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巅客》东犬

4、魔界

　　身边再次有光的时候，白璟轩便知是到了。眼前是座山，据山脚的石头上刻的字来说，这山叫不周山。白璟轩做功课虽是不上进，这点常识倒还是知道的。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不周山乃三界神山，能把自己安排在这里，倒还真是谢谢命书。
　　白璟轩绕过那块石头，从后面小路上山。他从门里出来时，身上家服已被换下了，现下着的是件白布袍，不得不说，还颇有隐士风度。他检查了一番：不才还是在的，动点灵力就能召唤出来；他摸摸后脑勺，白瑜鸿给他那三支利刃一般的救急东西也都插在他发髻上；怀里揣了只小红燕，是他在云汉岛喜欢地最打紧的，是个小姑娘，取名叫酥芳。山路不好走，但他还是舍不得叫酥芳驼他。倒也不是怕她累——红燕有一刻千里的本事，山才多高，有什么累的！只是临行时白瑜鸿叮嘱过，说这红燕在三界少见得很，叫人看去难免会起歹心。白瑜鸿是下过三界的人，此处人心，他当最懂。白璟轩难得听次他的话，将酥芳化成小雀大小塞在衣里。
　　白璟轩抬头看，茂密的树挡了他的视线。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抬脚转了方向。
　　他没有上山。
　　照那个木牌子说，他是这不周山紫燕庐里的踏燕居士，家喻户晓，名扬四海的。
　　洪流乱世，贤人向来抢手，等人来请他便是了。
　　想赢，得等明君。
　　他不急不慢，绕着山脚转了一圈。他这也不是什么也没干。不周山是个石头山，山脚下碎石是极多的，十步设一关，布阵是不难的。再者……寻寻这山门正口是在什么地方。他再往前走，看见个农家，便往那边去了。农户正巧就在前院里，看见白璟轩过来，便招呼道：“居士，今日怎有兴致下山来了？”
　　白璟轩笑答：“在山上喝了个烂醉，酒醒了还是难舍下这天下事。”
　　农户也笑：“居士竟放不下，不如便随了那永安帝君。听人说是个明君，定是能入了居士的眼的。”
　　白璟轩笑而不答。永安帝君白瑜鸿和他说过，是前代魔君的嫡子，名作晏华东，字元逸。正德元年继位，至今仅有八年。正德四年，镇北王叛乱，撩得四下居心叵测的人一并暴起。从此以赤提江为界，向北以北翎为都，是镇北王的地界；向南以晏然为都，是永安帝君的地界。剩下各小势力零碎分布其中。魔界此时虽是英雄四起，然而最大两派还是这两人。这两人他无论是辅佐哪边，胜算都是比随便捡个人辅佐的胜率要高的。那么，现在要弄清楚的，便是这不周山现下究竟是在什么人手里。
　　他目光定在农户那双眼上。瞳孔灰白，想是病了许久。然而如此还能认得出他，说明此地人烟稀少，应当已在安全区了。他垂眸，没来由一句：“您这儿可有麻线吗？”
　　农户听他这话哈哈两句：“居士真是好运气，我昨日才搓了些，待我给你拿去。”说着，他便慢悠悠往屋子的方向踱。白璟轩道了声谢，目送着他进去了，目光又转向他倚着的这根柱子。漆是无色的，能看的进里面木头的棕色。漆面光滑，没什么划痕。看农户刚才的样子，应当是很爱靠在这柱子上休息的。农户衣服是粗布的，靠在柱上难免蹭出点细小纹路。然而白璟轩绕着柱子转了一圈儿，却只找到了浅浅一层。
　　房子是新建的。
　　农户一个庶人，怎可能买得起这门柱，更别说上漆了。白璟轩绕着山脚走的时候，山路都是推得平平，他往路边儿走，才能看见些坑坑洼洼的痕迹，再往里走，还能寻着些士兵野炊留下的炭黑火坑，和一些啃省了的骨头架子。土路上还没什么印记，如此看来，此地应当是刚收复不久，而这新建的房，想是战乱时遭破坏，后来朝廷补的。
　　他正想着，那边农户已拿了麻线出来，白璟轩匆忙迎上去，从腰包里掏出几枚铜钱。农户见他这般倒是气了，硬是将铜币推了回去。他用力过猛，推得白璟轩一个踉跄，若是换个普通人在
　　这儿，怕是早被推翻在地了。
　　有钱不要，真是个怪人。白璟轩拿着麻线出去，不解。
　　他继续往回走。忽然，他察觉到什么，猛地回头。
　　农户还站在原地，笑眯眯地往他的方向看。
　　白璟轩轻皱了眉，回过头，稍稍加快了脚步。
　　他离开后的下一刻，一个高挑的黑衣人从农户的屋子里探出身，确认白璟轩离开后，走到农户身边。
　　“那可就是踏燕居士？”黑衣人整张脸被钢铁面具覆盖，看不出表情。
　　“是了，如假包换的踏燕居士。”农户朝那人一拱手，脸上的笑透着丝贪婪。
　　黑衣人小幅点了点头，手一抬，一袋子银币便落在农户手里。他那只手，竟也是包在盔甲里的。
　　“清点清点。”他说。
　　“大人厚爱，小人自然是信得过的。”农户眼里放光，嘴上还是恭恭敬敬的。
　　黑衣人冷笑一声，道：“这是陛下赏给你的，今后记着陛下的恩德便是了。”
　　农户说：“陛下便是不赏小人，陛下的恩德也是皇天厚□□鉴，小人理应心存感激的。”
　　黑衣人不再答话，朝着白璟轩走的方向去，没一会儿便消失不见了。

　　白璟轩这会儿已到了山门。方才在农户那有人在偷窥他，他是觉察到了的，只是不知那是什么人，不方便下手，万一坏了他下一步棋的走法就不好了。他一笑，从麻线里抽出一根，划破了手指，将血浸在上面。他将这血线在山门处铺好，又将旁边碎土盖上去。一套东西做完，他拍拍手，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样。
　　如此，“锁”便做好了。
　　他脚下轻快，疾步往山上走，这时他耳边响起个声音，险些将他惊得滚下山去。
　　“你可到了？”是白瑜鸿的声音。
　　白璟轩这边缓过了神，阴阳怪气道：“可不是到了，好哥哥你刚刚可差点就将我往黄泉送了。”
　　白瑜鸿那边不知他这是在生什么气，问：“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
　　白璟轩听他这话只觉好气又好笑：“能有什么事，就是兄长这突然来访，鄙人招架不住罢了。”
　　白瑜鸿听出他这是气话，心下明白，笑了一会儿才转了个话题，问：“二弟这会儿去做什么？”
　　白璟轩顺手折了枝柳条，懒洋洋道：“听闻不周山上有水，还都是些绝伦景色。”
　　白瑜鸿听他半天没下文，追问道：“赏景吗？”
　　白璟轩笑着摇摇头，将麻线绑在柳枝上。
　　“去钓鱼。”

作者有话说

　　补充一点：
白璟轩的埙：流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