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巅客》东犬

3、双生

　　虽说路上有小纠纷，兄弟二人终于还是到了长生树下。那里，岛主和獙已等候多时。白瑜鸿先行上前行了个礼：“人带到了。”
　　白昌黎看他一眼，在他肩上拍了两下道：“五感还应多加练习。”
　　不知是他用力过猛还是别的原因，白瑜鸿先是猛咳了一声，然后才应道：“谢父亲提点。”
　　后面刚放回了红燕的白璟轩见白瑜鸿这狼狈模样不禁笑出了声，白瑜鸿瞪过来时他笑得愈发灿烂，正想再挖苦几句时，他忽然感受到了什么，笑僵在脸上。
　　白昌黎不知在何时出现在他身前，一双紫色的眸子冷冷盯着他。白璟轩一时被镇住，拉他回过神来的是腹部的一阵剧痛，他瞳孔骤缩，直直跪了下去。前头的白瑜鸿闻声回头，眼里是惊，咬着唇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白昌黎见白璟轩这痛苦模样连眼也不眨一下，转过身就往长生树那边走了。
　　“没大没小。”白昌黎如是说。
　　白璟轩忍者腹痛抬起头，眼里闪着凶光。白瑜鸿见他这样心中大叫不好，再看白昌黎那边依旧不急不慢向前走，似乎丝毫未察觉身后即将暴怒的凶兽。獙也已意识到了什么，出于弱者对于强者的敬畏，也十分惊恐的朝那边看。说起这弱者对强者的敬畏，很显然，对于此时的白璟轩，是不可能有的。他是双生果的黑色一半，暴怒状态下只会是个疯子而已。
　　白璟轩已经直起身了。
　　白瑜鸿和獙都暗暗捏了一把汗。
　　然而白昌黎在这时开口了。
　　“隐藏的功课倒是值得表扬。”他说，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这着实安抚了白璟轩。他脸色好了不少，拱手答谢道：“多谢父亲提点。”
　　白瑜鸿暗暗松了口气。不知是不是幻觉，他似乎看见白璟轩答谢的一刹，白昌黎脸上显出一丝笑意。这笑意他看着熟悉，幼年时他到深林里去寻白璟轩，见着骑在苍龙上的血人，那时驯服了苍龙的白璟轩的笑也是如此的。只是这般的笑应当是双生果黑一半特有的，而云汉岛主依命书规定都应只由白一半来任……白瑜鸿见白昌黎从自己身边过去，眉头不禁深了几许。白昌黎何等眼力，白瑜鸿这细小神态变化他自然是察觉了，只是他不点破，轻拍了一下白瑜鸿肩道：“都随我来。”
　　三人应声跟上前去。
　　虽说是在云汉岛上活了几百年，白瑜鸿和白璟轩这兄弟二人其实除了出生是没近过长生树的。长生树周围常年设有结界，而且据白昌黎说，这结界可不是普通的结界，这结界是命书设下的，直白点说，就是只有云汉先祖才能突破的屏障，未经命书允许，是进不去的。那么此时打开结界，再算算日子，应当就是为了“烟火气“的事了。兄弟二人一对视，互通了心思。前面白昌黎不知在干什么，獙在一边跪着，口中念念有词。几乎是顷刻之间，白昌黎直直跪下，与此同时他身后的兄弟二人受一股强大力量控制，回过神时已和前面两人一样端端正正跪在树下了。
　　黑一半是桀骜不驯的。
　　白璟轩抬头看这长生树，心里动着自己的歪心思。兄弟同心，白瑜鸿只看他一眼便察觉到这人的不对劲，于是将手往左伸，给白璟轩的手臂狠狠来了一下。
　　白璟轩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委屈地扭头看他。这回白瑜鸿没有心软，只是恶狠狠瞪了回去。白璟轩见他这样子也总算明白过来，笑又堆上脸去。白瑜鸿见他这朽木难雕的德行，憋着一肚子气扭过头去，不理他了。那边白璟轩倒没心没肺，笑得更开心了。
　　白昌黎不知是在念什么。那像是古老的、刻在云汉人骨子里的咒语，他刚念出时兄弟二人便同时僵直了身子，只觉有千万只蝼蚁在骨头上爬，想逃离却又被咒语束缚动弹不得。血液在内里翻滚，涌上喉咙，接着是一阵恶心感，头晕目眩。意识似乎也开始出问题，周边葱荣景貌接连消失，眼前长生树蜿蜒的洁白枝干一寸寸缩短，缩短，接着是黑色树干缩短，变细，终于归为一个点，又呼啸着从兄弟二人中间穿过，变成一条分割线。
　　一半黑，一半白。
　　白璟轩溺在黑暗里，白瑜鸿沉在惨白中。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又响起白昌黎的声音，一线归为一点，点中生出一半黑半白的幼苗，接着风也似地飞长起来。长生树再现，洁白枝条向远处伸展，隆成囚笼状。二人半黑半白的世界里，惨白奔向黑暗，黑暗涌向惨白，四周草木长起，世界重归色彩纷呈。二人齐齐低头，发现右手食指上都被扣上了一枚形状怪异的木戒。白璟轩与白瑜鸿对视一下，而后又齐齐看向白昌黎。
　　“这是渡环，给你二人共情用的。”白昌黎解释，“收集烟火气只能给你一成神力，若遇急事，两人还可相互照应。”
　　“您可别咒我。”白璟轩好了伤疤忘了疼，阴阳怪气的坏毛病又来了。好在岛主这回大度不同他计较，只削了他一记眼刀。白昌黎手里化出个什么东西，没等人反应就一掌推入白璟轩肩里。那玩意不知是什么，竟就这么化入皮肉里，还有丝火辣辣的灼热感。
　　“防止你乱来，保险用的。”白昌黎笑道。
　　“这什么东西？“白璟轩盯着他，难得地皱了眉。
　　“到时候你便知道了。”白昌黎转过身。透过他这句话，白璟轩预感到，这东西必然是不简单的。只是白昌黎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再追问想是也问不出什么了。
　　白璟轩不爱做无回报的事，于是他住口了。
　　白昌黎招招手示意他二人起身，抬脚又往长生树靠，白瑜鸿和白璟轩颔首跟在后面，獙则不再向前，只恭敬在圈外候着。命书给她的命令只是将人带到，剩下的事便只是岛主要做的了，同她没干系，她自然也不敢越界。话虽是这么说，她却还是对这好奇，抬眸就往前看。只是，有人不许，她眼前有的只是一片白罢了。
　　白昌黎转身，兄弟两人将两手摊开，接着，一抹白刃划过摊开的手，血光飞溅。鲜血沿着掌纹蔓延，落下，浸入长生树下的泥土里。血落下的地方飞也似地抽出一枝绿条，尖上又生出朵花。花瓣片片打开，里头包着的是两块儿木头牌子，一个刻着白瑜鸿的名字，一个刻着白璟轩的名字。白昌黎示意他们将这牌子取下，二人照做。牌子取下的一瞬，那花竟化灰落了。
　　“这是给你们在三界的身份。”白昌黎双眼微寐，“翻过来看看。”
　　两人齐齐翻过牌子。白瑜鸿牌子反面是墨色的“闲鹤散人“，而白璟轩牌子反面则是血红的”踏燕居士“。白瑜鸿眼神扫过那猩红，目光一转，欲言又止。白璟轩自己倒没多介意，反倒还毫不避讳地问：”这可是什么凶兆？“
　　白昌黎看他一眼，道：“这便是你功课做得不够了。长生木上可没什么凶兆，所见的红与黑，只是魔界和人界罢了。“
　　“可是父亲您也知，魔界近年兵荒马乱，十清九浊，玉石同碎，沧海横流，若是二弟去了，一成神力，恐怕也只一个‘险’字。”白瑜鸿有些急道。
　　“谁说这收集烟火气便是逍遥快活的？”白昌黎语声转厉，有点批评白瑜鸿的意思，“这趟行程本就是历练，坠到龙潭虎穴里，也得给我沾满了血地爬出来。你同璟轩比，就是少了这份血性。先做好自己的功课，今后他事，勿要多……”
　　“魔界动乱是吗。”旁边的白璟轩发问，然而尾音平得却不像问句。白昌黎扭头，看见那狼崽子眼里闪着幽光，让人觉得他下一秒就要发起攻势。
　　“那我便平了魔界战乱，也就当是帮父亲做点事。”白璟轩说。
　　白瑜鸿闻言倒是笑了。
　　“当真是口出不逊，目空一世。”
　　“狼子野心。”他看着白璟轩渐渐黑下去的脸，笑着又补上一句。这话虽是伤人，不过既然已经施加了“控制”，也就无碍了。况且，如此的激将法，确实能增强斗志，无疑能激起这狼崽子的好胜心。
　　“那父亲便等好消息罢。”白璟轩笑道。
　　白瑜鸿见他父子二人这般阴阳怪气、尔虞我诈，只是皱眉。白昌黎抬脚脱离那狼崽子的攻击范围，又慢悠悠道：“你二人等会儿跟着灵蝶向前走便是了，前面的路，我去不得，便不陪了。一路过去，我会收了你们的九成神力，免得你们对那里有什么大破坏。下界当注意的东西我便不再多说，只是有一点我在此要再叮嘱一遍：云汉秘术不可多用，轻则血偿，重则命书天罚。此规，要记牢了。“
　　白瑜鸿点头，白璟轩却又追问道：“这轻重具体道是如何分的？“
　　“这我不知。不过……“白昌黎双臂环胸，冷笑一声，”你倘若不怕死，大可去试一试。“
　　白璟轩的笑霎时僵在脸上。白瑜鸿见状只怕二人在此就大打出手，匆忙拖着尚未爆发的白璟轩往前奔。灵蝶因他速度过快而飞地有些跌跌撞撞，不过这倒也不碍事，毕竟白瑜鸿已不是第一次到这里。等到了云汉岛尽头、通往三界的三扇门的时候，他才堪堪敢松了手，轻喘着气，看着旁边气定神闲的白璟轩。那人脸上堆了个笑来：“方才可多谢兄长了。“
　　白瑜鸿叹口气，对他这屡教不改的弟弟只能摇了摇头。那边白璟轩还在盯着他看，白瑜鸿不明所以，问：“怎么了？“
　　白璟轩嘴角落了下去，正色道：“兄长信我吗？“
　　白瑜鸿微微颦起眉：“什么？“
　　“方才我同那老头子打的赌。“他目光飘了飘，又定住，”兄长信我吗？“
　　白瑜鸿愣了愣。一说白璟轩这般正经模样实在少见，二来这问题……魔界此时凶险他是知道的，就算是自己亲自出马，也无法保证能在乱军里成个像样的国来，一成神力，不死在豪杰围攻之中，已是万幸。但如果是白璟轩的话……他又看了看自己眼前那个眼中含着煞气的人。
　　难说。
　　白璟轩下得一手好棋，无心亦无怜悯，这若是进了皇宫便都是他的优势。身上不多一物，一人一剑，即便是一成神力，也应是无人能挡，足以弄乱世风云。倘若再能依个明君……到时见分晓时，实在是难说。白瑜鸿这么想着，将问题答上。
　　“我信。“
　　那人听了他这话显然轻松了不少，又笑道：“那我到时，便提前在这儿候着兄长了。“语罢，白璟轩向前，进门去了。

　　长生树下，白昌黎依旧望着兄弟二人离去的方向出神。獙见状好心安慰道：“岛主且放心，大公子为人温润谨慎，定是无碍的。“
　　“我可不是担心他。“白昌黎没扭头，”我是怕那个狼崽子。“
　　獙愣了一下，立即领会，说：“二公子应也没事，他武功了得，纵是龙潭虎穴也定能脱险的。”
　　“怕就是怕这个。”白昌黎似乎冷笑了一声。
　　獙知自己说错了话，立即噤声。
　　“云汉每代都是双生果，这命书应当告诉你了吧。”白昌黎扭头，看了獙犹豫地点点头后又扭回去，“那么每届岛主，为何就只有一人呢。”
　　獙一惊，心下已了，试探道：“难道……”
　　“不错，”白昌黎勾起嘴角，声音却还是冷冷的，“此次下界说是历练，只不过是个幌子罢了。双生果，双生果，黑一半是留不得的。黑一半死了，白一半才能汲取它的墨色，达到一个平衡。如此，才能胜任云汉岛岛主的位子。”
　　“这魔界便是他白璟轩的坟墓，只是早晚时间问题。都看他自己造化了。”
　　“但是……”他忽又皱了眉，“总觉哪里不对。”
　　他那双紫色的眼盯着那条路看，好像能从里面挖出什么来。

　　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作者有话说

　　白千曲：无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