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我躲个风》薛沉樱

3、第 3 章

　　褚修在长椅边上踌躇了一会儿，天已经全黑了，老大爷往外边走出来，步履蹒跚。
　　他手在裤兜里顿了顿，刚要拿出的烟放了回去，掏出手机开始放英语阅读听力。
　　“Listening comprehension… ”他没戴耳机，声音放得挺大，反正附近也没人，不扰民。前边空地上有人跳广场舞，声音和这个混在一块儿。
　　老大爷逗了会鸟，无视褚修，兀自把鸟笼摘了回去。

　　听了一半就收到徐斐的消息。
　　–褚哥你别把今这事儿放在心上，没几个人认识昕姐的，我刚问了杜哥，就是个小插曲儿，该干嘛干嘛……
　　褚修有点儿气结。
　　那个笑面虎还给他兜事儿，本来就得罪人家，现还要他帮忙收拾烂摊子。
　　其实这事儿荒唐归荒唐，可毕竟还没闹出点儿什么，他及时制止了昕姐的放飞自我……尴尬劲儿过去了也就没事了。
　　只是昕姐和老褚之间气氛，确实有些不一样了啊……他好像有些明白老褚担心的是什么了，大概是昕姐受到启发，突然有了一个人生活的勇气。
　　关于徐斐永远找不着重点这回事儿，褚修觉得或许他才是昕姐亲生的，要按照昕姐和徐姨的交情，当时抱错了也不一定。
　　–这事儿还行吧，不算昕姐最佳战绩。我现在没在尴尬。
　　–哎哎，褚哥，我想起来我要说什么了，杜拜啊！那个西装小帅哥，三两下就把事情糊弄过去了。
　　–啊，挺牛逼的。

　　褚修把微信关了，提示音还在响，他打开瞥一眼，觉得就不该夸那句“牛逼”，徐斐现在跟打开了话匣子似的说个没完，全是在说那个杜拜怎么怎么样。
　　他脑子里浮现杜拜的微笑。和这样的人走太近他心里怵得慌，这人笑太多，太假。
　　还是敬而远之吧。

　　他重新开始放英语听力。这是他执念了，英语成绩老上不去，凭一己之力拉下他总成绩三十分，只能勉强混个中上水平。现在这种情况听力就像清心咒，comprehension是不可能的了，好歹可以收复他四处逃窜的仓皇。
　　仓皇？
　　他掐了一把软利群的壳儿，终于还是摸了一根出来。

　　婚礼刚结束没多久，新人各自怀着心事，笑得甜蜜而牵强。大宴宾客要去楼上酒席，人都引上去了，下面的流程也不着急。
　　“少爷那两张小猪佩奇办得不错啊，差点儿就……”张战是老杜的秘书，如果可以的话他也喜欢拍拍小杜的马屁。
　　“很棒？”杜拜眼里没笑意。
　　他转头脱掉西装，大热天的穿这个穿了一下午，室内空调打得很低，但架不住他总要出去，闷得慌。
　　张战舌头绕了一下，“……没。”
　　“你早知道这事儿？”杜万和齐茹互挽着手臂，走过来问。
　　杜拜看他一眼，“啊，知道。老杜你也没做什么，别闹太大动静，新婚之夜的多不好看哪。你这样，你们先捋清楚情感纠葛再跟我扯这种细枝末节的成不？”
　　齐茹的表情有点儿微妙。
　　“哪儿来的什么情感纠葛，无中生有的东西，怎么捋……”杜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刚才李昕的台词，转头看看齐茹，“要不……回去慢慢说？”
　　“那我可能有点儿说不清……”齐茹颇为无奈。

　　杜拜叹了口气。
　　老杜从来都是不知道避讳，怎么说呢，就是不算是一个洁身自好的好男人，明明可能他心里没想法，但看起来愣是有什么的样子，百口莫辩那种。至于齐茹的闺蜜……他也没法分析，看着有点儿疯……包括她儿子，一副游离的样子。
　　总之要有什么问题，都得是老杜的问题，齐茹怎么看都是无辜的受害者。他也没对事情引爆者有什么敌意。
　　“那我来帮你们捋一捋，齐阿姨和小昕阿姨什么关系？”杜拜找了根凳子坐下。
　　杜万皱了下眉，杜拜假装没看到。
　　“顶多算是好朋友吧，一起逛逛街……都还没她和徐姐铁。”齐茹揪了一把婚纱，婚纱裙子看着漂亮，其实硌人呢。
　　杜拜笑了笑，“是吧，真奇怪，她最近还出门很久。”
　　“她不希望我们结婚罢了，随口扯出来一个理由。”杜万想结束这场对话，往外看了看，“外面车是不是等了挺久的？”
　　“本来就停在那儿，大家都喝了酒，我们在等司机，又不是等车。”杜拜拆台。
　　“啧，”杜万有点儿不满——实际上早就有点儿，现在已经不想忍了，“你能不能少说两句？给你老爹留点面子成吗？”
　　杜拜呛了一下，“老杜……”要存心不给你面子我就得把那个艳照留着让她好生宣扬。他想了想还是没这么说，“你要想事儿过去，你们自己想明白，你自己给齐阿姨交代，我本来也不想说什么……”
　　“什么交代？”齐茹听着这话和官方宣称的“一个小插曲儿”有点不一样，来了兴趣，“刚才昕姐说的照片，不是小猪佩奇吧？”
　　“是……”杜万本来是想不告诉她这种无中生有的事儿，省得烦心，但是仔细一想好像有点儿欺瞒的意思了，“前阵子去酒吧找人，看到一个女孩被灌醉了，见义勇为的，嗯……”
　　杜拜翻着白眼走开了，见义勇为倒是真的，但是这话真是美化得有点儿过分了。
　　齐茹年纪也才二十七，她和老杜聊完一脸放心地跟杜拜说没事儿她觉得老杜实在是很好一人儿的时候，杜拜勉为其难地笑了笑。
　　老杜不算个很糟糕的老爸，也不算个很糟糕的情人，确实是很好一人儿。但老妈说他实在太好。
　　杜拜笑了下，实在太好，谁也不能得罪，最后得罪了个遍。
　　他突然觉得老杜能把公司经营到现在没破产，真得是靠上天眷顾。

　　长椅边上经过几个玩闹的小孩儿，他们看着手指夹着烟，烟雾缭绕中一脸阴郁听英语的褚修，瞬间安静了，眼里都带着敬佩。
　　褚修抬眸看了看他们，小孩们吓了一跳似的滚成一团跑走了。
　　他觉得自己有点像个自己家小区的入侵者。
　　在这儿住这么多年了，跟古时候还真不一样啊，古时候小孩儿还笑问客从何处来呢。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老褚和昕姐要聊也聊完了，褚修掐灭了烟，起身缓缓上楼。

　　“回来了啊。”昕姐拿着他的裤子往阳台上晾。
　　褚修愣了下，“昕姐……忘了洗了我。”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局促而卑微……跟昕姐客气什么啊，好像昕姐要走就不能跟她相亲相爱一家人了，这种压迫感让他反应有点儿大。
　　“甭跟我来这个啊。我要能是因为这种小事儿……”昕姐顿了下，“我没别的意思，昕姐可喜欢你了，我跟你老爸不是闹别扭，你别多想。”
　　褚修心说他已经想到月球那么远了。
　　李昕见他不说话，又继续说：“离婚这事儿就是我和你爸的事，和你关系挺小。我们……”
　　“关系能小吗？”褚修打断她。
　　李昕有点儿呆滞，“还行。不算很大。还没生个二胎的影响大。”
　　“那你们看心情吧，反正下学期我住校。”褚修把书包从沙发上拎走，回过头来看她，“……昕姐，你真爱上齐茹小姑了？”
　　“啊……啊？”李昕神情里带了一丝错愕，“你们怎么都这么问？”
　　“婚礼上你不是冲过去怼着那新郎就是一顿骂么。”褚修把包往自己房间一扔，走到冰箱前。
　　“给我拿个奶。”昕姐往沙发上一坐，拧着眉头。
　　褚修把奶倒杯里用热水泡了会儿，昕姐抱了个抱枕继续拧着眉头。
　　“昕姐？”褚修拿杯子在她胳膊上挨了挨。
　　李昕接过奶，安慰性地笑了一下，“嗯，谢谢乖儿子，晚安。”
　　比起褚修这个儿子，昕姐更像个要人照顾的小孩。昕姐结婚早，现在也才三十八岁，没吃过什么苦，皮肤保养得很好。褚修觉着这样也挺好，昕姐就算和老褚离婚了，她也许就也因为需要人照顾，不会和他们太生分。
　　看起来昕姐这样子，估计是不愿意说她怎么想的。
　　怎样都好吧，也没必要用婚姻的方式捆住昕姐，毕竟血脉亲情摆在那儿呢，他也确实没受到什么影响。
　　“晚安昕姐。”褚修拿起他自己的奶，凉的，回到自己房间。
　　他把奶喝了瘫在床上。
　　有点儿累，不想动弹，不想洗漱，过会儿再说。
　　昕姐明显不想和他好好谈话，这让他有些沮丧。十六岁的人了，没必要还把他当小孩处处小心还以为岔开话题就能蒙混过关。

　　眯了一会儿其实也睡不着，于是又坐起来，昕姐正好来敲他门。褚修正盯着窗台上的波斯菊的影子发愣，听到声音反应了三秒，拉好窗帘顺便给她开门。
　　“你刚喊我了？”仔细看昕姐黑眼圈挺重，她拿了个牙膏靠在门上挤。
　　“没喊呢，我正睡着呢啊，怎么了？”褚修有点震惊。
　　昕姐眯了下眼睛笑开，“我听见你喊我了。”
　　褚修咬了下舌头，“嘶，喊了，我喊了。”
　　“没喊呢吧。”昕姐终于挤好牙膏，开始刷牙，嘴里吐着泡泡，“没事儿昕姐跟你开玩笑呢。”
　　褚修也跟着去洗手间，被昕姐推出来。
　　“你，站好，外边儿，不许乱动，先来后到啊。”洗手间门从里边锁上。

　　他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又听了一会儿，确定里面没什么特别的动静就走开了。五分钟后他又回来，在门上敲。
　　“昕姐？干嘛呢？”他不知道在想什么，这种担心昕姐不见了的忧虑把他攫住，叫人无法呼吸。
　　“哎，不会有事儿，瞧你这紧张的样子。”老褚经过瞧他一眼，乐了，还把昕姐出门时候褚修的话回敬给他。
　　“急什么急什么，马上了，真没耐心啊……”昕姐在里面吼了一声。
　　褚修沉默了一会儿，抬头有些悲戚地看着老褚，轻声说：“老褚……她幻听了是不是……”
　　老褚笑了笑， “我早知道这个，没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