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味》三表姐

6、第 6 章

　　小芳第二天一早就赶到别墅。虽然工作繁忙，厅里资料堆积如山，但小芳还是从中看出一丝不一样的凌乱——比如泳池的灯还开着，餐桌上摆了好几个用过的杯子。
　　她推开卧室的门，看见两个男人睡在一张床上。正要悄悄退出去，方炎已被惊动，忽地坐起来，正对上小芳给了个耐人寻味的眼神。
　　回头一看，自己起得太猛，把安铭的被子一直带到胯间——显而易见从上到下□□。
　　泳池，衣服湿了，发烧，只有一床被子……说来话长，方炎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别多想！”
　　“火哥放心吧，我不是那八卦的人！”小芳嘴上说得好，眼神却更加意味深长。方炎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了床头柜上的baby油。
　　操……
　　“刮痧，昨晚刮痧！”方炎手忙脚乱要去找刮痧板，又去翻安铭，要给小芳看他背上的淤血。
　　小芳才不管这么多，挂着一副我什么没见过我不会judge你的高深莫测的表情出去了。
　　小芳后来知道，那天的确是刮痧了，因为安铭发烧了。也许是处置及时，安铭两天就缓过来了。时间紧迫，又立即投入了工作。
　　不过从那天之后，小芳感觉工作气氛好了很多。她说不出为什么，两人也没有嘻嘻哈哈有说有笑。就像原来她总感觉气氛有些紧张，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两人并没有剑拔弩张。无论如何，她是很高兴的。有外快赚已经很好，工作氛围好还是让人开心的。
　　这一个来月她过得无比舒心，每天睡起来就想今天去哪个酒楼，打包点什么风味，再逛逛市场，买点水果和零食，叫了专车到关外别墅。帮助安铭打打下手，闲时院子里逛逛，泳池里泡泡，到时间就去上班。
　　安铭真的很特别，做起事情很厉害的样子——虽然她也不太懂，但连火哥都听他指挥的——火哥是金融精英呢。安铭平时待人亲切，自己每次一到，他都冲好了茶，请自己喝几杯。其实她哪里懂喝茶呢，但安铭不看低她，当她朋友一样看待，小芳觉得很舒服。
　　哎，不对呀。这个安铭不过是落到杨钟麟手里的人，论起处境还不如自己呢，小芳忽然想起——嗯，处变不惊，这才特别——还有就是很帅。
　　当然还是不如方炎——她火哥也帅的。火哥似乎是基金经理，这么年轻，住市内最高档公寓。他为人也很好的，看得出他洁身自好，爱家爱老婆，来KTV都是为了应酬，从不占小姐便宜，小费反而给得大方。上次火哥喝多了，她和明辉帮忙送回前海棕榈湾，可算是见识了。那房子漂亮得跟样板房似得，方嫂也漂亮得——怎么说呢，自己也不是不漂亮，方嫂那种却一看即知是常年养尊处优养出来的——万事不操心，从来不为明天生活发愁的天真明媚的阔太太。总之，火哥住着样板房，娶了样板老婆，生活是样板生活，方嫂真是命好。
　　小芳自觉没有这样的命，安心享受短暂的幸福时光。她总听新进来年纪小的姐妹说起“磕CP”很不理解——又不是真的，磕什么呢？现在她有些懂了——她好喜欢看火哥过来时与安铭的互动。怎么说呢，两人也没什么太多旁的交流，都是工作啊，账啊，审计啊什么的。但是她就爱看她火哥一脸认真地向安铭请教。有时做得不对，安铭就会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难为你能毕业。”哎呦，看火哥那个脸色哦，要发作又不好发作，还要挨过去继续问。哇，靠近了靠近了，头都要碰头了喂！这叫什么来着？“发糖”？
　　安铭也不是没有错的时候，只是很少。火哥当然不会放过这种机会，笑得那个得意，像个好容易偷吃到糖的孩子。安铭冷眼瞧他那副要上天的样子，只“哼”一声，似乎在说“看你得意到几时”。哎，为何这么一哼她也觉得很带感呢？她为什么能从冷冷的声调中听出一丝宠溺呢？
　　有时两人稍做休息，喝茶聊天，说得她也是半懂不懂的——但是没关系，她爱听。不用听懂，就听个氛围！就……小姐妹怎么说的来着？对了，“萌”得很呢！
　　“小芳。”
　　“Jenny。”
　　“孙慧芳！”
　　哎，小芳回过神来，火哥叫她呢。
　　“你发什么呆啊？”方炎伸手在她眼前晃。
　　“我在磕……我在想要不要买点瓜子来磕……”
　　“你什么时候磕过瓜子？”方炎奇怪地看着她。
　　“啊……呵呵……天太热，我糊涂了……”
　　方炎白她一眼：“别发呆了，再出去买点桂味，再晚又不好吃了。”
　　安铭闻言露出个灿烂的笑。
　　“瞧瞧，这是为了谁呢？”方炎边掏钱边自言自语。
　　哇……好宠溺好宠溺！小芳一下又不行了，红着脸接了钱出去。
　　方炎瞪她——这姑娘什么毛病呢？
　　此时两人正在茶台前稍作休息，方炎打发了小芳回来继续刚才的话题：“你真认为卖给业内有戏？”
　　“不是有戏没戏，我不了解你们的渠道。我的意思，如果力所能及，怕是卖给业内更好。”
　　“业内都是能源巨头，大国企。就算郭培胜的关系到位，也总是有政治风险的——现在出事的太多了。哪天一倒台，我怕受牵连。”
　　“你卖给民营老板就没有风险吗？你已经进了这个行业，名声没了，谁和你做生意？”
　　“这不是没办法嘛……”方炎叹口气，“擦屁股就难免沾手呗！”
　　“那你现在擦得如何？”
　　“有一些有意向的，就等账好了开始尽调。”
　　安铭慢慢喝着茶：“其实，你也不是顾忌政治风险，就是担心审计吧？”
　　方炎给他一个“那还用说”的眼神。
　　一旁水壶“噗噗”冒着热气，安铭续上水，盖上壶盖，又往壶身上慢慢浇水。朱泥壶身慢慢升腾起雾气，随着温度变化时明时暗地变换颜色。
　　“我知道你们纠结。业内巨头，有关系就好说，价格也好谈。但是既然是国企收购项目，尽调这关虽容易过，但多半是要求审计的。关系过分到位，程序不到位，政治风险才大。”
　　这是第三泡，安铭等了三十秒才不慌不忙将茶水倒入公道杯中，再给方炎和自己杯中续上。
　　“你们找民营小型PE，或者有闲钱的老板。虽说对方不见得要审计，尽调也马虎些。但是，这毕竟是出过事的项目，这些老板也许不懂专业，但嗅觉一个比一个灵。要让他们下这个决心恐怕也不容易——毕竟这也不是什么你争我抢的风口项目。”
　　安铭全都说中，方炎轻轻叹口气。
　　“其实，你仔细想想如果卖给业内巨头会发生什么事情呢？首先，他们了解这个东西，推介比较好做——毕竟技术这块不能说是假的，有石油大学教授背书。其次，走人家的正常程序，不留把柄；第三，你要明白这对他们来说是个战略性收购——嗯，明白不？”
　　方炎愣愣看着他：“明白啥？”
　　安铭翻个白眼：“你真是我同学？”
　　“操，我考试都是抄的，业务主要靠喝酒……”方炎白回去。
　　安铭笑：“这是你自己说的……”
　　“你他妈给我痛快点！”
　　“呵，”安铭喝了口茶，“这是向人请教的态度？”
　　方炎往后一靠：“那桂味你可没少吃呢。呦，忘了上次发烧了，我还是叫小芳不要买了吧……”方炎说着拿起电话。
　　“嗐……我说着玩呢，那么认真……”安铭连忙伸手阻拦。
　　方炎电话已接通：“喂，小芳啊……还没到啊……那什么……”方炎说着瞥一眼安铭。
　　安铭低了头，手里攥个小茶杯。怎么看着有些委委屈屈的？方炎好笑，对小芳说：“你多买一点，自己也带一箱回去。”
　　安铭抬头一笑，方炎正挂了电话，一愣——行，还挺好哄。
　　“华南实业产品实际是能提高汽油标号的一种添加剂。这种东西添加量不大，再如何做规模也有限，行业巨头不会太看在眼里。当然，为了扩展业务链，掌握技术新方向，战略性收购是说得通的。那么，他们收了华南实业与民营PE相比，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呢？
　　“是没有上市压力。他们的战略是长期持有，也许长远来说可以上市，实现资产增值，但短期压力不像PE投资人那么大。所以，虽然他们作为国企，收购项目要求审计，但审计来说空间也许更大……”
　　说到此，方炎明白了。一般来说会计师事务所的审计业务大致分为三类，有的就标号为ABC。A类是上市审计或者上市公司审计，B类是准上市公司审计，C类则是一般公司审计。
　　最近几年，准上市公司作假手法层出不穷，所谓B类审计用的越来越少，只要会计师事务所了解到这个公司有上市可能，为了避免自己今后的风险，都执行A类审计，从严要求。这就是为什么方炎一听审计就心里打鼓。
　　可是业内巨头的收购，不以上市为首要目的，执行C类标准是说得通的！
　　方炎在业内也有些年头，安铭不会真认为他是吃干饭的，此时也知道他已经想通，于是干脆再说透一点：“厉害的合伙人自然是多的。但是一个C类业务，你说合伙人能有多重视？会去现场吗？也许就一个年轻的经理。所以你们只要操作得当，哪怕是请四大审计又怎么样？”
　　安铭顺着自己思路继续说：“唔，说不定请四大更好。四大和国内几大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呢？是尽调和审计业务的完全切割。请个国内所，一个团队尽调和审计都给你做了。但如果审计请了四大，那就会是审计部的工作，而如果要再拜托他们尽调，又要找咨询部的团队。花两份钱，折腾两遍。所以说不定他们尽调就自己做了，只让会计师做审计。那既然有四大的审计报告，以后再有什么问题领导又能有多大责任？——四大的会计师都没审出来呢！”
　　方炎听着安铭的话，心里盘算：是这么回事。找业内巨头，打通关系，但是正规走程序，甚至从严要求。技术和行业方面都说得通，没有问题；尽调方面，这些公司投资部没有经过PE的磨练，看不出太多东西；而审计方面，只要领导稍微暗示一下，下面人自然会找到那个合伙人，既是四大或者国内六大，下面人不担风险也不会有异议。
　　这个套路，方炎想，那中能集团也可以试试——之前因为没有信心通过审计，他虽也向中能集团提起了这个项目，却没有积极回应对方投资部经理的尽调请求。
　　安铭就是安铭。方炎嘴上不说，心里是服的——他说的这些不涉及高深的金融知识，不过是层窗户纸，一捅就破。但，如果不是将业务吃得透透的，很难抓住潜藏的要点——他和郭培胜这些日子就没想通这一点。
　　时间剩的不多，方炎拿这番话与郭培胜商量。
　　“对路子！”郭培胜一点就透。两人对了一下手里的资源，开始行动。
　　虽然找到了路子，但需把握细节。还好方炎和郭培胜都是聪明人，执行力没得说。方炎与郭培胜说了中能集团的事情，郭培胜建议将此作为主攻方向，理由是：“一个两油这边最近人事变化忒大了，人人自危，不愿找事；再一个实话实说我和两油这边渊源太深，中能这边如果能正常办下来，牵扯较少，今后风险小。”
　　方炎也很认同。郭培胜和两油里的人牵扯比较多，就算这件事情是走的正常程序，还有可能受别的事情牵连。中能集团如果能正常走程序办下来，今后出事也不怕——没行贿没违纪。华南实业今后就算真的出事了，说头也很多——会计师没审出来。或者再过去些年头，谁能说得清楚是原来就有问题还是后来的经营问题呢？
　　所以，主攻方向是中能集团。中间又有一个难解的地方——关系既没那么熟，有些事情就说不透，话术仍是对PE的那一套。如此，如何控制对方找哪个会计师呢？正如安铭所说，厉害的合伙人不少，万一碰上一个就麻烦了。
　　方炎与郭培胜合计半天，觉得没有捷径，必得跟紧盯紧。方炎带了郭培胜去中能集团投资部。上次那个送领导回家的经理带了两个手下接待他们。
　　仍是老套路，郭培胜再次发挥娴熟的演技，一阵哭诉过后，这经理与同事窃窃私语。
　　“钱总……”方炎说，经理姓钱，“咱们坦率说，这么成熟一个项目，我们折价卖，肯定是有原因的。”
　　钱经理连忙说：“是的，这个您上次电话也提过。我们也是重实质不重形式的，只不过确实要商量一下怎么做尽调——毕竟是出过事的项目，您要理解。”
　　“理解理解。”方炎说着，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却是对着郭培胜，“郭总，中能集团的雷总是我邻居，我们两家也有些来往，那我在这里就说几句大实话，您可不要介意。”
　　郭培胜自然是连声的“不介意不介意”。
　　“钱总也知道，我是新加入火风投资的，又是募资这一块，按理说项目的事情跟我没什么关系。但您上次说起找项目的事情，我确实觉得华南实业是很合适的。这个项目在我们公司内部不知讨论了多少回，到底要不要损失了卖出去呢？我们内部争议很大，再放个一两年，妥妥的上市变现，干嘛着急现在呢？可就是郭总这边……”
　　“咳，都怪我都怪我的！”郭培胜接嘴，“是我管不住自己，和你们股东闹僵了。”
　　“唉……”方炎叹口气，“我们当时的操作也生硬了一点，本意是就事论事，结果您也好，您太太也好，对我们都有意见。”
　　“现在没意见了，没意见了……”
　　方炎摆摆手：“过去的事情不说了。就说现在……”他又冲着钱经理说，“您说的我都很理解。虽然作为股东，我们知道这个项目没问题，但作为朋友，不能让你们难做。所以你们从严要求我一点意见都没有，该尽调尽调，该审计审计，不要有顾虑。甚至应该请一些大牌中介机构。比如说，会计师事务所，直接请四大如何？”
　　钱经理闻言很高兴：“方总真是厚道人。”
　　方炎笑：“不能坑了你，更不能坑雷总啊。”
　　郭培胜也跟着表态：“我今天也是交了底了，反正就是这么回事。你们随便尽调随便审，我是不怕的。但是你们要觉得两套账，不规范，那我也理解，毕竟是国企。”
　　钱经理说：“两套账是已经发生的历史问题，调查清楚就好。我们是国企不假，但现在也都市场化了，哪能那么教条呢。”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方炎陆续把做好的账目拿回华南实业，又盯着中能集团找了什么事务所哪个合伙人。等定下来，在业内一打听，还行，不算太强。
　　雷总那边，方炎除了每周给张姐上游泳课，别的没有过多接触，保持了公事公办的节奏。当然，他也嘱咐秦黛黛与张姐保持好关系。
　　尽调和审计开始同步进行——很顺利，安铭的账足可以假乱真。审计没有审出什么问题，尽调也认可了郭培胜的账外账。
　　“胜利在望！”郭培胜很高兴。
　　“我是胜利在望，你还早着呢。千万别再出问题，收入和利润一定要挺住了！”
　　“嘿嘿，那还用你说？”郭培胜笑，“还好去年准备离婚分财产的，及时把股票抛了。放心吧，现金充裕，做利润分分钟！”
　　方炎不想和他说话，转身就走。
　　“哎！”郭培胜奇怪，“好好的，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