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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朝心 ...

  •   白璟轩正巧看完了书,便手下一合卷,正色道:“坊主不妨展开说说。”
      谁知锦娘眼波一转,低低笑道:“加钱。”
      白璟轩没分毫犹豫,将帷帽托起,自发髻上拔下个玉簪来。锦娘眼里一亮,脸上却故意敛了道:“公子这玉簪是好东西啊。”
      白璟轩勾了唇算是应了,将那支玉簪稳在手心稍稍向前递。他这位置远了些,彩衣女郎便只得下了座自己来取。她这手刚堪堪触到那玉簪的冰凉,下面的手却一合,将那宝贝收了回去。锦娘略带了怒意去瞪眼前人,那人却依旧是笑,还俯下身,一张脸越靠越近。白璟轩凑到她耳边,呼的气拢在那玲珑坠上,声音压下时勾人得很:“坊主面上爱钱,打心里却是舍不得大晏的江山。既然本来就是要同我说事,各有所求,何必还要见了外,非要来剐我这身无分文的穷鬼一刀呢。”
      他怀中女子耳廓叫他呼得发红,“哼”了一声,扭身又盘回那贵妃榻上,目光定在别处,不满道:“小气。”
      黑衣客又将玉簪插回髻上,笑赞:“坊主可是真君子。”
      锦娘扫他一眼,一双柳叶眉微微颦起,佯怒道:“可莫来油嘴滑舌地哄我,没用。”
      白璟轩冲她眨眨眼:“哪里,我这分明是实话。”
      锦娘眯起眼,面上不再计较,心里倒是记了他一笔。她揽了旁边半月桌上的茶小抿一口,这方娓娓道来了。
      “上回燕国来犯,陛下提前物色的中郎将司马峖惨死陆阳城,连尸身都以路途遥远为由葬在了他乡。燕国是小国,还是几个不起眼小国里最窝囊废的,国君整日吃喝玩乐,仗着瑶山险地长久不出,也无人攻得进。光燕国向大晏出兵已是明说有诈,陛下也想到这层多派了兵。此一战也是奇怪,军中死了人,带头的杜征却毫发无伤,他手下几人也未见有伤,此事,蹊跷啊。”
      白璟轩抄手听着,听此处锦娘停下了,便“嗯”了一声,道:“蹊跷是蹊跷,然而‘路途遥远‘,说是路上伤便好了,也是解释的过去。”
      锦娘笑道:“我于此城中的眼线可是告诉我,那日来袭的可不是什么燕国,可是‘镏金镋‘呢。“
      白璟轩疑道:“镏金镋?”
      “是呢,镏金镋。”锦娘抬手拨了拨头上金步摇,便是叮叮当当一片脆响,“这可是公子孤陋寡闻了,全魔界怕是只你一人不知道了。这‘镏金镋’是镇北王麾下的大将军张东巡亲率,镇北王亲自操练的。此军是战无不胜,自叛乱以来,未尝败过。‘镏金镋’的人都以苍龙纹在肩甲上,而那日夜里,我收着陆阳城里小喽啰的信,说是见着那杜征同一外面的人会面,这人肩甲上便纹了苍龙。”
      白璟轩笑道:“只是一面罢了,倒还是没抓住把柄。”
      锦娘嗤笑一声,摆了摆手,一串子翡翠玉镯便跟着晃:“奴家什么时候说让公子抓着把柄了。奴家这番话只是给公子透个底儿罢了,将来如何办,公子在宫中,须得自己想办法才是。”
      白璟轩笑意未变,只是眸中又拢了冷气。他思量一番,问:“杜征是朝中二品武官,陛下此时重武,给他的俸禄应当是不少的。他即便是贪,这么些东西也当喂得饱他。况且镇北王那儿武将居多,他去那儿也捞不着什么好处。我是实在想不通,此人有什么理由去投敌呢?”
      “公子这天真气儿,倒是跟陛下有的一拼。”锦娘掩面娇笑一声,美目弯起,“这杜将军,可是看不上我们陛下呀。”
      白璟轩冷哼一声,笑道:“难不成这镇北王是比陛下圣明?”
      “哎呀,公子怎忽然这般不堪点化了。奴家哪里是这个意思。”锦娘话里带上点嗔怪的意思,“杜将军嫌弃的,自然是陛下的血统了。”
      白璟轩听她这话,眼前便浮现出晏华东在风中飘扬的柔软卷发来。
      锦娘道:“我们陛下啊,是乌冬族的血脉。乌冬族都是罪臣,朝中大臣都是正统出身,自然是瞧不上的。”
      白璟轩又问:“乌冬族?”
      “公子怎么什么都不知道。”锦娘在贵妃榻上又收了收腿,作不耐烦样,然而还是耐了性子同他解释,“这乌冬族本是蛮人,善战,皇上祖爷那一辈时正一统天下,便将他们收入麾下。当今圣上的生母,便是当是乌冬王的嫡女。”
      她停一下,似乎是说得嘴里干了,便又托起啜香喝上一口,道:“只是到了先皇那一辈,族中有人起兵谋反,朝中正巧看他们不顺眼,便叫诛族了。那时陛下年仅六岁,便丧了母,惨啊。”
      她自氤氲里抬眼,见白璟轩听得漫不经心的,轻哼一声,又道:“自那时起,大晏便认定了乌冬族骨子里的难训。还好陛下乖巧,又得了魔君印,这方保下一命。现在朝中大臣多是经过当初变故,要么是对乌冬族恨之入骨,要么就是轻蔑得很。都说是陛下才是正统,当助陛下收回国土,可那诸位君子心里边儿怎么想,可难说。说什么义士多来投奔,哪里是什么义士,说得这般好听。分明是看陛下赏金厚,来蹭个吃酒玩乐的钱罢了。”
      白璟轩笑道:“不想这一点儿‘看不起’的心思,竟还能超过了忠君报国的心意。”
      “可不是嘛。”锦娘娇道,又是一笑,“魔君殿里最看不起血统不纯之人,公子不也是见识到了。光你那一双紫眸,竟能招来那么多仇。”
      白璟轩笑而不语。锦娘这方又往前探了身子,眯了眼,笑嘻嘻道:“况且,谁说效忠镇北王就不是正统了,他可是先皇的亲弟弟,为先皇开疆扩土,镇守边陲,有大功的,还同那乌冬族没半点儿干系。随了他也不亏呀,他此人同军士同起同睡,礼贤下士,声望颇高。这赤提江那边儿,可也是叫‘大晏’呢。”
      白璟轩垂眸,半响,才道:“坊主再说说那白波一战吧。”
      锦娘扶额,叹道:“奴家这回可是亏大发了。”
      “坊主放长线钓大鱼,”白璟轩笑,紫眸里隐晦不明,“保准稳赚不赔。”
      锦娘笑着没回他。
      “白波一战是正德五年,陛下御驾亲征。说来实在是巧啊,白波一个不起眼的小城,随便叫个小将来取便是了,朝中大臣却偏说叫陛下去来稳军心。陛下这人对朝中人都信得过,二话不说就应下了。陛下是素衣随军,保了密的,这御驾亲征的消息也不知怎的就传出去了,这不,刚到白波就迎面撞上了亲叔叔。镇北王征战多年,陛下哪里是他对手。也不知那镇北王究竟是为何这么恨陛下,处处都往要害砍,险些就救不过来了。倘若不是凤鸾公主来得及时,嘶……”她说着,倒抽一口冷气。
      “都什么人请奏的?”白璟轩不睬她做戏,问。
      “先前打了场败仗,请奏的多是将军府的人。”锦娘收起方才作态,又去捻耳上玲珑坠去,“低品的小官想蹭将军府的人情,跟着请奏的人便多了。”
      “将军府……”白璟轩低声复了一句,“可当真不简单啊。”
      锦娘娇笑:“是呢。”
      白璟轩笑一拱手:“今日还多些坊主招待了。”
      “臭小子。”女郎哼笑一声,命道:“下回来时,去如意坊里给我打个琳琅玉簪子。”
      扭过身的人停步,笑道:“坊主怎这般肯定会有下次?”
      锦娘盯着他背影笑:“公子心意已决,将来要问奴家的事,自然是多了。”
      白璟轩笑一声,将帷帽放下,抬脚出去了。他这方出去了一会儿,暗门里又进来个黑衣人,手里拖了个蝶纹锦囊,便给女郎呈过去。
      锦娘脸上笑已消了,只扫一眼,并不接过:“奴家虽是生意人,却也不是不通情理。你主人家于我有恩,这东西,我收不得。”
      黑衣人收回手,声音清冷:“坊主心怀家国,在下先替人谢过了。”
      锦娘叹一口气,看向外面的红眸渐渐变了色,瞳孔化成一道,白皙脸上也爬上几道黑纹。黑衣人见她露出的老虎尾巴,一拱手道:“上面让坊主自己当心身份。”
      女郎收回目光,眼中又变回红色,身上饰物皆随她心思黯淡了。她未再多说一句,招手送客。那人会意,便退了出去。

      白璟轩这方从柳笑坊里出来,便触了一下渡环,笑道:“生气啊。”
      那头也一笑,道:“后悔了?”
      白璟轩“哼”了一声:“可不是。当时还以为这永安帝君工于心计,不想只是对着外人,对这朝中竟是一点儿防备也没,还是个任人欺负的软柿子。”
      白瑜鸿压了笑音道:“那二弟觉得,你现在算是外人还是内臣?”
      白璟轩一扬声:“枫火池都进了,我的酒他也喝了。不周山上时是外人,现在自然是内臣了。”他言罢,似有委屈,又叹道:“我这好歹也是近臣,陛下拿我又当刀又当盾的,还真是不心疼。”
      那边儿轻笑一声。
      白璟轩这会儿到街尽头,便一蹬地上了屋檐:“害,就是这棋不好下了。陛下不护着我,将军府那边儿又记恨我。凭空出来这么多绊脚石,只能且行且看,脚下当心咯。“
      白瑜鸿劝道:“实在不行,你便回去,来我这儿也是可以。“
      “那怎么行。”白璟轩声音转笑,“我这人输不起。”
      “可是……”白瑜鸿听他这话越发放心不下。
      “区区这些,倒还难不到我。”他隐了身形到亭前,将手里玉牌一亮,“下棋考的耐心,我不着急。待我逐个击破了去。”
      白瑜鸿叹一口气,未答。

      黑夜已散。
      眼前枫火携光,流云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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