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俞而安》墨白涅

10、第九章

　　俞戎说完，抬手将窗户挑开一道，隋安也跟着凑上去，见水面上大小不一的五六艘船正在迅速围拢靠近。
　　敲锣的是其中最大的一艘，船上挑着灯笼，甲板上影绰绰能看出不少人影，全是赤膊上身青绢帕罩头，一眼扫过去少说也有三四十人，个个膘肥体壮。

　　一见这打家劫舍的做派隋安心中便暗道一声不好，官船的安全靠的是自己本身的官威和航道途径的大小衙门，船上只设船吏这种文职小员，并没有兵丁护卫。而来坐船的又基本都是些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读书人，真要遇上不要命的水贼敢于挑战当朝皇威劫持官船，那结果几乎没有悬念。

　　这会船上所有人都已经听见锣声惊醒过来，船舱里的窃窃私语很快便转成人声嘈杂，恐惧的氛围迅速在船舱中蔓延开。
　　当然船吏也不是没有做为，只不过出去的几人刚举着“肃静”“回避”的仪仗牌站到甲板上，官威还没拿出来，前面船上便飞来一把剔骨尖刀，又稳又准又狠直接扎在了当头那人的额心上。

　　那船吏甚至还没出声，身子便直挺挺向后摔在了甲板上。

　　船上安静了一秒，接着瞬间炸开了锅。惊叫呼喊响成一片，当时就有人推开窗往水里跳。

　　虽然看不见血花四溅，但一来就下死手的阵势让隋安也有点懵了，显然这伙人是不太可能留活口的。

　　俞戎转脸看着他：“会水么？”

　　隋安卡了两拍之后才反应过来，赶紧点头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低声问他：“跳船？”

　　俞戎点头，但并没动作，依旧用手支着窗棂，透过缝隙往外看。

　　水面上那五六只船此时都已经围靠到近前，大船上的水贼甚至已经跳上这边的甲板，一路逢人挥刀便砍，船舱里稍晚些出来的人十有四五全被撂倒在甲板上。
　　剩下的人即便命好一些一路钻空子跳进水里，早在水里埋伏的水贼比他们的速度要快许多，往往船上活人跳下去，几米之外就有死尸飘起来……

　　双边实力悬殊就像羊入虎口，不多时，甲板水面全是死尸，五六十号人就这样在顷刻之间丢了性命。

　　很快四周就安静下来，一帮水贼有条不紊开始处理尸首。死尸一起被拖到船头，几个水贼在死人堆里翻翻捡捡，偶尔碰上人还没死透的立刻就会在心口补上两刀。
　　剩下的水贼开始搜舱，隋安能听见他们分了两路，其中一队顺着楼梯正往上层来。

　　空气里湿润的血腥味甚至还有温度，风一吹，正好从窗缝里灌进来。

　　隋安浑身发僵，站在窗前甚至都感觉不出恶心或者害怕，疯转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该怎么逃出去。

　　他正焦躁，旁边一直沉默的俞戎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胳膊，转脸低声问他：“往下跳，我之前教的东西还记不记得？”

　　隋安点头，船舫比普通房间矮很多，即便两人在上层离甲板也不过四米来高，他这点信心还是有的。

　　水贼现在分成了几波，忙着水里船上搬运尸体，甲板上留人最少，隋安刚才就想过往下跳的问题，俞戎现在这样问，两人必然是想到一起了。
　　可他说得含糊，隋安还想再问其他东西，门外水贼脚步声却已经到了近前。

　　隔壁间门被踹开，里面传出一阵乒乒乓乓翻桌子推椅子的声音，接着就是一声让人后背发凉的凄厉哀嚎。

　　很快，一具尸体从二层窗口像面袋一样被拋到了甲板上。

　　甲板上守着的水贼之一应声过来，拖着尸体带往船头。

　　刨除在船舱里的两波人，剩下的大部分水贼现在都聚在船头，那人带着尸体离开之后窗下偌大一片甲板上只有两个人守着，显然是不可多得的好时机。

　　“入水之后顺流往下，尽全力往岸边靠，能有多快游多快。”
　　“不用管我，你先上岸，我去找你。”
　　俞戎极快地在他耳边说完，一下伸手把窗推开，往他后腰上一推：“跳！”

　　隋安从刚才心率就已经提起来了，现在身体正是最紧张的时候，被他从身后这样一推，几乎本能地手撑窗沿一下翻了出去。

　　俞戎时间找得很准，刚有尸体从临窗被扔下去，下面的水贼看见隋安翻出来，只当是楼上又清出来一具，站在船边并不着急上前。

　　隋安落地顺势向前一滚卸了力，接着翻身起来便往船边跑，还不等那两个水贼反应过来就已经翻出栏杆入了水。

　　俞戎紧随其后，落地低撑起来，顺势便把把迎上来的那人踢开，接着快跑两步，瞬间翻过栏杆，入水的一刻，手里渔刀的刃尖不偏不倚正好从紧追着隋安的那水贼后心贯穿进去。
　　连挣扎都没有，那人直接便浮到了水面上。然后水面上才逐渐有血丝飘散开。

　　甲板上刚刚被踢开的水贼现在才挣扎着爬起来，冲着船头方向大喊：“西南！有活鱼！两条！”

　　这是水路上的黑话，意思就是船上有人跳船逃了。还在水里捞尸体的几人听见这一声，立刻转头追上去。

　　隋安知道有水贼跟在自己身后，开始一程游得尤其快，但夜里视线不好，刚才在船上看得并不真切，他以为是岸的地方其实只是一片苇荡，水下看上去苇叶接天，根本看不见出路。

　　刚才的游水加上突如其来的变动，他的心跳几乎升到了最高，极度的紧张中并没有灵光迸现，反而让他忽然一阵恍惚，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隋安只听见身后一阵水声，不等他反应便有人从身后携着他的腰直接将他带了过去。
　　“我。”

　　这一声来得及时，隋安心里突突跳了两下，身体却立刻放松下来——如果不是这个人的声音及时出现在他耳边，现在他就应该猛撤肘去捅身后那人的肋骨了。

　　俞戎拉着他直接到苇荡近前，把眼前芦苇压倒，然后在水下将他向上一拖：“上去。”

　　隋安上岸刚一回头想去拉身后的人，就看见俞戎身后水里忽然冒出来一道人影，那人速度极快，几乎像是从水里跳出来一样，手上阴亮的刃口直照俞戎脑后而去。

　　隋安头皮一麻：“后面！”

　　事实上俞戎的动作比他出声甚至还早一些。
　　几乎在隋安喊出来的同时，俞戎就已经矮身躲了过去，接着水上的人影猛得向下一缩，两人都没了踪影。
　　水面上翻腾两下，很快也归于平静。

　　隋安本来就发懵，现在见此更有些慌了神，就在他趴在岸边手足无措的时候，他面前不足一尺的水面上忽然浮上一个人头。

　　“！”隋安一激灵，想跳起来却被脚边伏倒的芦苇一绊，直接歪坐进一旁芦苇丛里。

　　然后他才看清那个人是俞戎。
　　“……”

　　水里那人轻巧撑身上岸，伸手将他从苇丛里拉出来带在身后，一路拨开芦苇向深出去。
　　俞戎走的很快，隋安被他拉着，踉踉跄跄连走带跑才能勉强跟上。

　　好在这一程并不算远，俞戎很快停下来，四周苇叶摩擦的声音消失之后，不远处窸窸窣窣的声音越发明显——后面还有人跟着。
　　而且就在他们驻足的几秒时间里，听声音后面的人已经追到了近前。

　　俞戎把一旁芦苇推倒，露出一小片空地，然后伸手在隋安肩头轻轻捏了一下，人在他耳边低声道：“在这站着，别害怕。”
　　说完不等隋安点头，身影一晃立刻就消失在周围密密匝匝的苇叶之间。

　　隋安毫无准备，但也只能依言老实站在原处发愣。
　　几秒之后，外面草叶拨动的声音越近，紧接着他面前的苇叶被猛地拨开，一个高瘦的男人就站在他对面一尺开外，手里用来拨草的短刀几乎就指在隋安鼻尖上。

　　俞戎就在周围，隋安倒是不怎么担心自己的安全问题，可还是被这猛然递到他面前的刀尖唬了一下，不由向后趔趄一步。
　　那男人看着他眉心微微蹙了一下，扬手刀尖向上一举，几步之外的苇荡中窸窣的声音迅速消失——他的后面还有其他人。

　　“另一个呢？”那人说着，一双眼机警扫视四周。

　　这个问题隋安也不清楚，但还是努力在面皮上却摆出一副运筹帷幄波澜不惊的样子，然而还不等那人转眼回来看他，一旁苇丛里便忽然传来噼啪一声脆响。
　　拿着刀的那人猛一转头，几乎同时，隋安就看见一支箭从自己身侧射了出去，直接对穿那人的脖颈。

　　那人动作一滞，张嘴只能发出一丝气声。
　　隋安还没反应过来，俞戎已经上前把那人手里的刀劈手缴了下来，紧接着扳肩带着那人转了个向，抬腿一磕膝窝立刻就将那人放倒在地上。
　　那人脖颈上插的是一截苇杆，倒地之后苇杆被顶起一截，这才有血才从颈后流了出来。

　　苇杆应该扎到了主动脉，血流速度速飞快。
　　黑夜里看不见猩红，可月光下石油一样的黑色液体顺着地下的苇枝迅速蔓延的场景也并不和谐，让隋安感觉一阵喉咙发紧。

　　俞戎将他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刚缴下来的刀在手里一转，将刀柄递给他，用极低的声音对他道：“还有两个，防身。”
　　说完又恢复了正常音量，对着外面苇草道：“这人不行了，你们两个是带他回去交差，还是继续过来送命？”

　　话音落下之后周围安静了一秒，接着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迅速冲了出来。

　　然而俞戎的速度比他们两个还要更快，打头的那人还没到近前，俞戎便已经抢步上去，扫腿扳肩瞬间将那人放倒在地，接着一翻身，膝盖结结实实往那人胛骨上一顶，立刻就有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传了过来。接着他反手一甩，刚缴下来的刀立刻便扎在了后面那人的大腿上。

　　眨眼功夫地上已经横了三个人，隋安还没回过神，已经被俞戎带着继续往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