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我躲个风》薛沉樱

7、第 7 章

　　褚修有点微妙地看着他：“你长这么大，不知道自己小龙虾过敏？”
　　“没吃过。”杜拜诚实回答，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吃地摊还就是在刚刚。
　　“海鲜总吃过吧？”褚修觉得今天大概把这一年的无语都用完了。
　　“呃，海鲜过敏。”
　　褚修一口气呛住：“海鲜过敏你就敢吃小龙虾？”
　　“小龙虾怎么了？”杜拜甩甩手，又拿没吃一口的冰激凌冰敷，“小龙虾也不算海鲜啊，顶多是个河鲜。“
　　“你怎么不说是地沟鲜？”褚修说。
　　杜拜皱着眉头思索，“地沟鲜？”
　　褚修不置可否，又吃了两口冰激凌，香草味的，他更喜欢牛奶味，香草味也勉勉强强。
　　“那你……？”
　　“陪我去趟医院。”杜拜开启厚颜模式。
　　“你一个人去医院会害怕么？”
　　杜拜嘴唇抿成一条线，声泪俱下的凄恻：“没带手机，没钱看病了。”
　　“冰激凌哪来的？”防火防盗防杜拜，褚修有点受不了他的这种神情，演到石头里都生了灵气蹦出猴子来。
　　杜拜随便指了指那边那个还在哭的小孩，说：“刚才从他手上抢的。”
　　那小孩哭得抽噎，杜拜都觉得离奇，从刚刚走过来哭到现在，这得有半小时了吧？娃娃嗓子不疼么？
　　“走吧。”褚修叹了口气。陪人去个医院而已，上次人家还把自己送回家，虽然他自己没觉得有什么可送的。

　　“得亏是徐斐没让我们吃成，不然这碰一下五颜六色，吃下去了得三头六臂。”医院挂科五点半下班，现在俩人在急诊科排队，杜拜捧着一瓶冰水。
　　褚修看一眼他的胳膊：“那你可以去抢徐斐买的红肚兜穿。”
　　“我没兴趣抢儿童的衣服。”
　　“呵。”褚修冷笑一声。我没兴趣揭穿儿童的把戏。

　　前面一哥们儿一直龇牙咧嘴往后看。
　　那人看起来年纪不大，可能比他俩还要小一点，染一头黄毛，看起来就很像搞事儿的。
　　在他第三次转过来的时候，杜拜绷不住了，回视过去：“有事？”
　　“有事怎么的？”那个人口齿不清地说。
　　杜拜火气蹭地上来：“有事你娘们唧唧的磨叽什么呢？”
　　那人像他的火气一样蹭地站起来，看了杜拜一眼，一个转身就是往褚修肩膀上一推。
　　“你他妈……”褚修莫名其妙被牵连，甚至没有时间让愤怒升上来，就整个人坐进椅子里，气势上就矮了一截。
　　他感觉自己背部的肉在椅背上做着阻尼运动，心想他最近是不是胖了，不对啊，吃了那么多天清蒸小炒的，再说今天连晚饭都没吃的时候，杜拜已经把那个人打趴了。
　　那人好像有个同伙，远远地就大吼一声。
　　他没见过笑面虎打架的样子。速度真快，拳头和人家不是一个档次的。就这么吧唧一拳头，那么哐当一脚，还专挑皮厚的地方打，电光火石之间人就趴了。

　　那同伙已经跑过来，杜拜在和人家打架，他好歹算是和小老虎一块儿过来，要就这么看着未免太不够意思。
　　他正打算活动筋骨的时候，一个护士嘴里“哎哎”叫着，就跑过来阻拦，“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儿，就硬打架啊？”

　　杜拜非常无辜地看着护士：“不是啊，我可没碰他啊，碰瓷儿的。”
　　“你当医院里监控是玩具小眼球啊？”护士看他长相温文儒雅，怎么出手这么狠呢，也开始怀疑起来是不是那个黄毛真是个碰瓷儿的，她狐疑地看了眼刚爬起来看上去没有被揍过痕迹的黄毛。
　　“好了没打架最好，医院里也要保持肃静。”护士捧着工作本子走了。

　　“干嘛了这是？”那人的同伙问他。
　　那黄毛一脸难言：“我以为这人扒你的衣服穿呢。”老刘蹲个厕所那么久像是被人揍了扔在粪坑里似的。
　　褚修看了眼同样穿着这一件Ｔ恤的同伙，顿时……头冒青烟，今儿出门是真忘记看黄历，“地摊上四十块一件，你要你自己去买啊。”妈的智障。
　　“呃，不好意思，搞错了。”黄毛竟然道歉。
　　“欸？”黄毛同伙惊奇地叫一声，“老高你不卡嗓子了？”
　　黄毛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笑逐颜开，“鱼刺儿没了好像。”
　　他转头对杜拜真诚地笑了笑：“谢谢啊。”

　　杜拜：“……”揍了一个缺心眼儿。

　　“一中的？”黄毛看了眼他的裤子。
　　“是啊，”杜拜说，“就你这样的……裤子，也是一中的校服么？”
　　“我这裤子褪色了，漂白粉用多了，黑裤子变红裤子。”黄毛说。
　　能用漂白粉洗黑裤子，也是个人才。杜拜看了眼褚修，从对方眼里同样看到“这人怕不是精神不大好”的信息之后，选择闭嘴。

　　“高宁跃，进来，轮到你了。”那个急诊科医生在里头喊了一声。
　　黄毛站起来往里走，门刚打开一个缝，就把头往里钻：“医生不用了，我咽下去了，你让下一个人去吧。”
　　高宁跃对他俩挥挥手：“那我们就先走了？”
　　“江湖有缘……”杜拜微笑说。

　　“小龙虾过敏？”医生问得很随意，甚至还抖脚，“怎么不去挂内科？”
　　“不是就开了这边一个门么？”杜拜有点奇怪，他不怎么生病，没怎么来医院过，平时的小病自己买药，家里还有私人医生，今天为什么来医院，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不过这个医生看起来比他自己都不靠谱。
　　“哦。”医生点头，“手拿过来看看。”
　　杜拜犹豫了一下，把手搭过去，这姿势怎么看怎么像古代宫廷女子。
　　“哎呦。”医生叫了一声。
　　“怎么了？”杜拜心说你一个身经百战的医生看个过敏这么激动。
　　“你这是吃了没吃啊？”
　　“就摸了一下。”杜拜说。
　　医生沉吟，“这样，你也看见这个科室，耳鼻喉科，我就给你配个抗过敏药，你其他的注意事项自己网上查一下，好了，下一个！”
　　庸医！杜拜腹诽，迅速把手抽回来，天杀，他真的遭不住被陌生人摸手，医生，更不行了。

　　杜拜从诊室里出来，褚修拿着他那张单子去结账。
　　“您在这边刷。”结账处的小姐姐说。
　　褚修转过去，眼角突然撇到一个身影，心里“咯噔”一下。
　　好像是老褚，他来医院干嘛？
　　他心不在焉地付款，又往那个方向看，现在走廊干干净净没个人影儿，是老褚么？可能看错了吧。

　　晚上九点十分，这个点了还没吃晚饭。就在医院椅子上，褚修看着杜拜自己上药，两个手看起来蛮精致的，怎么抹个药就这么，不止是不雅观，可以说是乱七八糟，然后就听到自己肠胃发出空虚的呼唤。褚修看一眼杜拜专注抹药的神情，还好，没听见。
　　褚修瞪着他手上的药膏糊糊，勉强算是遮住了大片的红色。
　　“抹完了？”褚修震惊，“那边还没抹到呢。”
　　杜拜把东西随意一放，“那你帮我抹匀？左手抹不好。”说着就保持着公主吻手礼的姿势看着他。
　　“有病么，”褚修说，“自己抹。”
　　“褚小同学，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要不是我，进来这儿看病的人就是你，住ICU的那种。”杜拜非常痛心地说，“而今你却连这点小事都不愿意帮我，原是我错付了。”
　　“刚才那个串儿……你付的钱么？”褚修没理他的自我沉浸式戏码，问他。
　　“什么……？”杜拜愣了一下，微笑起来，“哦，那个啊，吃的霸王餐，我把那老板揍了一顿，揍趴了，不敢问我要钱了。”
　　……这人又开始了。

　　之前没看出来，哦，之前也算是看出来了，杜拜这人除了演戏是老本行，大概没有别的擅长的。笑也是戏，哭也是戏，好在不算太无趣。
　　杜拜没有把造作坚持到底，还是选择自己抹匀药膏，刚把东西收进包里，一声空虚呼唤的巨响在空气里炸开。
　　杜拜气音笑了一下：“你饿了么，肚子叫好几次了。”
　　“哦，有点。”褚修说，原来还是听见了么。其实是非常，已经饿得有些飘飘欲仙了。可他现在没空尴尬也没空吃饭，他必须去确认一件事。

　　“你吃什么？”或者应该这么问：你能吃什么。褚修不确定这位大少爷的过敏原是不是就海鲜这一种，还是先问一问，免得到时候二进宫，过敏严重了是要死人的。
　　“怎么，还是一起吃晚饭么？”杜拜笑，“挺执着的啊，男人，你不会是爱上我了吧？眼神，是不会骗人的。”
　　褚修皱着眉头一脸难以言说：“你是不是拿错剧本了？”
　　“不知道，我怀疑我要是个演员，就冲那编剧写的这台词，八成得是个神经病。”杜拜说，“就这个吧，烤肉。”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家店。
　　“哦，我就不吃了，我回去了。”褚修在杜拜震惊外加你竟然耍我的眼神里拿出手机叫了辆滴滴。
　　“话术鬼才逻辑灾难。”杜拜憋了半天憋出来一个评价。
　　褚修说：“真有点儿事儿，家里。”
　　杜拜耸肩表示无所谓，“要是回去换灯泡的话，那确实挺大一个事儿。”
　　“少阴阳怪气了。”褚修说着往旁边的便利店走。
　　拿了个面包，走到街口，滴车司机还没到。

　　“你怎么还在这儿？”褚修看杜拜那家伙杵在这儿快成了根杆子。
　　“你不会以为没拿手机还能回去吧？这儿离我家起码十公里。”杜拜一脸“不会吧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的神情。
　　褚修顿时不想和他讲话。
　　滴车开到跟前，杜拜还是悠哉站在旁边。
　　褚修拉开门，进去。门还没关上，被杜拜一手挡住，他像条鱼一样溜了进来。
　　褚修漠然看着他。
　　“别这么看着我，按辈分我还是你哥呢，现在你哥哥无家可归了，收留我吧，怎样？”杜拜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脸皮变得这样厚，大概一直是这么厚，只不过之前没有这种明显的嫌弃和抗拒让他意识到这一点。

　　褚修没说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老褚的身影挥之不去。
　　从前没见老褚提过，难道是昕姐闹什么幺蛾子么？闹了矛盾见血了么？这么严重？家里不是有医药箱吗？闹到要挂急诊的地步么？
　　说看错了他自己都不信，老褚的背影就是穿上乌龟壳他也能认出来。
　　作为小王八蛋，他总是觉得自己很有义务关心一下老王八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