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天有不测 ...

  •   天有不测。
      自长歌入扬州没多久,阴云尽散,万里无风,烈日当空,热的都有些不正常,就这么忽的晴了。
      客船上响了号,登时,水手们一阵骚动,惹得客人注目船夫喊着号子招呼着拔锚,遥看天际,叹了口气。
      “怕是最后一趟了。”
      叶寻站在船头凑热闹,听船家如此说,不免有些疑惑,“船家,现在才晌午,下午不开船了吗?”
      “小公子不知道?也是,战乱前风调雨顺,好几年冬日里都没下过雪,小公子应该是自出生就没见过。”
      没见过什么?叶寻还未问出口,头顶便覆上一掌,有人蹲下来与之齐平,在他耳边咬牙切齿,表情和善。
      “是飓风。小,少,爷。”
      “呜哇!流风师叔!”
      “臭小子别跑!我找了你一个早上了,这次一定要让掌门师兄好好罚你,真有你的,我早上洗个脸的功夫你就跑没影了!”
      两人正在闹着,远方鱼鹰啼鸣,不一会儿,大量的鱼倏然窜出水面,仓皇乱逃,水面登时乱作一锅粥,鱼儿像被催命一般翻腾越出几米高,更有甚者直接落在了甲板上。流风和叶寻还在愣着,被船家厉声呵斥,不由分说赶他俩回了船舱。
      不只是他两人,甲板上所有船客都被水手们请回了船舱。叶寻窝在流风怀里,看着突然变了脸的船家和匆忙回舱的客人,一丝慌张涌上心头。
      叶寻想起刚才流风师叔说的那个词。飓风。
      飓风千里黑,苋草四时青。客似惊弦雁,舟如委浪萍。
      “书本里不是说飓风来袭遮天蔽日,大雨瓢泼吗?可刚才明明是个大晴天。”
      流风顺了顺叶寻的发,将其抱怀里搂好。“因为飓风将所有的云都卷走了。”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外面骚动,青丝不见两人,便出来寻。人群中流风正抱着叶寻往下走,船客的话入了耳,听得她心中一凛。她几步穿过人群,一把握住了流风的腕子。
      “刚才他们说飓风,飓风要来了,是真的吗。”
      流风被她问的一懵,点了点头。青丝叫了声“不好”,当即转身向客舱奔去。
      要出事了。
      船刚到码头,空气中便遍布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风雨欲来,久居临海的人立刻明白了什么,收摊唤人,紧闭门扉。也就在下一秒,暴雨倾盆。
      隶属藏剑的馆驿关门晚,好说歹说是在风雨来临之前赶上了。虽未被淋成落汤鸡,但也跑出了一身汗。仆役将人暂且引进客房,外面便雷声大作,空闲了半晌,雨点便如弓箭一般噼里啪啦的打在檐上,敲得人脑壳嗡嗡作响。
      叶寻擦了擦汗,脱力的坐在地上。抬头看了看大伯。
      叶英直愣愣的站在窗前,面向窗外,一道惊雷劈下,那人竟然纹丝不动。黢黑屋灯光昏暗,惊雷劈下一瞬白光耀人影,那一瞬,说不出的薄凉。叶英似乎就这样被拉扯进无尽的黑暗里,雨声如擂鼓,更衬的叶英静静站在那儿。这场雨好大,大的仿佛就要将他带走了。
      很奇怪,大伯从刚才天气变了之后就很奇怪,反应似乎变得,很慢。
      叶寻站起身,踉跄几步去牵叶英的手,刚触到,便惊的缩回来。
      烫,好烫。
      “大伯!”
      失声一唤,叶英有足足半分钟才反应过来。正在此时只听流风一拍大腿,推开了大门慌忙寻找。
      “青丝呢?青丝怎么不见了”
      三人只顾往前走,却未曾注意一直抱着行囊的青丝去了哪儿里。窗外雨声如麻,树影在暴风雨中摇曳。流风起身欲寻,只听得楼间噔噔噔噔,被雨打成落汤鸡的青丝拽着一个大夫模样的人出现在楼梯口。
      叶英恍惚之间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自远处越响越近,在隔绝与世的大雨中。右额突然炸裂一般疼起来,眼前的黢黑晕入了炽热滚烫的红,笼罩了整个世界。
      远处,远处有马蹄声......
      兵戈自耳边交鸣,喊杀如狂充斥颅腔。
      有人在寻他。
      是谁.....是谁...
      有人在找他啊。
      叶英向前踉跄一步,伸出了手。
      叶英突然有了动作,将叶寻和流风都吓了一跳,赶忙上前迎住,叶英脚下不稳倒在了流风怀里。在失去意识的一瞬间,口中喃喃着自己都分辨不了的话。
      慌乱之间,没人听清。
      没人听清那句,将军。
      ————————————————
      青丝手持青丝剑,剑若灵蛇,柔中带利,更像她这个人的性子。事出紧急,青丝顾不得些许礼仪,暴雨中一脚踹开了正打算闭门的医馆,一手将青丝剑搭在大夫的脖子上,一手给大夫怀里塞了个足金足两的大金块。半抱半扛将还处在状况外的大夫抢到了藏剑的馆驿。
      掌门师兄贴身侍女长罗浮仙交代过,师兄自那次大病后,就落下根。每逢特大暴雨便会害上温病,高烧不退。叶英之后恢复的一直不错,更何况练家子,身子哪会那么软。但偏偏每逢特大暴雨,是病来如山倒,烧的骇人,请来的名医都直摇头,说再这么烧几次,脑子都得坏掉。
      究起病因,探其不得。仅是雨寒,引不起这么大的病症。藏剑重金请尽江南名医,皆无法根治叶英的怪病。有道行深的行脚医生把了脉探了息,不施针不开药,摇着头收了医箱,说这是忧思抑悒引起的情志致病,少有人能根除。
      眼下青丝及时请来大夫,倒是暂且控制住了叶英发病。额上的毛巾换了又换,又将一帖药煎服,直到大夫点了头,叶寻一行人才松了口气。
      “现下该如何......不如,不如稍作休整,我们回藏剑去。”
      流风有些心焦。他自幼入庄习剑,是老庄主叶孟秋亲自挑选的弟子,与叶英同日领剑相习数十年,何时见过叶英如此。这个人可是连闭关出关失了双眼还能泰然矗立的人,怎可能连风寒都扛不住。
      叶寻还没有见过叶英生病的样子,他只能坐在榻边,叶英的抹额被他握在手中,寒玉泛凉,小儿不知所措。
      若琦菲姐姐在的话,应该会比自己更能帮上忙吧。
      小家伙吸了吸鼻子,伏在榻边静静的看着躺在榻上的大伯。
      青丝只是机械的做着事,面无表情,对流风的建议也充耳不闻。流风见她如此莫名有些恼怒,趁人出去煎药时,拦住了她。
      “我们过几日等天晴了就回藏剑去,掌门师兄现在这样,得好好休养。”
      青丝逃一样挣开流风手臂,蹲下来添柴,淋了雨的她连衣服都没换,碎发垂在脸侧也不曾整理。
      “过两日飓风会北上,我们得赶快赶到洛道,去洛道的车少,我明天会去问问。去了洛道还得想办法转到巴陵,不然来不及了。不然来不及了......”
      青丝添着柴,用蒲扇扇着活,声音越来越小。
      窗外狂风骤雨,显得对话都虚无缥缈,流风见状气急,一把握着青丝的腕子将其拉起来,大声到“我们必须回藏剑去!”
      “回藏剑去?回藏剑去?你觉得我藏剑无钱财请尽天下名医吗?没治!回去又有何用?!”
      青丝看着流风,回想起浮仙交代过的话,咬着唇,泪盈满眶。
      “掌门师兄是不会同意回去的。此行是他半辈操劳,他断不肯放弃的。”
      “那就让掌门师兄这么扛着病吗?!”流风提高了调门,惊的路过的租客瞩目,反应过来,捂了捂嘴。
      青丝握了握拳,一把将蒲扇砸在了流风胸口。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你以为,掌门师兄一身护庄剑意是怎么来的。你以为叶英就是天选之子,随随便便就能参悟无上心剑,所付的代价只是失了一双眼睛吗!你知道什么......知道什么...”
      脑里浮起罗浮仙走之前交代的话,青丝再也忍不住,泪如断线的珠子,和着心疼,一汪的涌出来。
      以凡人之躯参透无上之境,所受其苦,言语难述。自叶英出关,必少不了天泽楼前打坐参悟。无论何时,只要藏剑弟子来,他就在那儿。
      四季春秋,花树繁茂,树下叶英静谧安然。
      谁能想到他无时无刻不在调动内息抗衡剑意带来的痛苦。
      浮仙说,最开始半年,一身衣服,不出一个时辰,便会被冷汗浸透。叶英自出关就明白他在招式上的短板,可他那时候不是不练,而是不能!那时的他心剑虽成,却连握紧剑的能力都没有。
      疼。
      但就偏偏是这样,他瞒过了除了浮仙之外所有的人,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疼,兄弟不知,亲人不知,世人不知。甚至连他在意的那个人,都不知。
      世人只知,藏剑山庄,无上心剑叶英,一可抵百,无边神通。
      他是庄主,是家主,是兄长,是主心骨。
      消受此苦,是福。
      分别那夜,浮仙哭啊,哭啊,这个向来以精干著称的女子拉着青丝的手,泣不成声。
      她说,你和流风要护着他,让他走吧,去他想去的地方,干他想干的事。他就是藏剑的锁头,护了藏剑一辈子,也关了自己一辈子啊。
      罗浮仙说的青丝怕。硬是钢铸铁打的身子,那里能遭得住这样啊,这一病,青丝更怕,怕她完成不了罗浮仙的托付。她疼,她心疼自己亲亲的掌门师兄啊,受了这么多的苦。
      “必须走,一定要继续走。”
      窗外雷雨未歇,叶英降了体温,沉沉的睡着。他累极了,暗红色的世界里,拼杀的喊声中,他怎么也找不到那个人。
      额角梅花胎记还微微泛着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