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我躲个风》薛沉樱

5、第 5 章

　　褚修愣了一下。那个穿着黑Ｔ的骑行少年还真是杜拜，他身体微微倾斜，一手捧着书，在桌子另一头看着他，带着一丝探究。
　　他要说句什么话？杜拜的眼睛颜色有点淡，垂眸看过来的时候像一只挥舞镰刀的死神。
　　－同学你占我位置了。
　　出于对死神的敬畏褚修或许会默默地往旁边挪，但是不不，这不像他会说的话。钢笔大概是他的，如果要捡起钢笔就走开，何必要敲一敲桌子引起注意？敲桌子，然后呢？
　　－好巧啊，我就是打个招呼我去那边坐。
　　未免有些神经了吧？

　　“巧啊。”杜拜的声音听起来懒懒的。
　　来了来了！我就是特地来和你打个招呼而已马上就走！
　　褚修期待地看着他。
　　“看起来你很希望我坐在这儿，”杜拜笑了笑，指指图书馆另一边，“那边太吵了，刚在这边占了座。你也喜欢这里？英雄所见略同啊。”
　　褚修张了张嘴，又突然有点懒得解释，点了点头。
　　他不喜欢和比较陌生的人挨得太近，但更不喜欢多事，复习而已，别吵他就行了。起码桌子挺宽，面对面坐着也不会太尴尬。
　　可是杜拜没在对面坐下，他绕了个圈，到他右边，拿起钢笔，笔帽在桌上轻碰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捧着的书。
　　褚修忍了忍。
　　尊重，礼貌，微笑，和颜悦色。
　　“怎么想起来图书馆？”褚修偏头看着他，他对杜拜的了解就是优秀，笑面虎，挺忙的。而且图书馆离他家挺远……书房不香吗？
　　“这个啊……我来组队开黑的。”杜拜一本正经地说着，拉开了椅子。
　　褚修：“……”
　　谁跟你和颜悦色！自己一边凉快去吧！
　　“哈哈，开个玩笑，”杜拜看着这个情绪万花筒变脸小神器，讶异上一刻他还欢迎自己呢，现在却好像要吃了他似的，手点了点自己胸，有些夸张地说：“我，最爱的就是学习。”
　　褚修笑了一下，这个人好像没他想象的那么难交流，应该说算是比较自来熟的那种。

　　今天杜拜出门的时候还没想往图书馆跑，他就是想单纯跑出来透透气，家里现在多一个齐茹，有点不习惯。齐茹人不错，倒不至于凶残后妈什么的，虽然也算挺熟了，但要住一个房子还要他对着齐茹时不时表达的善意说谢谢，他觉得有点儿过于礼貌形式化。总之就是面上礼貌，其实生疏。
　　而且现在要从学校国际部转回普通班里他还差了几门课没补。
　　简单说，除了英语不用补，其他都要。
　　不喜欢喝咖啡，想来想去就只有这里算比较安静。况且他之前好像听见齐茹说，褚修住在这块儿。
　　虽然他是同性恋，但是不至于就这么见了几次面就爱上人家了，确实没想搞什么浪漫偶遇，就是挺好奇这人看着和同龄傻蛋男孩不一样的冷淡气质。
　　好吧，听起来好像还是有点变态。
　　他看了一眼像一坨卷饼似的褚修的英语书，单词表上每一个封闭的字母都被涂黑甚至画上触角，没忍住笑出声。
　　褚修奇怪地看他一眼。
　　杜拜拿虚握的拳头掩嘴，笑声没停，“你这个单词表，怪可爱的啊。”
　　“徐斐的书。”褚修没觉得这种明显上课摸鱼的智障罪证有什么可爱。
　　“我懂……懂的。”杜拜勉力憋笑。
　　褚修有点被感染，想笑又觉得恼怒，“这他妈！不是我的书！”

　　图书馆空调打得有点凉，又凉又干燥，默背了会儿单词褚修觉得烦躁又口渴，合上书本放回徐斐的包。
　　“走了啊？”杜拜从政治书里抬起脑袋。
　　“买个水去，你喝不喝？”褚修随口问，还顺便给失踪的徐斐发了个消息。
　　－你在哪儿呢？我出去一会儿，买喝的。
　　“要个冰的大杯奶绿别加料七分甜。”杜拜说。
　　“你还真是……”褚修愣了一下，“我就客气一下。”
　　“我还真想喝，”杜拜站起来抖抖脚，“一块儿去吧，课间休息。”
　　手机呼吸灯亮一下，那边徐斐发来的贺电。
　　－褚哥！你猜咋的，我刚翻兜，发现身份证就在裤兜里！
　　－……你要喝个什么！
　　－啊真是太傻了，你知道吗我刚就想给你说……
　　褚修没耐心地按灭手机屏幕，“走。”

　　“热的？”柜台里小姐姐有点担心自己听错，又重复一遍。
　　褚修点点头，大概是昨晚没睡好，他还是有点晕。
　　小姐姐暧昧地笑了一下，“给别人带的吧？”
　　“不是……”褚修钦佩她的八卦能力，难道卖奶茶真有这么无聊？他抬起眼眸看她一眼，“我就想喝个热的，不给卖吗？”
　　“卖……”小姐姐笑着转过去了，态度还不错。
　　杜拜没在看这边，正对着一个叫“倾听”的网咖，没注意这边的小插曲。
　　“这网吧怎么收留未成年人啊？”他看了半天感叹道。
　　刚发呆那一阵子，几个看着顶多初中生的小孩儿从里边出来。
　　“都这样，能赚钱老板不管这么多。”褚修说。
　　“还真是……我好久没去过了啊。”除了初中那会儿有点中二，成天和叶子他们翘自习课干这事儿。
　　“那你搁这儿感叹什么呢？”褚修有点佩服他的逻辑，“哥，你现在也还是未成年。”
　　“我们未成年和他们不一样啊，我们，乖孩子。”杜拜的微笑里甚至带了一丝甜美，就冲着这一声哥也得笑个三天，尽管人家没有真叫哥的意思。

　　奶茶做好了，褚修捧着喝了一大口。
　　挺暖和的，但好像没那么好喝。
　　红灯跳动，变成绿灯。
　　褚修想也没想往前迈步子。
　　“哎你……”杜拜拽住他胳膊，一辆小面包车飞速划过，“游魂呢？”
　　手臂有点儿烫，杜拜惊了一下，“你喝个热奶茶把自己喝热了？”
　　“昨晚上没睡好。”褚修把胳膊抽回来，重新往前走。
　　“屁。”杜拜跟上，“你这明显发烧了。”
　　过了马路褚修才摸摸自己额头，“还好吧，我体温偏高。”

　　回到图书馆，气温骤降。
　　褚修撑着脑袋，盯着一个脑袋被涂成黑色的字母A。
　　窗台上那盆波斯菊好久没浇水了啊。
　　得有两个星期了。
　　昕姐的事情……老褚说别无视他，那他干什么了吗，有什么丰功伟业的吗？除了把昕姐气得不想说话好像还真什么也没干啊。
　　脑子里的糊糊又搅成一团，还是得回去睡一觉。
　　……徐斐那小子怎么还没回来？

　　“您可快回去吧……要不我还是送你回去吧。”杜拜看他那发呆的样子明显是学不进去了，站起来把书一收。
　　“今天是什么重要节日吗？比如雷锋日什么的。”褚修心说我们也他妈的不熟啊。
　　“我怕等会儿一出去看到你躺在大马路上。”杜拜十分委婉。
　　“然后淌一地血？”褚修脑补了一下。
　　“啧，你这人说话……”杜拜搓了搓手臂。
　　褚修扯了一把徐斐的书包，想了想又放回去。让他沉迷完了自己拿吧。

　　起身，下楼，回家。
　　明天期末考？
　　他呆滞了一秒，忽然有些拿捏不准这个词的意义。
　　期末考，他出来干什么的来着？
　　哦……
　　去他妈的复习。

　　反正老褚和昕姐铁定不在家。
　　褚修到楼下的时候恍惚地想。
　　就算小老虎要跟着他进去，似乎也……残存的理智唤回他。
　　“谢谢啊，就这吧。”褚修单手去够扶梯，正打算往上走，就感觉什么亮光猛地闪了一下。
　　他看看楼道里的声控灯，是关着的。
　　他又猛地往后一看，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暗，杜拜无奈地冲他耸肩，同时一声惊雷炸响。
　　好了，这下声控灯开了。

　　“你喝点什么吗？茶？”玄关里，褚修一边放好鞋子一边礼貌性地问。
　　“刚喝完奶茶。”杜拜表示不用。
　　“也没打算真给你泡。”褚修把他没喝完的奶茶放在柜子上。
　　杜拜无奈地撇嘴，“你还是管管你自己吧，家里有药么？”
　　褚修没说话，在柜子里翻找，捡出来一盒头孢和999。
　　倒水，吃药。
　　“等下。”杜拜突然来了这么句，褚修给吓了一跳，手抖了一下，头孢胶囊掉在地上。
　　褚修扭头见了鬼似的瞪他，只见杜拜一脸难以形容。
　　“你把桂花酒酿奶茶喝了一半？”杜拜问。
　　褚修翻白眼：“那不然呢？”
　　“你喝的是桂花酒酿奶茶？”杜拜又问。
　　“你眼睛不好了么……哦……哦！”褚修突然反应过来，心有余悸地看了眼头孢胶囊。
　　“我今儿要不跟着你一块儿来，你自己一个人在家得不省人事了。”杜拜不知道怎么的还能笑出声来。
　　“你要不跟着我出来，我就不喝奶茶了。”褚修其实想喝豆浆。但是既然杜拜要喝奶茶，他尽尽地主之谊，也就懒得折腾，再跑到另一个地方去买豆浆。
　　哦，一碗热豆浆。他把999冲剂喝掉，杯子搁着不想洗了。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杜拜在客厅里待得无聊，关掉电视机，起身，推了一下褚修虚掩着的门。
　　简简单单的房间，唯一的陈设大概是窗台上的那盆花，刚下了雨，开得还挺热闹。
　　床上的少年睡得很死，他看着褚修额间的碎发和眼睛闭合的线，睫毛真长啊。
　　玄关里突然传来开锁的声音，杜拜回神。
　　“哎哟，”老褚看见客厅里还站着个人，叫了一声，“小杜？”
　　“叔叔好。”杜拜人畜无害地笑着，解释道：“褚修挺认真的，都发烧了还去图书馆学习，我把他送回来了。”
　　“哦哦。”老褚愣了一下，“发烧了？谢谢你啊小杜。”
　　“嗯，没事儿，将来说不定还是同学呢，同学之间互帮互助，应该的。”杜拜说。
　　老褚有点惊讶：“哦，是么？我之前听说你要出国？”
　　“现在还是决定留下来。”至于为什么，他懒得解释，也很难解释，好在老褚并不是一个刨根问底的人。
　　“来来，别愣着啊，坐会儿。”老褚终于意识到这一点，杜拜知道他也许只是和褚修一样，嘴巴上跟他客气一下。
　　“不用了褚叔叔，我刚才为了躲雨在这儿坐了挺久，再待下去天都要黑了，还是先不叨扰了。”杜拜看看老褚神色，好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行，那你慢走啊。”大中午的天当然没黑，阵雨过后简直阳光明媚，但人家杜拜要走，他也就不拦。
　　杜拜忽然觉得这属性颇有些可爱，他并不喜欢一往无前的热情，这样子淡淡的，叫人不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