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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雨荡烟尘, ...

  •   雨荡烟尘,行船渐使入七秀地界。山水秀丽,绿意盎然,风中都淡淡女子温婉气息。万物复苏,掩盖了之前战火留下的痕迹。
      秀坊仍是那天下文人墨客所向往的风雅之地,有婷婷佳人一舞剑器动四方。世间烟尘,不浊其风骨。
      出发之前,藏剑拜帖先行。估量时间,约莫是已全部送达各派手中。叶英站在船头,静听船破水开,叶寻正站在身侧,手捧抄本,有一搭没一搭的背诵着。
      嗯,这就是贪玩乱跑的惩罚。
      “江有汜,之子归,不我以。不我以,其后也悔;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叶英侧耳听着,轻皱眉头。这该是诗经中的句子,寻儿张口没两句已经串了两篇了,该是心不在焉。
      “串了。”
      “啊?”叶寻摸不着头脑,拿起抄本看了看低声嘟囔。“没串啊,本上明明是抄在一起的。”
      “江有汜,之子归,不我以。出自《诗经.召南.江有汜》。皎皎白驹,在彼空谷。出自《诗经.小雅。白驹》。是不同的两篇。”
      叶英低头面向叶寻。“你拿的是哪本书?”
      叶寻挠挠头,翻了翻手上的抄本“我不知道,这本书是青丝师叔知道大伯要罚背,给我从行李里找出来的。”
      离开之前,青丝受天泽楼侍女长罗浮仙指点,去庄主卧寝和书房带了些浮仙口中“大庄主一定会用到”的东西,杂七杂八装了一包袱。里面除了一些必备品,还有三四本书,叶寻手上就是其中一本。
      叶寻大概死也没想到,离家走江湖的时候还要背书。
      叶英疑惑,叶寻便将抄本递给了叶英。叶英将那本抄本握在手里摩挲半天,不得章法。他自出关以来,双目已眇,书房中的书也渐渐替换成了由专人翻译好的盲书。有字的书本就不多,叶英都能数的过来,可手中这本......
      叶英并无抄书的习惯,现下这本抄本既是从书房卧寝所取,那它又是哪一本?
      既然如此......叶英思虑半晌,将抄本收入袖中。
      “等靠岸,七秀应有书商,倒时再买一本。不说此,某看得出,你从进了七秀地界就心不在焉,在想什么?”
      叶寻被戳中心思,磨蹭半天才小心翼翼开口。
      “大伯不怕吗?”
      叶英疑惑。“怕什么?”
      “......寻儿自知不该妄议长辈之事,可藏剑与七秀不是自二伯那件事后就刻意在避开交集。那......寻儿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叶英闻言顺了顺叶寻的马尾。
      “无碍,有某。”
      有些事情,一昧逃避,只能使积怨更深。若不直面,将永无宁静之日。既已下定决心,就非得勇往直前。
      叶英心中并无把握。他将七秀作为第一个献令的门派,考虑的不单单是路程远近,还有诸多方面的因素。
      且他有一物,需交还七秀。
      在七秀码头靠岸,没费多少周章,便寻见了七秀的接引人。流风青丝拜会过,说明来意,接引弟子便带着叶英一行去了忆盈楼。
      踏在七秀的青石板路上,能嗅见青草冒头的嫩芽香气。杨柳依依窣地垂,风过柳枝轻沓过地。还带着淡淡脂粉香气。
      叶英已许久未闻到过脂粉香。想来上次有印象,还是叶寻叶雪带着妹妹去偷琦菲的脂粉玩,弄得满身都是,被琦菲发现了,一路追着到了天泽楼。
      当时叶寻还是个顽劣的孩子。转眼便已成为有担当之人了。
      岁月如梭。
      再之前,便是。
      小妹。
      那日。
      “阿兄阿兄,我悄悄抹了娘亲留下的脂粉,你闻闻,香不香呀。”
      .....
      “庄主,庄主?”青丝引着叶英往前走,见叶英分心怕他脚下不稳,出言提醒,叶英回过神,摇摇头示意无事。
      “走吧。”
      至楼前,流风和叶寻随巡逻的楚秀弟子安放行礼寻找住处,唯剩下青丝托着装有吴山令的匣侍左右。接引弟子带着叶英二人上了楼,坊主叶芷青正在门前恭候。
      叶英抱拳拱手,“叶坊主,贸然而至,多有叨扰。久见了。”
      “烛龙殿一别,已是多年,久见了,请。”
      进了屋,青丝拜会过坊主叶芷青,将装有吴山令的匣子放在案上,再行礼,恭敬退去。
      茶点皆已备齐,叶芷青抬手屏退楼中侍卫弟子,诺大屋中只余二人。
      昔年共患难,再度得见。
      二人落座。
      “庄主前来所为何事,拜帖言明,我已知晓。只未料到是庄主亲赴。”
      “此为叶某该当之事,还要谢坊主未将拜帖退回。”
      叶芷青愕然,“如此说来,还有门派将拜帖退回?”
      叶英颔首,“至扬州,二弟曾飞鸽传书,丐帮将拜帖退回。丐帮帮主郭岩修书藏剑,曰‘如今天下百废待兴,丐帮义字为先,江湖儿女,互相扶持是该所为。若藏剑有所需之处必仗义援手。\'故将拜帖退回,言明不必亲赴。”
      ......
      “丐帮深明大义。”
      叶英侧头,察觉到叶芷青一瞬停顿,明了,无声叹了。
      该是方才提到二弟。
      昭秀曲云与晖弟当年憾事,该是多年来梗在七秀藏剑之间的一块石头。
      “叶庄主之举,我明了。战后江湖如一盘散沙,聚可成事,散可成危。早晚会有人会如当初筹划恶人谷一役一样聚集各大派商讨。只是未曾想有朝一日,此事藏剑为之。藏剑处世之道,变更何时?”
      “藏剑处世之道未变。乱世激流动荡,藏剑晓亦无法置身事外。此举权是叶英个人所思所为,仅愿以自身之力为藏剑多求一福而已。”
      “庄主亲铸吴山令,与各派示好,是以藏剑之力粘合各派关系。未将各门派聚集,呈出头领导之势,而是选择以此方式,的确符合藏剑做派,庄主有心。丐帮深明大义,若为天下苍生,我七秀自也不会推脱藏剑美意。此令七秀承下了。”
      “多谢坊主。”
      叶英将案上小匣拿起,拨开机关,露出吴山令,奉上。
      叶芷青将其妥善收好,正欲将侍卫弟子唤回,却被叶英一言拦住。
      “有一事。”
      “哦?庄主何事,但说无妨。”
      叶英从袖中摸出一枚指环,放在了案上。
      指环为女子制式,通体暖黄,表浮流光渐已变的斑驳。仔细看,里面还镌刻着一行小字,已经模糊不清了。
      “这是?”
      “此戒名为落霞孤鹜戒。初秋藏剑河道淤堵,弟子们潜入其中,才发现河道底有一奇石,如磁石一般吸附了太多东西。弟子们将其打捞起,才发现上面吸附的竟是些矿石制品,弟子们稀奇,便一个一个剥下来,此戒为其中之一。”
      听闻戒指名字,叶芷青先是疑惑,后而像想起什么一般,神色渐渐凝。
      叶英目不能视,自然看不见。
      “此戒是愚弟叶晖当年与曲姑娘的定情信物。沉入西湖底多年,机缘巧合重见天日。叶英将此收好,特来归还七秀。”
      叶芷青实是被叶英此不敬举惊到,不知其意。指扣袖口,收紧了,轻哼一声。
      “此物弃之,再得,也不该归还我秀坊。”
      “坊主误会。叶英提及此事并非不敬,而是......代愚弟请罪。”
      叶芷青无话。
      此事算是秀坊禁忌,当年之事以及之后种种之事,促成七秀藏剑虽只有扬州之隔,却多年来无甚往来。七秀多为至情女子,听闻此事免不了义愤填膺,这么多年,不少人还介怀在心。
      叶英此来七秀,也是为此。
      “当年某正在闭关,藏剑上下事物皆由晖弟操持。炜弟与凡弟与同一年离家出走,尚不得讯息。又恰逢天一教祸乱中原,中原各派弟子,江湖人士,皆遭迫害。邪教将人活捉,蛊虫毒液将其活活折磨成无意识的毒人,供其驱使。手段之残忍,令中原各派胆寒不已。”
      叶英叹了口气。
      “可当年,中原各派,绝大多数并不知何是五毒,何是天一。只知那骇人蛊术,来自苗疆。”
      当年西南边陲五毒教主无故失踪,教内隐隐有分裂之势,五毒教长老乌蒙贵为求五毒教掌控之位启用尸典,并趁机染指中原。各大门派皆难幸免,从各地送来的弟子要么浑身溃烂,变成了行尸走肉,要么身染奇毒,生不如死。泱泱中原,竟找不到解毒之法。一时间,中原民间割断了与西南边陲的贸易往来,在苗人聚集的地方,众人甚至不敢白日门户,雄黄一类的驱五毒的药物也在一时之间被抢购一空。
      那次的霍乱带来的恐惧甚至比瘟疫更胜一筹。
      中原深受其害,五毒分裂之辞堵不住悠悠之口,众人实难区分。五毒教在众人眼中依旧洗脱不了邪教嫌疑。曲云为五毒教教主遗孤并可能回去接管五毒教之事震惊江湖。藏剑在武林人眼中是绝对正义的门派,此事一出,有不少好事者跑到藏剑闹事,就连藏剑庄内,也人心惶惶。
      “晖弟是为了藏剑。为了稳定大局,当时家父不在庄中,小妹年幼病重,晖弟会这般处理,实是欠妥,也无可奈何。”
      “是叶英做兄长的失职。叶晖并非有意辜负曲姑娘。此次来,并非为晖弟辩解。只是经过战乱,叶英深感人力难为,有些事,以一人之力难力挽狂澜。”
      “不必说了。”
      坊主叶芷青轻叹一声,将案上指环收入袖中。
      “云儿何不是如此。天降此无妄之灾,苦了我的云儿。”
      叶英默然。
      “庄主可知,当年云儿为何决意赶赴五毒,而不是留在秀坊之中。”
      “这......”
      “明面上是说远离故地,以免触今生情。也是云儿善良,听信那长老的话,去救助五毒的苍生。她该是个傻姑娘,她曾亲眼见过被邪教迫害的姐妹,浑身蛆虫,面若魔物的样子。她也曾亲自下葬过遭到迫害的姐妹。那邪教在中原各派眼中是何模样,云儿她一清二楚。”
      “她还只是个丫头,却是怕会影响到秀坊声誉。自藏剑归来,便直接跟那长老去了西南五毒。我曾派人去截,却被她三番五回的躲开了。当初没有及时与她交谈,甚至没有陪她亲赴,皆是我之过。”
      “......此事并非坊主能为,切莫挂怀。”
      “罢了。已然这么多年,不过是天灾人祸,相互折磨,又有何意义。他二人,只不过都是为了责任,而做了选择。”
      为责任所做选择。
      都是这般对自己残忍如斯。
      憾事,人之难为。
      末了叶英起身告退,叶芷青在他身侧,送他出门,忽然就想起一事,一言之。
      “倒是记起来,我说为什么藏剑之举会让我有股莫名的熟悉,现在想起,原是以前有人提过。之后因为他与我秀坊......也是因其门派性质,而作罢了。”
      “哦?坊主所指是?”
      “天策统领,李承恩。”

      李承恩。
      一个很久都未听到过的名字。

      叶英婉拒了秀坊设宴之好意,与候在门外的青丝,在楚秀弟子的带领下,去了住处。
      流风与叶寻不知所踪,青丝去准备和秀姑娘准备晚饭,屋中只剩叶英一人。
      叶英从袖中摸出了那本抄本。
      指腹拂过书脊,手下粗糙质感不似藏剑所用之书。这是一本常人所用的抄本,本不该出现在叶英房中。
      “江有汜,之子归,不我以。不我以,其后也悔;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白驹,空谷。
      叶英忽就想起衡山一聚,他与李承恩共赴洛阳。那时他骑白马在先,入谷,扯缰回身,看见身后还在谷外的李承恩,正静静的看着他。
      眼中有莫名的情愫,看的叶英指尖一涨,莫名心慌。
      当时并未在意。
      当年洛阳一别,叶英与李承恩很久未见。叶英知他是刻意相避,也知他是为藏剑考虑。
      却不知是为什么。
      现在想来,可能是责任。
      为自己珍视之物,担起责任,做出选择。
      必然,也对自己残忍如斯。
      为何。
      为何......
      若自己是女子,尚可说李承恩是为风月之情而爱屋及乌。
      额角微微刺痛,胎记那处又燥热起来。
      好在绑着菲菲送的抹额,上寒玉正贴着胎记,稍缓不适。
      叶英有些累,便躺在了榻上。
      恍惚之间想起,当年李承恩来藏剑拜访,而他刚好有事务在身,只好安排他去自己书房等候。
      那这本......
      “江有汜,之子归,不我以。不我以,其后也悔。”
      其后也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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