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
第二章
如他所料,秀秀下午没有再出现,任何一位女子听见那句话应该都会断了心思。
他松了一口气,在竹榻上转了个身,沉沉睡去。
天未透亮,林盛之背起昨日收拾好的书箧,里面装着笔墨纸砚、书籍、秀秀洗的衣物、做的芝麻香饼、缝好的鞋子,推开围栏,回望了一眼山脚下竹屋,启程上路了。
土地仍未晒干,多是水洼粘土,他不曾出过远门,走的很是艰难,洁净鞋子和衣摆已经溅上一些泥点,他皱了皱眉头,想要清理。但乘船码头离这里尚有十多里,每日开往榕城的船只只有午时一趟,他不敢耽搁,只得忍下心里燥意,加快脚步。
好在道路周围参天大树繁茂不已,为行人遮去阳光,得些清凉阴影。又行了几里,他小腿酸痛不已,实在忍受不住,倚靠树干坐下歇息。翻找书箧却发现未带清水,四目望去,遮天蔽日全是层层绿叶,不见小溪河流,喉间干的发痒,昨日这个时候,他正在喝秀秀煮好的山茶,茶香缭绕,井水甘甜,回味无穷。
意识到自己想起秀秀,他先是讶异,随后又觉得正常,再怎么说也与她朝夕相处了五年。
待得他再走出几里后,他的嘴唇已经开始干裂,喉咙冒火。他想起夏日时候,秀秀会事先将西瓜放进深井底部阴凉一宿,然后再端来给他,汗热时吃上一口,舒爽极了。那冰凉在记忆里环绕,他的头却有些晕眩。
他晃晃发晕的头,实在渴的不行,前方一水洼里水看着清澈,反正左右也无人,他摘下一片树叶轻轻舀起水洼表层,仰头一口喝进。口干暂解,手臂撑在树干上,他摇头苦笑,想他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却沦到喝泥水,若秀秀在此,必不会让自己这样狼狈。
怎的又想起她?
日头高挂时,林盛之终于走出树林,码头影子就在不远处,岸边过客来往匆匆,一条长长木头搭建的小路从岸边延伸至海里数丈,船客经由小路登船出海。
林盛之稍稍整理仪容,顾不得换上干净衣裳,疾步走去,待得靠近岸边,他的潋滟双瞳蓦的睁大,来往人影间,岸边一块大石头上坐着的女人,正是秀秀!
“你怎么在这里?”来人气息微喘。
秀秀听见他的声音,惊惶抬头却又迅速落下,眼光瞧见他衣摆上的污渍,一阵心疼,他这样洁傲想必心里忍的难受。
蹲下来拽起袖子帮他细细擦拭。
头顶发丝散乱,蓝色布巾松松斜斜,衣裳还是昨日一身,上面泥土枯草都有,像是泥地滚了一圈,想必她走过来也是不易。
睁开她的手,他默然不语,抬步朝木质小路走去。
他没有赶自己走!
秀秀欣喜不已,她迅速背上包袱,两只手费力拎起一个大布袋,紧紧跟在林盛之后头。
小路木伐之间留有间隙,秀秀昨日膝盖被打得青紫,膝下一软,半跪在路上,布袋里瓷碗撞击声叮当乱响,吸引来周围人群目光。
林盛之瓷白一张玉脸青红交接,他愤然快步走离她身边。秀秀心下知道他这是生气了,不顾膝盖钝痛,急忙站起来碎步追赶。
“呕……”
林盛之双臂撑在船杆上,一个下午呕吐不停。
秀秀在一旁急的快要哭了。急忙间,她突然想起一物,急忙从布袋中翻出一个金属盒子,沁人茶香涌出,募然驱散心中翻滚的恶心。
看着他眉目舒展开来,秀秀开心不已,笑意晕染脸颊,平日粗旷的轮廓似乎柔和了一些。林盛之细细打量,发现她额头青紫,嘴角破损。他的眉头重新蹙起,猝然间抓住她的手腕查看,上面红肿不堪。
“你家人同意你跟来?”
难看丑陋的皮肤暴露在他的视线里,秀秀觉得难堪不已,挣脱手腕,喃喃说:“同意的。”声音低若蚊声。
他以前不曾仔细观察她,印象里一直觉得她身体壮若一般男子,因为她总是不停的干活,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月色下,她头颅低垂,露出纤细脖颈和消瘦的肩膀,他心中不忍,“回船舱里休息吧。”
秀秀的房间就在林盛之隔壁,她先是来到他的住处仔细擦洗一番,铺上从家里带出来的干净被褥,又拿出一个竹筒,里面是泡好的茶水,倒在茶杯里。又掏出烙好的葱油饼,放在一盘的瓷碟里,才放心离开。
林盛之换上干净衣裳,躺靠在散发着熟悉皂香味儿的被褥里,喝下一杯茶水,舒服的慰叹一声。
他们住的是最差等的仓间,在船坞最底层。身下床铺随波晃动,鼻间是潮湿腐烂的臭气,空气逼仄闷热,她摸着晚间被他握住的手腕,不觉难耐,反觉甜蜜。只是昨日挨打的伤阵阵疼痛发胀,让她的笑意僵在了嘴角。
半夜里她开始发烧,发热让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凄厉的惨叫震荡在夜色里。
林盛之用尽力气拼命拍打仓门,“秀秀!白秀秀!”
时运不济,他们的船被悍匪截住。
所有的人都被聚集在案板上,包括发烧的秀秀和林盛之。
手里刀刃被月光照的雪亮,数十个莽汉立在船头。当头一个壮汉肩宽腰窄身板更是魁梧壮阔。他的头上被褐色头巾裹住,浓黑粗眉斜斜向上入鬓,一双亮眼大如铜铃布满血丝虎虎生威,余下面孔用黑布遮住。
他浑身戾气,倏然举起宽刀朝一人砍去,刀风阵阵堪堪停在喉间,那人白眼一翻晕倒在地,裆间腥臊漫出。
众人吓的哆哆嗦嗦,连忙和家人依偎在一起。秀秀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被林盛之紧紧攥着,攥的生疼。
“你们听着,”他大吼一声,“交出钱财者,明日一早船会把你们送到一个荒岛。从那荒岛走到城镇少说半个月,到那时我早已逃之夭夭。不交者,”他铜铃一瞪,狠狠踹了下晕厥在地板上的人,“通通打晕扔去海里喂鱼!”
“要财还是要命自己选!”
秀秀闻言松下一口气,只要有命在就好。她当先站起,大喊,“要命!”
悍匪头领鲁迎山早就注意到秀秀,惶恐不安人群里只有这个小娘子面不改色,他细细打量秀秀纤细腰身,眼前一亮,“好!饶你不死。”
众人交完钱财垂头丧气站在案板右侧,慢慢的场中央仅剩林盛之一人对着空气呆楞。鲁迎山平生最讨厌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他耐心尽失,举刀迎头劈下。
一声惊呼,秀秀奔出人群将林盛之护在身下,锋利刀锋削下她半头青丝。
鲁迎山惊的手心冒汗,最后时刻若不是他转了一下刀刃,眼前小娘子已经身首异处。
好一个勇猛姑娘!
“林郎,林郎!”
秀秀使劲儿晃动林盛之身体,粗陋五官皱巴巴聚在一起,鼻涕眼泪横流,丑的不像话。
林盛之看着崩溃的秀秀,慢慢掏出怀里钱袋,扔在案板上,不顾身后的悍匪,行尸走肉一般回了船舱。
直到他们被扔到那荒岛上,他再没和秀秀说一句话,看她一眼。
最后一个船客下了船,鲁迎山视线在秀秀身上留恋的转了一圈,回身登船,脚下刚迈开一步,背后的林盛之疯了一般跑了过来,大吼,“且慢!”
鲁迎山回头一看,又是昨夜被那小娘子护着的小白脸,他的鼻子喷着火气,“你找死?”
“英雄少安毋躁,你之所谋不过金银之物,我尽可给你。”
“你少他妈在我面前吐马尿,老子把你舌头卷了!”吼声怒气横生。
林盛之脸色发白,却没有退后一步,身后人群里的秀秀身子抖的像个筛糠子。
“我是这届科考的考生,只要你带我乘船送我去榕城,待我高中状元,金银财宝数之不尽,届时尽数归入你囊中!”
鲁迎山须臾间哈哈大笑,笑声之大震耳发聩。他缓步走近,在众人意料不及中,一脚踹飞林盛之,林盛之立时口吐血沫。
“林郎!”秀秀惊呼出声,奔到他身前。
“你当老子是傻子?送你去当状元郎,我焉有命在!”
“我愿对天起誓,若我日后背信弃义,定叫我横死爱人刀下,绝子绝孙,死后魂魄入九幽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阴寒毒誓字字戳心,众人听之无不心间一凉,暗道此人心思狠戾,竟敢下这样的毒誓。
鲁迎山心思转了几圈,忽然瞅见旁边低声啜泣的秀秀,龌龊心思油然而生。
“这小娘子是你什么人?”
铜铃巨目几分猥琐神色,林盛之心中一凛,将秀秀护在身后,淡淡道:“我未过门的妻子。”
秀秀瞠目,不敢置信,差点喜极而泣。
鲁迎山笑着道:“我也不用你立誓,只要你将这小娘子让与我,我便不担心你反悔告官。不仅将你安全送至榕城科考,还送你百两银子当作盘缠如何?”
林盛之心神俱震,好似一柄巨锤砸下,敲碎了他的天灵盖。
秀秀霎时惊惶如弱兔,她的手倏的抓住身旁人的手臂,死死扣紧。
林盛之脑中天人交战隆隆作响,似呆傻一般。
鲁迎山见状,“金山银山都可送我,一个小娘子却不舍得?”他嗤笑一声,厉声喝道:“还说不会报仇!”
报仇二字似一根定海神针插入他脑海,就在鲁迎山起身欲走时,他听见一个微弱声音,“好。”
“你说什么?”鲁迎山以为自己听错。
“我说好。”林盛之抬头,清隽绝伦的脸上面无表情,是世界崩塌前的平静。然而额头上蹦起的青筋和黑眸深处漩涡里的狂风暴雨泄漏了他的情绪。
鲁迎山紧紧盯着林盛之,须臾之后,他爽朗大笑,“这可是你说的。”话落,不顾秀秀的挣扎,一把捞起她纤细腰身,如他所想,不过他手掌盈盈一握。
秀秀死命的抓着林盛之的胳膊不放手,拖拽间,她一直盯着那张她心心念念的脸,脸的主人不敢和她对视,她嘶声裂肺的低喊,“求求你,求求你。”
林盛之无动于衷。
秀秀仍不放弃,她低喊,“我错了,我不该跟来,我以后再也不缠着你了好不好?”
林盛之身子突然剧烈一抖,似有剧痛难忍,他紧紧按着胸口,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血花喷在秀秀的脸上,无边的恨意铺天盖地涌来,她死死不放手,一直盯着他的惨白的脸,直到她的指甲划过他的手腕,她狠狠的抠下去,用尽所有力气抠下去,像一只从地狱复仇而来的嗜血妖魔。
她的指甲里塞满了他的血肉。
最终,秀秀被鲁迎山扛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