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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居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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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璟轩已到紫燕庐里。庐里收拾得干净,案上放了个白瓷瓶,他过去闻了闻,是瓶浊了些的桃花酿。他又进屋里去,发现自己还当真是个自清隐士,内室里除了张破床再无其他家具,床边又堆了一圈书卷,他随手捞起几个翻翻,无非就是些诗文一类的东西。他看着这没什么有用的,从腰里掏出个锦囊,手一勾将那一大堆书卷哗啦啦全收进去,末了,他收紧囊口,又挂回腰里。走到内室门口,他瞥见墙上挂了斗笠蓑衣,便伸手拿来,取下时扭身正看见缩在房间一角的可怜巴巴的那张破床。
白璟轩摸了摸下巴,紫色的眼微微眯了眯。
出门时,内室里那张破床也不见了。白瑜鸿看不懂他这做法,打趣道:“你这是要卷铺盖走人?”
白璟轩道:“是了,这破床想也睡不得人。我这人高马大的,刚坐上去就能给它压个稀巴烂。我现在钓鱼去,这点破木头将就将就,还能烤个鱼吃。”
白瑜鸿劝他:“那你这今后长日子,没床睡又没书看。虽说你这身子睡到地上也出不了毛病,但总不比床上睡得舒坦。书卷则是隐居良友,你等会将它烧了烤鱼吃,不敬先不说,你这今后不知还需在这儿呆多久,无良友相伴,总该无趣了。”
白璟轩听他这话哈哈大笑:“兄长还是不懂我。我只是个半吊子的隐士,哪须谈这些闲情雅致。我这不成器的性子你也不是不知,只知玩乐,不问诗书。那书卷于我来说只是累赘,现在烧了,倒是让我舒坦不少。再者……谁说我要在这破屋子里久留了?”
那头白瑜鸿愣了一下,问:“什么意思?”
白璟轩将蓑衣与斗笠都套在身上,往后院的水声方向走,声音拖得长:“以天为盖,以地为舆,四时为马,阴阳为御。天下何其大,区区紫燕庐,怎关得住我。“
白瑜鸿沉默一会儿,道:“路上小心。“
白璟轩不语。半响,才又问:“兄长说的那位好友,可是见到了?“
先前白瑜鸿下界回来,说是结识了位好友,是个堂堂正正的君子。二人约着有缘再见,然而……云汉岛的规矩,他兄弟二人都是心知肚明的。下界时三界的人记着他,一旦离了这三界,先前与他有关的东西,便都烟消云散了,就好似从未有过这人一样。而当他再次回去时,三界有关他的记忆才可被唤起。
“不曾。“白瑜鸿答,似乎有些失落,”听人讲是天帝召他有什么事,应当过几日便出来了。“
“天界?“白璟轩声音稍扬了扬。之前白瑜鸿没跟他提过这位好友的身世,他也不感兴趣,并没追问。现在白瑜鸿告诉他这是天族,又说要来人界寻,那么不是隐士,便是罪臣了。
“先前没同你说,是我说了你也只知个名。“白瑜鸿解释,”天界封号的仙人太多,说个名你应当也不知道。“
“兄长便说来看看。“白璟轩接。
白瑜鸿道:“顾雁,顾沾尘,你可知道?“
白璟轩笑出一气声,说:“顾雁,顾沾尘,肃昭阁少卿,温雅元仙,灵悟真人。这般大人物我自然是知道的,兄长实在小瞧我了。“
白瑜鸿逗他:“没想着二公子平日里不看书,这天下事竟都是了然胸中的。“
白璟轩没接他话,只笑了一声当作答复。后院已到了,草木葱郁,虫声聒噪。眼前的湖大得出奇,湖水浮着的一层是清得可见游鱼的,再深一些便是混混沌沌看不到底。刺眼的光将这湖水分作两半,一半笼在阳光里,引得鱼群浮上浅层来温暖身子;另一半则是遮在树荫下,湖水颜色跟着变得暗沉。白璟轩拎着他那临时制成的钓鱼竿静立片刻,抬脚,大步流星走到树荫一边儿。那边白瑜鸿想是闲了没事,见他如此,又发声道:“阳一半有鱼你不去钓,怎偏要来这阴一半。虽说这阴一半着实清爽,然而钓不到鱼也是真的。“
“兄长实在是懂我。“白璟轩一边找地儿坐下,一边嘴上阴阳怪气,”兄长既然如此肯定,那你我不如就来打个赌玩。“
白瑜鸿问:“赌什么?”
“赌我能不能钓着鱼。”白璟轩折起腿坐下,调整好了又将腿盘起,“兄长若是赢了,回云汉岛我便乖乖听你的话,我若不听话了,便罚我抄书;我若是赢了,今后我去林里玩,兄长便管不得我。如何?”
那边犹豫了一会,终于道:“好。”
白璟轩将斗笠压低了些,笑道:“那可是说好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完,他手臂一甩,将勾了些饵料的鱼钩甩了出去,激起几圈水波。麻线上栓了片叶子,正随那水波前推上下沉浮。白璟轩盯着那片叶子看,手里轻轻一握,嘴角暗暗一勾。
有人上山来了。
虽不是大鱼,但也不能懈怠,别打草惊蛇,将本到口的大鱼吓跑了。他手指又动了动,每一根手指上,都是一根只他看得见的线,沿着周遭草地,一直向山下蔓延。这是他织的“网”。山上山下,什么人来了,在什么地方,他只坐镇庐中,便可一一知晓。那人速度很快,已到半山腰了,不多时便能到紫燕庐。白璟轩认得出,那人一身黑甲,就是在山脚下在暗处的那个人。
不知对方目的,只能见机行事了。
他这么想着,右手小指有牵拉感,他将拳握紧。
来了。
周遭只有风声和近水面的鱼吐泡泡的声音,“网”告诉他人已经到了,却没分毫迹象。
是位高手。
刚上来就上这等角色吗?白璟轩在斗笠下暗笑,舔了舔尖锐的犬齿。
“大人还要躲到何时?”他高声发问,眼睛还盯着水面。
后面树丛里沙沙几声,踏出一只铁靴。盔甲从胸膛一直包到指尖,整个人寸肤不漏。他脸上虽是戴了面具,却又带着黑色帽帘遮住。白璟轩猜得不假,这人就是山脚下农户那的那个人。他向前几步,又和背着身钓鱼的白璟轩保持了一定安全距离立住,一拱手道:“居士何等眼力,小人自知是瞒不过的。方才对居士有所冒犯,还望居士宽宏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放在心上。”
白璟轩阴影下的眼轻轻眯了眯。方向不妨碍他观四周,纵使是他背对着黑衣人坐,也能看着他的一举一动。黑色帽帘也不可能挡得住他的视线,只是那张面具是法器,还不是一般的法器,他竟如何也看不穿。黑衣人保持了个安全距离,应是让自己安心,不直接上前来,看来是懂礼数的。再加上那身上盔甲一看便是造价不菲的宝器,白璟轩猜这人是个近臣。
近臣就好办了。
他那只握拳的手放松,又抓住鱼竿:“鄙人只是一山人罢了,怎敢怪罪大人。”
后面的人又一拱手,道:“居士如此说,我便只更加惶恐。居士是盐梅舟楫,今后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如此自轻,实在是不妥。”
白璟轩一笑:“鄙人何时答应去辅佐君王了?”
他话音刚落,便看见后面的人一僵,手向后背,掌心团了团火。
他又猜对了。
帝王派近臣来招引贤士,只是明面罢了。两派交战正火,贤士若落入他家便是己方损失。如此,兜不到自己圈子里的便是异类,最好方法便是杀人灭口以绝后患。不得则杀之,实在是聪明。
他笑笑,在后面的人发起攻击前又开口挽回一步:“大人钓过鱼吗?”
后面的人已移到他身后,不知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答。
停了一会儿,白璟轩将盘麻了的腿稍微动动,重复道:“大人钓过鱼吗?”
后面的人被他问住,想了一会儿,道:“……钓过。”
白璟轩扭过身,道:“鄙人这许久没钓上来鱼了,饿得发晕。大人大恩大德,不如救鄙人一命,帮着钓条鱼来。今后鄙人定记着大人大恩大德。”说着,他便将鱼竿往那人手里塞。
黑衣人连忙推脱,道:“都是年少时的小把戏,现下已忘干净了。况且今日战乱,哪有空去过这闲暇生活。”
白璟轩闻言又转回身,盯着水上那片叶子看。方才他动作激起的水波还在晃,叶子跟着也一晃一晃的,这么一惊,鱼更不好钓了。
此时黑衣人距白璟轩只一寸距离,要下杀手只是顷刻间的事。如此情况下,白璟轩倒还是不急不忙,慢悠悠道:“大人嘴上说是忘干净了,可有些东西怎是说能忘干净就能忘干净的。年少时正是学本事的时候,大人功夫了得,钓鱼的技法想是也差不到哪去。”
他顿一顿,又接着说:“如何钓大鱼,大人应当是知道的。不知可否指点鄙人一二。”
黑衣人听他这话沉默一会儿,道:“钓大鱼,当用大钩,钩子不可露出来。饵料不能吝啬,要先等小鱼来吃,杆子不动,等大鱼放松警惕了,便来咬钩。先是试探轻咬,等重咬时……”他说到这儿,突然意识到什么,单膝跪下,匆忙向白璟轩一拱手。
“得罪!”
白璟轩笑道:“大人哪里的话。今后还得仰仗大人。大人快起吧,我这贱舍少有打扫,地上不干净的。”
黑衣人起身,拱手道:“今日陛下卜了一卦,说是‘所获者非龙非螭,乃是肱股之臣‘。明日酉时,陛下御猎,当路经不周山。小鱼已来探过,大鱼便不远了。小人话已带到,今后如何,便在居士了。如此,小人便先走一步,静候居士归朝,为我大晏之羽翼。”
白璟轩道:“当真辛苦大人了。”
黑衣人拱手后退,没入深林里。白璟轩看水面上虽鱼钩一沉一浮的叶子,知道是鱼吃食了。
他抬头看看洒下阴影的茂密枝条,勾起了唇。
看来兄长是要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