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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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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二年,春。
连绵多日阴雨退去,天气终于放晴。
天边刚浮起一抹鱼肚白色,层峦叠起的深山远远看去雾气缭绕,巨树葱葱。顺着山头往下看,是一片片鳞次栉比的矮屋,宁远村就坐落在这里。
村里一片安静宁和,鸟儿的脑袋还埋在翅膀下,不曾从梦乡中醒来。
一道细瘦高挑的身影从浓密的水雾中走来,乡间小道雨水囤积,泥泞难走,秀秀脚比其他女子大些,深蓝色麻布鞋在泥地里健步如飞,一只手搭在担子前方,一只手向后握住担绳,绳下一前一后两只木桶灌满井水,水光微微晃动,行走间一滴未洒。
林盛之喜饮茶,水井里第一桶井水最是纯净甘甜,用来煮茶再好不过,秀秀数年来每日挑来一担不曾间断。
晨光初露,小溪波光粼粼,水量因雨水见涨盖过了中间铺就的石头。秀秀步履灵巧,脚尖在石面上轻点而过,带起水花沾湿裙摆。
蹚过小溪就到了村子南边,林盛之的家建在成片屋宇最深处,秀秀调整了一下担子,她的额头冒出了蒙蒙细汗。
不远处几家升起了袅袅炊烟,渐渐的有嬉笑追逐声响起。
一群小孩儿从前头胡同跑出来,迎头的男娃手里握着一只拨浪鼓,一边摇动一边配合嘴里的调子打着拍子,“白家秀秀不知羞,‘咚咚’,痴缠林郎不松手,‘咚咚’。缺枝少叶没一笋,丑人非要多作怪。”
其余顽童接着一起高喊:“嘘,怜林郎!”
五六顽童围绕着秀秀拍手叫好,有的过于顽皮,捡起地上石子儿用弹弓射在她的后背上。她并不慌乱,加快脚下步伐,身后孩童一路追喊唱诗,咚咚鼓声不断,间或有大人从屋里走出来,也不阻拦,聚在一起对着挑担的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秀秀装作不知,只一路闷头急行,待得出了胡同,鼻头已沁出汗珠。
日头微升时,周围农舍家院渐渐稀少,不远处山脚下一座竹屋出现在视野里。
竹屋外围用一圈栏杆围住,多日雨水把黄色木头浸成黑褐色,秀秀用手推开虚掩的门扉,将水桶轻轻放在院子里水缸旁边,抬起胳膊用衣袖抹了一下额间的汗水,朝竹屋卧室半开的窗户里看了一下,他还没起来。
院子左边靠饭厅窗户的一间杂货棚子和她收拾出来的一小片菜地,经过几年打理,已初具模样。她将井水倒入水缸,从棚子里搬出四个粗大木墩,然后轻手轻脚进到竹屋里。
竹屋进去左手边是饭厅,右手边是卧室,正对门口的是厨房。秀秀径直进入厨房,打开橱柜第三层格子,端出一个瓷罐出来,然后又抄起一个四方形竹扁,轻手轻脚回到院子里。
她把竹扁架在木墩上,从瓷罐里掏出茶叶均匀撒在竹扁上,这茶叶是她去年茶花刚冒芽时上山采回来的,怕被近日积攒的潮气沾染,拿出来晒一晒。
厨房里,秀秀填火烧水,细白的米粒从她细长的指尖滑过,粗糙带有茧子的指腹来回揉搓,一把菜刀在她手里上下舞动,根根晶莹翠绿竹笋切的细如发丝。不一会儿,竹屋上空有炊烟袅袅升起。
林盛之睁开眼睛,微光透过窗户落在他洁白如玉的脸上,雨后清新空气卷着缕缕茶香萦绕鼻间,昨晚熬夜修习的困倦一扫而空,神清气爽。
穿鞋下榻,床边水盆已盛满清水,牙具毛巾摆放整齐。
洗漱过后来到饭厅,小小一张长方竹桌洁净如新,上面摆放的白瓷碗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一壶热气腾腾香茶,一碟碧绿嫩生生笋丝上卧着两个煎的金黄的鸡蛋,一小碗米粥里躺着数粒饱满红润枸杞,红白相间甚是好看。
秀秀看着林盛之夹起一丝竹笋放入口中,旁人做过无数次的动作,在他这里却赏心悦目优雅极了,见他吃完后复又喝粥,看来味道尚可入口,秀秀放下心来,踱步来到外间。
抱起床榻上的被褥,晒到院子里,她的手指骨节突出,细长有力,握住一只洗衣棒槌狠狠敲在被面上,空气中飘起细细绒毛,里面压实的棉花重新变得蓬软。村里老妇说她生了一双天生干苦力的手,这话说的不错。
黑亮秀发用一条蓝色布巾卷起,白色内衣外套着粉底暗红宽边粗麻裙,裙摆露出深紫色裤脚,颜色搭配混乱,毫无美感。
裤脚和裙摆上沾染的水渍已经晒干留下一片褐色,脚下深蓝色麻鞋边糊了一圈带着草叶的泥土,除此以外,衣裳干净整洁。
她的背影不似其他女子柔软起伏,硬邦邦的像她手里的棒槌,干枯消瘦如脚下枯草却又有勃勃生机,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林盛之收回眼光,滴水研墨,提笔默字,明日就要启程赶考,今日之功仍不可废。秀秀尝试过数次,却总是磨不出墨汁,干巴巴墨盘仿佛在提醒讥笑她粗糙暗黄手指与屋里洁白的宣纸、墨宝、满屋书籍一切一切还有那坐在案桌后低头诵读的芝兰玉树一般的男子有多么不配。
回屋捧了一篓衣服出来,衣服上有淡淡的书香气,正如他的人一样,她微微一笑,这是她一天中最喜欢的时刻,每当这时候,她便觉得自己和他这样近,好似他站在自己身边一样。
竹屋偏远,室内安静,唯有院子里微不可闻的揉搓声一下一下传来,不觉嘈杂,反觉安宁。
今日不知中了什么采头,秀秀摆放好午饭,低头说了一句,“我下午再来。”便要像往日一样转身离开,身后却传来泉水一样清冽的声音,“等等。”
她的心头突的一跳,手脚僵硬的有些不听使唤,小心翼翼的抬起头,看到了那张自己魂牵梦绕的脸。
她虽数年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但现在这样能正面对视的时刻屈指可数。她看了他一眼,心头微微一颤随即便低下头,那样清隽如画的脸对着自己,如何能不自惭形秽。
林盛之走过来,淡淡的书香气迎面而来,她的身体僵硬中激动的有些发抖,“辛苦了。”
修长白皙的手指握着一盏茶水递在她的跟前,白底青瓷的茶杯里映着一张不可置信的脸,粗黑的眉毛向两边扬起,细长狭小的眼睛瞪圆,本就有些大的嘴巴微微张着,配上一张干黄晒得有些黝黑的皮肤,看起来滑稽又可笑。
她没读过书,不知道怎么形容心里的感觉,她能想象到的最大的欢喜便是村里女子出嫁的时刻,她觉得她现在比她们欢喜一百倍,不,一万倍。
茶水已凉,涌入喉间,是她从未有过的甘甜。
她的眼角激动的有泪光闪现。
“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她听他说道。
耳边来来回回就是这句话,她无魂似的走在来时小溪里的石头上,一时不察,滑倒在水里。
早上那群顽童在溪边玩水,此时又唱起来,“白家秀秀不知羞,‘咚咚’,痴缠林郎不松手,‘咚咚’。缺枝少叶没一笋,丑人非要多作怪……”
秀秀爬起来,额头上右角一片青紫,她浑身湿透也不顾,只幽魂似的蹚水过溪,路过的邻居看着她这个样子,手里的针线停下,惊呼出声,只道,“白家秀秀这是疯魔了。”
“她一个未嫁的黄花大闺女日日舔着脸伺侯一个男人,我这张老脸都快要被外面的吐沫星子吐出洞了!”白大娘名唤翠兰,对自己唯一的大女儿恨的心痛牙痒。
“好了!”白永福立即打断,瞅了一眼自顾堆沙玩乐的小儿子,“不要再说了,满满还在那里。”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这些话被小童听见不好,嘴角皱纹深陷拉长又放平,翠兰只得咽下胸中恶气继续揉面。
白永福使劲儿裹了一口汗烟,坐在门口石阶上叹气不已,他的大女儿什么都好,家务农活抵得过寻常男子,但就是这一条,叫他脊梁骨都要被村里的污言碎语戳断。
门扉吱呀一声,秀秀走进来。
“秀秀?”手中擀面杖滑落,“秀秀你这是怎么了?”
白永福手中汗烟长竿也横在空中,瞠目的望着门口的女儿。
秀秀一整个下午坐在屋内炕沿上一动不动,不饮不食。问她什么事,她也不说,像是失了魂儿一样,双眼空洞无神。
她的脑中浑浑噩噩。
初见时,他父母尚在人世,他父亲是宁远村唯一的教书先生,爹爹请他为刚出生的弟弟起名,让她送去二两肉算作谢礼。
翩翩少年立在眼前,清雅温润笑意盈满眸底,他问,“你找谁?”
她一时忘记呼吸,嘴巴微张忘记答话。她从没见过这样清隽的男子,像,像年画上的仙人一样。
他们靠的那样近,近的她能嗅到他身上翁润甘洌的气息,他在纸上一笔一画的写着——白秀秀。
“你看,这就是你的名字。”
这是他对她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今日还要加上一句:你以后不要再来了,我明日启程去科考。
他一定会考上的,他以后再不会回来。
她以后再不能一边干活一边透过窗子偷偷瞧他,一边洗衣服一边偷偷闻他衣服上的气味儿,再不能偷偷的,不知廉耻的,幻想能服侍他一辈子!
心里突然窜起了一团火。
她豁的从炕沿上站起,从柜子里扯出一张蓝布摊在炕上,找出几件常穿的衣服,想了想又去杂货间拿了一些竹筒之类的杂物放在里面,系紧包袱。
天色暗沉下来,白家一片冷寂。院子里大槐树下,夫妇俩一个闷头猛劲儿抽烟,一个低头抹泪。
“爹,娘。”
秀秀立在双亲身前,背着月光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
“乖女出来啦,可是饿了?娘这就去给你热饭。”浅浅泪痕倒映着月光,翠兰脸上的皱纹看着越发深刻明显。
“他明日要去科考了。”
夫妇俩闻言惊喜对视,他俩就盼着这一天!那林郎走了,闺女定能收下心来,现下名声虽不好了,但是只要多多陪送嫁妆,不愁嫁娶。
“我要陪他去。”
“你说什么?”翠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要陪他去。”
“我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贱女!”
翠兰气的浑身发抖,眼睛四下寻找,看到树下杵着一根烧火棍,她抡起来,不管不顾胡乱往秀秀身上打。秀秀也不躲,任由棍子敲在她的脊背上、额头上、胸口上,身上传来的剧痛浇不灭她心里的那团火,那团燃烧愈烈的火。
白永福见老妻往死里打女儿,吓得连忙起身拦着。翠兰歇斯底里发了疯,咒骂与沉重的敲打声响彻春夜。
翠兰打到脱力,她跌进相公怀里,失声掩面痛哭。
四周邻居围聚在白家院门口探头探脑,低声窃语。
院中槐树下,白永福抱着老妻仓皇的跌坐在地上,老汉也流下两行泪水。不远处屋檐下石阶上的小儿子满满被惊喜,站在那里哭的小脸通红,声音嘶哑。白家上下一片愁云惨淡,而在这一片哭声与喃喃低语里,秀秀趴在地上,头上的蓝色布巾不知掉到哪里,头发散乱的披在肩上,她一动不动,毫无生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