地上画下一道,留下一道金线,只是一会儿金线便又消散了。白璟轩见状从发髻上三支玉簪中抽出一支,递给晏华东。对面人愣一下,很快会了意,用那玉簪又画一道,便是一道白光,等一会儿也是不散的。晏华东手上停了一下,又接着说:“镇北王原是朕叔父,父皇驾崩几年后才起兵叛乱的。他手下兵强马壮,原本都是朝里大将,又在外征战惯了的。朕是原先养在皇宫里的,与镇北王比,论起武力,着实是比不上的。好在原先留在朝中的大臣众多,来投奔的义士也多,论计谋还是堪堪能较量的。”他说完去看白璟轩,那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晏华东垂眸,在白线一边写上“镇北王”,另一边写上大晏。末了,他在“大晏“二字下分出四支,前面三个是先前说的尚书令、大司马、大将军三职,最后一支却写了”凤鸾“二字。
“这是什么?“白璟轩点点”凤鸾“两字,问。
“是朕的妹妹,凤鸾公主,是位将军,只是不属于前面三人任何一方的。”晏华东提到这名字的时候眉眼弯了弯,又抬头看白璟轩,“不过你见了她可千万别叫凤鸾公主,她听了要生气的。”
白璟轩一挑眉,问:“那该叫什么?“
晏华东笑道:“要叫晏将军。妹妹名叫晏重瑶,字淑萍。她平日里最烦有人叫她公主,居士可别刚去就被针对了。“
白璟轩草草应了一声,问:“以赤提江为界,这些年双方可有交战?”
晏华东答:“有。镇北王基本不露面,只一次朕御驾亲征,他便打了头阵。那次还多亏了重瑶,要不朕怕是回不来了。”他说着,抬手摸了摸肩颈相接的位子,似乎还有后怕。
白璟轩问:“那么,同镇北王正面交锋,是没有胜算的了?”
晏华东点头。
白璟轩轻轻皱眉:“这正面交锋可是迟早的事。”
晏华东见他这般也垂首。过一会儿,他伸手,将簪子还过去,道:“不知居士身法如何?”
白璟轩将簪子接过来,重又插回头上,笑问:“陛下是怎么觉得我身法好的?”
晏华东看着他乖乖地笑,本就平平的眉又往下撇了撇:“方才居士给朕的簪子是好法器,若是没什么手段,是炼不出也得不到这等法器的。”
他顿一顿,观一下白璟轩的脸色,又道:“大司马兼有文武之权,等到朝中,朕会分兵给你。”
白璟轩心下明白。遇着镇北王,宫里无人能打头阵,晏华东不周山此行不只是为了找谋士,更是为了找个武士。可是白璟轩自觉自己法力藏匿得好,晏华东是怎么发现自己不同寻常的?
他盯着那双血色的眼睛看,那人却只是乖巧地笑。
白璟轩心中叹一口气。罢了,反正是各求所需,权当交换,何必斤斤计较去。他这么想,见晏华东似乎没什么话说了,于是开口道:“好,我的问题陛下是回答完了。君臣坦诚相待,陛下有什么想知道的,问我便是了。”
晏华东似乎没想着他会这么说,惊了一下,才回过神,轻轻点了点自己眼尾:“……居士……究竟是什么人?”
白璟轩十分仔细思索一番,道:“居士是不周山紫燕庐的踏燕居士,还能是什么人。若是非要再加点儿什么……陛下要再晚些问的话,那就是大晏的臣子了。”
晏华东被他逗了笑:“这算是什么答法。说是要回朕的问题,倒是在这油嘴滑舌罢了。”
白璟轩无辜道:“我这是实在有苦衷。”
晏华东故意正色:“朕姑且就信你一回。”
二人这话说完都静了一会儿,相对看着,白璟轩忽然大笑,晏华东倒是也被他逗得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笑够了,白璟轩先止住,一打挺站起身,朝还规规矩矩坐着的晏华东伸出只手:“委屈陛下在我这儿多时,想陛下腿已坐麻了。时候不早,下面人还等着,你我便下山去吧。”
他那双紫色的眼里虽然还是冷冷的,却比初见时多了一毫的情绪波动。
晏华东脸上笑还没褪下,他伸手,搭上白璟轩伸出的手,托了力起身。
“好。”
白璟轩听他答话笑一下,回头往门口去。门口本只有晏华东的白马,现下已又多了一匹红马。白璟轩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停步。
“陛下,我随你去,还有个条件。”他扭头看晏华东,目光又回归无情绪的冰凉。
“……什么条件?”晏华东迎着夕阳看过去。
“我不行跪礼。”白璟轩道。
晏华东一时没答。这要求实在不好办,同朝中大臣解释已是难上加难,若是传到外面,倒又说不清楚了。然而……他看看白璟轩,那人背着光,脸上没有表情,在等他答话。他好不容易找到这人,若是放走了,以后再找就难了。现在白璟轩一脚已迈出门槛,另一脚还留在门内,此时只一句话,将决定他是向前还是向后,他是去是留。
晏华东心一横。
“……好,朕答应你。”
很快他就听见前面人的笑音:“陛下爽快。”
视线里白色衣摆飘了过去,再看那人已翻身上了马,攥了马绳在手里等他。晏华东于是逐过去,一跃也上了马去。他回头示意人跟紧了,看见白璟轩向敞开的门的方向伸手——
门便全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