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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春寒料峭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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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海棠浓,曾记,少年心事诉江风。
四更末,从七秀转至扬州的客船驶入长歌地界。烟波浩荡,芦苇丛生,身着藏剑常服的叶英怀抱焰归立于船头,羽睫染朝露几分,明黄衣衫染雪长发,恰似少年。出阳前的鱼鹰啼鸣,将叶英的思绪拉扯很远。
同为江南道,千岛长歌却与藏剑地界大有不同,唯有花期,尽是相似。…
时过境迁,叶英对长歌的印象已经模糊,铭记的,唯那西府海棠的芬芳,还有.....
“大伯.....您怎么起的那么早。”
叶寻略带困倦的声音让叶英回过神,他寻声抚上了叶寻的发。这孩子从未出过远门,离家至今却未显过疲态,倒是让叶英省心不少。此情此景,他忽而就想起一位故人知晓他叶家诸事后的调侃。
“看来叶家人骨子里都带风,是困不住的。”
叶家人,骨子里带风。
是啊,龙生九子,子子不同。兄弟几人虽性格迥异,却总在莫名处执拗偏激,像极了父亲。父亲早年游历江湖,留江南大侠的美名,红尘如风,斯人向之,何况是江南大侠的子女。
炜弟,凡弟,小妹,甚至琦菲。叶英很早就知道,若关,是关不住的。故此,他才将叶寻带在身侧,这孩子性子顽皮,心向江湖,与其让他在严苛家法下走他父亲的前路,不如叶英躬身,护他前行。
至少还能在他身侧,知他在哪儿,比空坐庄内翘盼消息好太多了。
骨肉分离之事,叶英尝的够多。辛而,当年之人已经长大了,不会再负气出走。时如白驹,沧海桑田顷刻间。
那位故人。
李承恩。
叶英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额角梅花胎记微微发热。最近时常会想起他,他也总会被意想不到的人提起。那人行走时盔甲磨蹭的声音仿佛还在耳侧,那人带笑的语调仿佛还会响起,那人临终前沙哑呼喊过他的姓名.....
刺痛的感觉瞬间自额角裂开,叶英忍不住皱了皱眉。
该埋怨吗?
李承恩,怎么哪儿都是你?
“大伯?大伯大伯你怎么了!青丝师叔不好了!大伯又头疼了!”
叶寻见状不对立刻转身去唤青丝,叶英站在原地,抚上了额角。
寒玉温润,胎记滚烫。
江风过境,鱼鹰啼鸣。
天亮了。
到了长歌码头已是晌午,叶英一行比约定时间早到一天,故码头并无人相迎。长歌门为大唐三代风雅之地之一,天下文人墨客往之,相知山庄内也有客房。青丝流风上了岸询问几人,便轻易找到了住宿之所。
安置好,叶英吩咐青丝将他包裹中一柄青玉萧取来。
“此处离怀仁斋多远?”叶英问。
“不过两里。”青丝答。
叶英点点头“稍后某四处转转,你二人记得看好叶寻,莫要让他乱跑。”
“是。”
叶英行事自有他的风格,青丝虽担心也不便多问,踌躇半晌还是出了门。
叶英虽目盲,却能听声辩位。一感尽失,四感灵光,何况叶英出关后有意锻炼过,走路与旁人无异。
此处,他来过。
再寻旧路,应不成问题。
比约定时间早到一天,是为会友。相知山庄,有故人。
春寒料峭海棠稠,半染愁绪半酌忧。高山流水曲咏志,少年交知青墙东。
长歌世代与霸刀交好,介于霸刀与藏剑旧事,藏剑与长歌来往不多。叶英的故人,也非寻常来往。
彼年叶英不过一孩童,那年中原各大门派密会,藏剑应允在席,霸刀在邀之列,却未赴约。幼年叶英跟随父亲赶赴长歌,掌门进屋商量事宜,便将一众孩童留在了院内。
叶英自小性子寡淡,又极其聪慧,不善与同龄小儿群聚,故待父亲进屋,无所事事,便擅自走出了院落。
叶英年八岁,初识四季剑法,却已聪慧半参。之前日子,叶英常观其父练剑,一招一式,一回身一收锋,印于心中。剑招运转像府前海棠落英在心盘旋,本觉已了然于胸,却在握剑的一瞬,运使不出。
叶英年幼,心神也不稳。想着或是自己实力不足能为,又想着是否自己真如下人所说天资愚钝。此等困惑萦绕在小小孩提心头,久久不散。
江南道千岛长歌,与家乡唯一相似便是繁盛花期。春花成景,怀仁斋背靠山峦村庄,一派悠然静谧之景。叶英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走在林里,踩着没腿深的野草,顺着外院墙走到深无人烟之处。
嗯?是古琴声?
叶英停步静听,院内深传和弦缥缈之音,散如松沉旷远,泛如天籁,弦中留曲,竟不似叶英听过的任何一曲古曲。
身为叶家长子,其父严苛,严束叶英习得君子六艺,音律相较其他更修身养性,放松心神,故叶英对此掌握尚可。
俯首静听,竟从这随性之音中闻得几缕悲怆。这曲音如山谷新雨过境,雨毕雾起,烟拢万千,虚无无依。曲性却如甘冽清泉,浓雾深掩下,是未被污浊过的潺潺流水之音,是终不被缚之志,是迷蒙之中,心向江河之意。
这琴声虚无缥缈,却含蓬勃生命,含一股搏杀的狠劲儿。
是总有一天云开见日,天朗气清的讴歌。
叶英只觉得汗毛乍起,心潮澎湃。
虽不知何人为曲,却从琴声轻重中断出,抚琴者或年岁不大,指力尚缺,就连抚琴出音也不合常理,或是自学而成。
曲颂心忧,随风潜江泽,潜花中,恰让墙外人听明其音。
若提困顿之境,叶英不也正在其中吗。此时却无颜对这曲中挣脱桎梏的清音。
奏琴者,是何人因何事,起此志叶英不知,却知此人能解自己心中迷蒙。
叶英摘下悬挂腰间的青玉箫,递至唇边吹响。一时间琴萧合鸣,墙内琴音不过停了一瞬,便附和萧声同奏。
伯牙子期。
起承转合间,如一唱一和,一问一答,余音婉转,不绝于耳。叶英在曲中窥得深意,渐稳定了心神。
若持剑意坚,定能窥得四季剑法精髓。
远处传来了长歌弟子的呼喊,呼声唤回叶英神智,幡然转醒,却已夕阳西垂。叶英走丢急坏了一众人,好在相知山庄下人之前瞥见叶英去处,这才将他找回。
回时叶英问那人,院墙中者谁。下人回答,那是长歌门主的长子杨青月。只因幼年遭歹人所害,惊吓过度,已是痴傻状态,清醒之时不多,醒了也是沉默无言,只知与琴作伴。
叶英无言,默默回首再望一眼。
这天下不会有人比他心更澄明,更清醒之人。
此机缘一直在叶英心中,然回转藏剑,琐事繁多,几乎再无出庄机会。时过经年,江湖传闻长歌门疯子大爷杨青月护庄一战,名扬天下,江湖人才知这常年混沌之人原是长歌持琴之佼佼者。
叶英一直有意与之再会,如今终再得机缘。
赴长歌前,叶英便得信,“疯子大爷”杨青月现在庄中,却不知是否还在那院内。行路途中,叶英得一长歌弟子领路,便这样到了怀仁斋附近。
院中有琴声,熟悉的婉转悠长。
来对了。
叶英摘下腰间青玉萧,一奏清曲续幼时知音之缘。院中琴曲顿停。叶英站在原地,敛袖静待。
故人抱琴来。
看来这位知音还惦念着自己。伯牙子期,江湖再续。
叶英听着急促脚步声渐近,终停在离自己不远处,唇角微扬。抱拳拱手,作揖一礼。
“杨兄,久见了。”
杨青月将叶英邀回堂内,又派人将叶寻一行接来。他二人一见如故,自音律到武学,无所不言。兴致甚哉,甚至忘却了时间。二人秉烛夜谈,直至第二日相知山庄起了诵读之声。
末了,杨青月言 “吾观叶兄不同,该是心性大变了。吾二人皆与尘世有所隔阂,幸而身旁尚有人帮衬。叶兄既已经深涉红尘中,不妨直面。”
“杨兄所言红尘......”
“哈,不可说。”
杨青月慧极,洞察能力异常。与叶英秉烛一夜,约莫已知晓他心中所惑,叶英所需,是下定决心。
“如何直面。”
“寻根溯源。”
“寻根...溯源。”
“对,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叶英垂首,若有所思。
有了“疯子大爷”的帮衬,顺利的,长歌门主杨逸飞收下了吴山令。青丝流风惊奇的不行,原本藏剑与长歌就无甚交集,又同有商人背景,之前还恐长歌会有意推脱。不曾想叶英一出面,便轻松将吴山令交付,二人对大庄主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长歌会收下吴山令,这倒是在叶英意料之中,若无他与杨兄一段知音之情,长歌也定会收下。
关乎家国稳定,长歌文人风骨从未妥协过。能与之相交,幸事矣!
时间紧迫,叶英一行来不及逗留。第二日下起了小雨,薄雾蒙蒙,杨青月与杨逸飞一起在码头送别叶英。
二人深揖拜别,杨青月将一柄匕首交之叶英。
“吾友,此物乃吾之兄弟霸刀山庄大庄主柳惊涛年幼时所赠,见此如吾亲赴。你们一行终究会赴太行霸刀,若需,可将此物交于惊涛兄,问他可曾记得还欠吾一诺。拜托了。”
叶英自知好友因藏剑与霸刀隔阂,恐会为难于他,故将此交付。心中憾然,不知所言。
“青月兄,你我终会重聚。山高水长。”
“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