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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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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修想起那张皱巴巴的纸,“啊”了一声。
“哎,行了,歇息去吧,挺晚的了,别老无视你老爸,你一小孩儿在那瞎操心个什么劲儿……”老褚捧起他的兰花,陶盆上缺了一个口。
褚修胡乱应了一声。
纸在哪儿呢?口袋?垃圾桶。刚被他丢了。
他回去房间里翻垃圾桶,不脏,里面都是纸,画废的稿子和演算纸,揉成团状,前几天做题生产的垃圾。
那张纸被揉成一颗球,滚到底下去了,有点难找,他找了一会儿觉得心累,趴在垃圾桶上思考要不要把垃圾都倒出来一张一张摊开。
“儿子你这样显得咱家很穷诶。”昕姐又倚在门口看他,眼里带笑。
褚修拍拍手站起来,“怎么又来了啊?”
“啧啧啧,”昕姐拿着根黄瓜,“一根吃不下,你要不要?”
“要,”褚修抬头看一眼她黑眼圈上的黄瓜片,不死心地问:“昕姐……老褚哪儿不好啊?”
昕姐把黄瓜拦腰掰断,递给褚修,沉默了一下,“诶……挺好的,什么问题没有。”
“哦,我懂,就是心血来潮想做就做‘just do it’对不?”他不吝于将此归咎于昕姐的随性,就像家长喜欢将孩子成绩不好归咎于手机游戏。
昕姐突然来了劲儿,拍拍手,红色长发一甩,“Bingo~小伙子很聪明嘛。”
褚修默了默,啃了一口黄瓜,又看看昕姐的苍白的脸色,“昕姐你是不是……”
“啊,我最近是不是看着精神不大好?”昕姐没管褚修是不是在听,摸摸脸蛋兀自说:“我今晚上能睡着吧。”说着她揉揉褚修的脑袋,“谢乖儿子关心啊。”
关心什么了啊……褚修动了一下,没躲,有点无奈地垂着眼睑。
昕姐挺高,得有一米七,但是她显然没能考虑到褚修疯狂拔节直奔一米八的个子摸起来会有点儿吃力。
“轮到你了轮到你了,空旷的厕所等你临幸……”昕姐眉飞色舞。
“行行行,您歇着吧……”褚修把昕姐往回推。
“咦惹……”昕姐躲开他,“翻垃圾的手!”
褚修头发湿漉漉的,刚洗了只是擦了擦没吹干,然后往床上一靠,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几下,看着班群里老班艾特了全体的励志口号——紧跟老师,夯实基础。人易我易我不大意,人难我难我不畏难……这个周末过完回去就要期末考,让我们以实力验证自我,以诚信构筑人生,共同迎接高中第一年的完美落幕……另附通知:本学期期末成绩将作为高二分班依据,珍惜这相伴的最后几天……
老班是个激情洋溢的语文老师,最喜欢给同学们喂这样情感饱满的心灵鸡汤,就像他在语文课上唱诗歌般给同学们讲人生的意义,这样的课褚修不很讨厌,实际上没什么特别讨厌的课,就连英语课也可以睡觉般神奇地度过——睡觉般,睁着眼睛满脑子跑火车,电影都放了好几部。
大概是得益于丰富的想象力和敏锐的洞察力,褚修的语文出奇地好,尤其是作文,要不是跑了题给个十分安慰分,那就是接近满分的存在。这让老班对褚修有着一种近乎盲目的自信和崇拜……是的崇拜。语文课上就算他睁着眼睛睡觉了,老班也只会以为他在思考人生,并让同学们引以为榜样。褚修想着老班脸上夸张的微笑和褶皱,疑心那褶皱是被他自己生生笑出来的。
眼睛睁着半天也没睡意,楼上传来撞击的声音,沉闷的响声,像是脑袋磕在墙上的声音。许久声音没了,褚修蒙着被子,又听到隔壁房间有人出门,火机“咔”地一声。是昕姐,说着能睡着其实还没睡。昕姐怎么骗人呢。眼睛适应了黑暗,他看着天花板上一点模糊的光影数羊。又过了一会儿,彻底安静了,褚修数到第七百只羊,也彻底没了睡觉的心思,看一眼时间,凌晨三点。
真的是要疯掉了。
他深呼吸,在黑暗中坐起来,思考了一下,选了个去年英语卷的听力循环播放。
催眠效果很不错……个屁。
生生挨到六点,无论如何是无法入睡的了,人逢考试精神爽,况且这样的失眠也不是第一次,失眠老手了,很有经验。褚修扯了一块早餐面包慢慢吃,闷闷地往外走。
上个星期十六岁生日,昕姐刚好不在,他坐在广场长椅上发了一下午的呆,用来缓解干发呆的尴尬而顺手买的一本漫画被他翻来覆去摸了好几遍。褚修觉得昕姐估计是过后也想不起来她忘了个什么事儿的,老褚就更加。
今天要去办个银行卡,他打算存点钱。要按照老褚的说法,到十八周岁他就要自力更生了。褚修思考了一下这句话的真实性,决定还是防患于未然。
他也很无奈,老褚谈论起将来的话题,总是把他当成傻蛋,就像他三岁时老褚信誓旦旦告诉他,他得是垃圾桶里哭声最洪亮的那一个,看着顺眼给抱回来的。
离家最近的一家建行走路过去十分钟,刚走过一条街就听到徐斐叫他。
“褚哥——”徐斐手里几个塑料袋,嘴里吃着一个包子,这架势像是刚从家里出门,门口买了个早饭,含糊不清的喊叫声里带着一丝欣喜。
褚修停下脚步等他跑过来。
人到了跟前,徐斐喘着气问:“褚哥晨跑呢?”
“没,”褚修笑了下,“你不看见我走的么。”
“没准儿是走去体育馆跑呢。”
褚修眼睛有点酸,眨了下眼,“谁这么闲呢,晨跑随便跑一圈就行,还体育馆,不嫌折腾?”徐斐递过来一个油乎乎的包子,他摆摆手没接,“去银行呢,办卡,你呢?”
“嗐……我以为你要吃呢,眼睛眨得跟进沙子了似的。”徐斐又啃了一口包子,艰难咽下,“我妈大清早的在家里用音箱放好运来,把我震醒了,然后她打发我出来买早饭,是不是听着有点儿可怜啊……”
徐斐挺清秀一男孩,就是平时乐呵的样子让他看起来有些憨态可掬,褚修气音嘲笑他一声,又觉得开心,真的笑出声来。
他一边笑一边说:“徐姨也会这种操作啊,我以为昕姐是登峰造极呢。怎么说啊,她给你期末考加油鼓气啊?”
褚修有点累,但是不困,脑子虽然晕,但格外兴奋,笑点也变低。
徐斐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哎,你要不这里等我会儿,我去把早饭拿回去,咱一块儿去,我也办个卡。”
“行。”
徐斐他家门口是个步行街,这一块都是老城区,下雨天踩到石板能溅旁边人一身的水。
褚修踩着一块松动的石板,凝眉看着不远处的干道上一个骑着单车的影子。有点眼熟,不能吧,认错人了。看侧脸是那个漂亮的少年杜拜,但是褚修脑子昏沉,当即判断自己前一秒的判断失误。那个影子穿着随意的黑T,脸上没带笑,看起来冷漠又疏离。
一个残影能看出个什么来。
他吸了一口隔壁台湾蛋糕老字号飘来的香气,觉得这香气并不四溢,未免有些稀薄。
办卡很快,只是徐斐找了半天没找着身份证,在那干着急。
“……没掉啊,就放这包里呢。”他还背了个包,说是徐姨赶他出来好好复习。
“那要不回去看看,说不定落家里了?”褚修在耐心告罄之前还能好好说这一句话。
徐斐把包一背,“算了,不办卡了,我就是来复习的,褚哥去图书馆复习不?你也别回去拿了,就看我的笔记吧。”
褚修叹了口气,“你别为难我了,你那鬼夜哭的字十个里头认不出来八个。”
“贵在精神!字好不好看都是形式。”按他说法,笔记给自己看,能看懂就行。
“嗯,蚓无爪牙之利也是贵在精神。”
“不懂欣赏!”
A市的图书馆就在老城区,藏书颇多,进去迎面就是一股纸香味。
就这个时间人还不是特别多,但好像也不怎么安静,几个人扎堆讨论着,还有几个挂羊头卖狗肉的打着手游还外放声音,这地儿简直游戏圣地,家长把人往里头一塞就觉得欣慰,哪里管他们究竟在做什么。远离他们的地方有一列座位空着,褚修想着就算啥也不带也没什么关系,他只需要听英语听力就好,虽然听了也白听……况且图书馆里什么都有,也必然有英语书,再不济徐斐还带了。
褚修有点烦躁,在空座位上一坐,才发现边上有支钢笔。
估计是谁落在这儿的。万宝龙的钢笔就这么弄丢了……啧,心够大的。
他把钢笔往右边推了推,假装没看到。他才懒得做拾金不昧的好孩子。
“欸,褚哥,你猜我刚路过看到啥了,满满一整排的柯南!我还没看过它漫画呢!”徐斐把包卸下兴奋地跑开。
“……我翻你包了啊?”褚修没指望他能好好复习,也懒得劝,只是把那个包拎起来。
“随意~教科书都归你了。”徐斐跑着回头说。
徐斐的英语书皱巴巴的,边角都蜷缩成委屈的模样,扉页上画着一只抽象的金刚小飞侠。
他抽了张白纸出来,对着词汇表发愣。
这么多,怎么记?
他没听过几节英语课,听了也觉得烦,从前初中时的阴影,英语老师是个刚大学毕业没多久的女孩,喜好二次元和lo裙,特别喜欢用矫揉造作的语调喊他回答问题,末了遗憾地加上一句,“褚修同学的语言天赋果然是一点没给英语留余地呢,要多多努力呀。”这话矛盾得褚修都觉得扯,他就是讨厌那英文字母带来的黏腻感,翻开英语书都能闻见廉价的香水味。那是劣质奶香味香水,味道浓得令人窒息。
每当这时他就觉得,昕姐的豪放做派真是帅极了。要昕姐是这样,他得多可怜。
褚修叹了口气,强作精神,在纸上一笔一划写。
F-i-e-r-c-e。
fierce。
白纸的边缘,一只好看的手在桌上敲了敲。
不是徐斐。
褚修皱了皱眉,抬头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