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巅客》东犬

6、大鱼

　　那人刚走，白璟轩就钓上来一条鱼。白头红嘴，青灰色斑纹，背后生了双翅膀。是文鳐鱼。这种鱼白璟轩在云汉岛的池子里见过，不过那时他根本不需吃东西，那鱼也只是白昌黎画来用来观赏用的。现在，他只剩下一成神力，山下绕了一圈，又上山，还和帝王的鹰犬斗智斗勇，他实在是饿了。
　　饿。他记得这种感觉应该是这么叫的。腹部较平时微微往里陷了点儿，他上手摸了摸，都是紧绷的肌肉，好像也没什么异样。可他刚收了手，就觉得前肚皮往后贴，都快贴着后背了。他被这么整的心中不快，没心思再垂钓，手一撑站起身来。他抬起右手，看着食指上的渡环，用左手覆了上去。本身暗色的木戒伴他动作发出幽光，白璟轩轻合上眼。
　　“兄长。“他沉声道。
　　那头很快便作出答复：“找我何事？“
　　白璟轩直入：“会不会烤鱼？“
　　白瑜鸿愣了一下，笑道：“这都不会？“
　　白璟轩听他这带了丝嘲笑的话倒也不生气，只平平解释道：“术业有专攻。“
　　白瑜鸿笑：“我倒不知这话还能这么用。二弟这可是狡辩。“
　　白璟轩不知是不是被他堵得，不说话了。白璟轩蹲在湖边，一手撑着下巴，一双眼去打量草地上微微扑腾着的、被他打得半死的鱼。他眼一眨不眨地盯了会儿，手伸到头后拔下一支簪头鼓起一块、簪身如刀子一般锋利的玉簪。白瑜鸿心里预感不妙，忙制止道：“长生树的树枝我只给你这三枝，用了便没了。这东西是让你保命用的，可不是这么挥霍的！“他有些激动，看白璟轩乖乖收回了手，才松了口气。白璟轩这会儿笑了道：”长生树树枝什么都能做，这是兄长告诉我的。现在我饿着肚子，兄长不教我烤鱼，又不让我用法器，璟轩也实在是为难啊。“他这般说着，颇为无奈地耸了耸肩。
　　“我何时说不教你了？”白瑜鸿被他这方才一激似乎有些不大高兴，声音沉沉。
　　“兄长莫生气，莫生气！”白璟轩艰难忍住自己想笑的冲动，乖乖赔礼道歉，“方才是我开玩笑过头，还望散人念在兄弟情分的面子上，便饶我这一回？”
　　白瑜鸿轻哼了一声，算是默许了。
　　白璟轩垂眸暗笑。他将手又覆在渡环上，再加一成灵力。手下钻出一道白光，在他面前聚成一点，又渐渐漫开成一个和他身量相当的人形光影。那光影从白璟轩腰里掏出锦囊，将他从屋子里收来的木材尽数倒出，又动用法力将其劈成小块儿堆在一起。
　　“学好了。“是白瑜鸿的声音。
　　白瑜鸿的光影不知从哪批下几支竹签，毫不留情地将那条鱼穿了个透。末了，他又朝那堆木材点点，白璟轩立即会意，运气动了团火将其点燃。光影移到火堆边儿，单膝跪地，将文鳐鱼放在上面烤。白璟轩看他烤鱼也没看出什么，只眼巴巴望着等吃。只消一会儿功夫，他便闻见空气里渐渐浓郁起来的香气。
　　“学会了吗？“白瑜鸿问。白璟轩没答，依旧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鱼。白瑜鸿无奈只得叹了口气，道：“小心烫，慢点吃。“他话音刚落，白璟轩就扑过来，开始狼吞虎咽，无半分风度可言。白瑜鸿看不下去，扶额，觉得白璟轩应当也没什么别的事，便悄无声息地走了。
　　再说白璟轩狼吞虎咽一番、将那条不小的鱼吃得骨架子都有些碎了之后，眼里放光。
　　他竟不知道，原先在云汉岛池子里游的鱼、他提不起丝毫兴趣的异兽，竟是如此美味！原先将它们放在池子里，实在是可惜了！他这般想着，舔舔嘴，打着自己的算盘。这会儿太阳已沉下去，不知是不是今夜云多的缘故，天上无月亮，亦无星星，周遭唯一的亮光便是身边还冒着点火星子的木柴。鱼竿还架着，白璟轩吃饱了已无心垂钓，将手垫在脑后就仰躺在草地上。天上没什么好看的，于是他又翻了个身。只是他这动作似乎压着了酥芳，小家伙从他怀里钻出来，十分不满地鸣叫着。白璟轩笑着看它，伸手去捉，却被躲开了。
　　“这般可不行。“他说，一边向酥芳张开五指。酥芳被他法力一振，总算老实了。白璟轩又伸手去抚它的头，收回手时，红羽顺风飞入黑夜，眼前的小雀已变为一匹跪卧着的枣红色骏马。白璟轩轻撩了撩它的马鬃，声音温和：“睡吧，明天可要有事办了。”他声音刚落，酥芳便听他的话，乖乖垂下头，睡去了。

　　第二日酉时，山下出现一阵骚动。白璟轩听得见，仍盘着腿一副垂钓者的模样。

　　前面有只受了伤的鹿蜀在一瘸一拐地跑，后面的人策马直追。带头的骑了匹纯白的马，一袭软甲，手握时手里便是一张弓，另一手做一后拉的动作，一枝血红的带着红光的箭，直直射向前方的鹿蜀。然而这只鹿蜀动作极快，一转方向躲过了攻击，继续向前奔逃。那人又扬了马缰，加速往前追。后面的人跟着吃力，大呼道：“陛下慢些！这荒山野岭，实在要当心！”然而前面人没回头，只招了招手，又拉满了弓。
　　这回射中了。
　　他翻身下了马，取了锦囊准备将猎物装进去。然而那猎物并不死心，挣扎着往前扭动。它前蹄刚触及山门的一刹，整只异兽竟就这么凭空消失不见了。那人的手还悬在空中，抬眼，微微皱着眉打量眼前的山门。这时后面的队伍恰好追上来，见他这般，便翻身下马，拱手问道：“陛下，怎么了？”
　　那人直起了身，道：“方才那鹿蜀分明已倒在这儿了，只是刚一触这山门，便不见了。”
　　后面跟来的人道：“想是被什么东西给收去了。方才林里还有成群的鹿蜀，陛下若未尽兴，臣等陪陛下折回去便是了。”
　　那人听了这话道：“不周山能有什么东西。想只是个结界罢了，鹿蜀跑不远，朕上山去将它捉下来便是了。”他说着，便翻身上马。
　　队伍见他这般纷纷跪下，带头的臣子一叩头道：“陛下万万不可！不周山尚未人上去过，上面有何危险，也是未知的。现在正是陛下成就宏图大业的时候，陛下可万万不能为了区区一只鹿蜀就以身涉险！”他说完，又是一叩首。后面人随着他叩首，呼道：“望陛下三思！”
　　被劝的人却分毫没退缩的意思，只笑了笑，叫一行人平身，又说：“各位可是忘了前日占卜时神明降下的昭示。‘所获者非龙非螭，乃是肱股之臣。‘现下天下大乱，近在眼前的贤士，我去追还来不及，怎么又能视而不见呢？况且……”他一扬马绳，白色骏马随他动作扬起前蹄，“到手的猎物，哪有拱手让人的道理？”
　　他说完，便骑马入了山门，消失不见了。后面的人上马，也想跟进去，却装着已经关上的结界装了个人仰马翻。山上，紫燕庐后院的湖边，斗笠下的那张脸上现出一抹笑容。
　　“上钩了。”
　　他抬手，正对着的紫燕庐的门，啪一声，全部打开。不多时，门口的空白处便多了一人。那人一双眉很平，看来十分温和；他眉下是一双血瞳，眉间有血红色的法印；他一头乌发不同寻常地卷得厉害，叫人一看便知不是中原的人。
　　白璟轩原先在书卷上见过这人。
　　这人不是别人。
　　这人正是永安帝君，晏华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