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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第三章
      永和四年,冬。
      状元郎林盛之上任御史大夫第一件事,就是彻查十八年前帝师太傅林沛安通敌卖国一案。
      历时两年,血案沉冤得雪。
      诬陷奸人乃当朝宰相秦桧,行刑之日,晴朗天气突然下起鹅毛大雪,林盛之一声令下,秦桧人头落地,一颅鲜血横洒街头,以慰林家满门上下一百零四口冤魂在天之灵。
      林盛之抬头望天,当年林家满门抄斩,他因贪玩未归侥幸逃脱,被管家带去老家避难。他背了这血海深仇十年,每日夜不能寐,闭目都是亲人死不瞑目的脸。好在苍天有眼,今日终是得以解脱。
      同年,皇帝欲招林盛之为当朝驸马,与膝下最小的明嘉公主结成良配。
      林盛之当庭拒绝,并言明家中已有妻子,名唤秀秀,绝不可娶亲。
      此言一出,满庭朝野顿时激起千层浪,谁人不知御史大夫林盛之洁身自好,不近女色,府内一名侍女也无,现下敷衍之词,无异于公然藐视皇权。
      龙威震怒,岂是儿戏。林盛之被立即关押入狱,翌日便要问斩。明嘉公主彻夜跪地不起,为心上人求情,眼见女儿一双明珠哭的红肿,皇帝心软之下将林盛之贬回榕城,让他从哪里来滚哪里去。
      林盛之听到圣旨喜极而泣,磕头数十下,以谢天恩。
      他归心似箭,简单收拾行囊,便赶离京城。明嘉公主命人等候在城门口,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道:林盛之,我再也不会缠着你了。
      我再也不会缠着你了。
      耳边复又响起秀秀凄凄乞求的声音,他胸腔钝痛,如遭雷击摔下马来。
      大夫前来切脉,见患者手腕系着厚厚白纱,解开一看,顿时心惊肉跳。
      只见其手腕上触目惊心横列着不知多少条伤疤,疤痕像蚯蚓交缠一样丑陋恶心,最新一条伤口皮肉绽开,尚未结痂。
      “这,这是为何?”大夫瞠目结舌的问道。
      林盛之醒来,他的眼角有泪珠滑过,“罪业昭昭。”
      自见不到秀秀以后,思念之苦如跗骨之虫让他寝食难安。每每想起她音容笑貌,心脏钝痛有如剜心。某次偶然茶杯碎片划破手腕,竟让他产生一瞬轻松快感,此后他便如吸食罂粟一般产生依赖,经年累月,手腕疤痕遍布,旧伤未去又填新伤。
      永和九年,春。
      海上悍匪鲁迎山被榕城知县林盛之捉拿归案。
      狱中。
      官靴踩在流淌不止的血水上一步一步前进。
      林盛之单手掐住鲁迎山喉咙,手指越收越紧,为了呼吸,鲁迎山仰起自己血肉模糊的脸。
      那双眼睛,化成灰他也认得。
      他与秀秀分离,全由他造成,这个畜牲,他恨不得立时敲碎他的头颅啖其血肉!但眼下不行,他压抑着心中滔天的恨意,阴森仿佛毒蛇吐信子的声音响起,“秀秀在哪儿?”
      秀秀?
      鲁迎山脑海搜寻一遍无果,嗤笑一声,“老子睡过的女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说的是哪个秀秀?”
      听得他的话,林盛之心下微凉,心慌不安后是无边的怒火,
      “畜牲!”他丢开手中烂肉,从旁边火盆夹取滚热火炭,恶狠狠的按在他的肩头,震耳惨叫瞬时响起,贯彻牢狱,“现在你还记不记得,嗯?”
      “说,秀秀在哪?”
      他问的歇斯底里又惶恐不安,他不是没想过,秀秀落到这个畜牲手里,很可能已经……要不然他怎会找不到她?
      念头刚刚升起,喉头便觉一阵腥甜,他勉力压下,不放过最后一丝希望。
      “老子真他妈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我已经落到你手里,骗你对我有啥好处!”鲁迎山疼的龇牙咧嘴,他妈的,这县官儿就是个疯子。
      林盛之深深吸一口气,他尽量放缓音量,一字一句的道:“永和二年,你截了一条开往榕城的船,一位书生将自己,”说到这里,屈辱与羞愧盈满胸腔胀痛不已,他脸色煞白,似是再也说不下去,倏的低下头,整个身体剧烈颤抖。
      再抬眼时,他的双目血红,犹如地狱而来的恶鬼,他抛弃了为人一切的尊严与颜面。
      牢房内响起他淡淡的毫无感情的声音,“一位书生将自己未过门的妻子让与你,求你带他登船科考。”
      石破天惊。
      鲁迎山惊呼出口,“是你!”
      “你现下说出秀秀下落,我还可保你全尸,如若不然,我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舀起一勺旁边木桶里的盐水。
      “我也不知她在何处。”铜铃大眼血水汗水交杂,此时竟透出一股落寞来。
      盐水当头浇下,“啊!啊!”鲁迎山疼的撕心裂肺,“我日你老祖,老子他妈一生从不说谎,你就是弄死我也没用!”
      耐心耗尽,林盛之已处在疯魔边缘,他抓紧鲁迎山的衣领凑近自己,咬牙切齿的说:“满口谎言!你当日掳走她,怎会不知她下落!”
      也许是勾起了当时的回忆,巨目里泛起一丝柔和,他缓缓道:“原来她叫作秀秀,我当时是真心喜欢她的。”
      砰地一声,林盛之一拳挥过去,鲁迎山小山一般魁梧的身躯连带座椅翻倒在地。
      “你给我闭嘴!”
      他竟敢用那肮脏下贱的嘴说喜欢秀秀,他要他死。
      他找来火炭盆中的铁棍,疯了一般扎进地下人的血肉之中,噗噗穿透的声音让身后众人倒抽一口气,冷汗簌簌落下。
      鲁迎山的话却没有停,“我从没见过像她一样果敢的女子,我求娶于她。”
      铁棍停在半空。
      他眼里的生机渐渐消失,留下一句,“她不从我,投海了。”
      铁棍掉落在地上,心脏剧痛,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林盛之倒地不起。
      榕城民间传出一个言论,说知县得了一种怪病,每日咳血不止,药石无救。
      三年后,不到而立之年的林盛之身体衰败不已,他回到宁远村,他想在那间竹屋里闭眼,也许秀秀会入梦来送他一程。
      走时是意气风发翩翩少年,回时青年华发大半,每日靠汤药苟延残喘续命。
      还是那个胡同,不过没有摇晃着拨浪鼓的孩童跑出来,周围屋宇寂静无声,似没有人烟。
      左手边屋子,走出一位老妇,她的眼睛有些浑浊,但还是认出了他,“可是林家小郎?”
      “正是。”
      老妇疑惑问道:“你既已回来,为何不去参加秀秀葬礼?”
      白家秀秀不知羞,痴缠林郎不松手。这句打油诗,她是听过的。
      林盛之的世界——河海倾覆,五雷轰顶。
      女儿已经不在,多年前的心结早就解开。翠兰倚靠在白永福怀里,望着即将被放入棺材的女儿,对着身边失去魂魄的男人说:“秀秀走时很安详,她要我留一句话给你。”
      “林盛之,我终于摆脱你。”
      “你做梦!”
      林盛之好似在须臾间注入无穷力量,他的表情一瞬间阴狠起来,一把从满满手中抢过姐姐尸体,朝外走去。
      众人瞠目结舌,反应过来后立即出手阻拦。
      侍卫拔出佩刀护送林盛之离开。
      一日之间,林盛之疯了,他要与一具尸体成亲。
      竹屋清扫的光洁干净,门扉边框挂起红绸,窗户贴上喜字。
      卧室内红烛烛光摇曳,照在秀秀的脸上,仿佛涂抹了一层胭脂。她穿着大红绣衣,黑亮头发整整齐齐盘成妇人发髻。
      林盛之正在帮她描眉,“秀秀真美。”他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他轻手轻脚躺下,将秀秀搂紧怀里,舒服的叹了口气,“秀秀,我们成亲了,你开心吗?”
      等了一会儿,他继续说道:“秀秀,你叫我一声相公可好?”
      烛火静静燃烧,室内静谧无人应答。
      林盛之闭上眼睛,睫毛轻颤。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朦胧水光下是一片温润笑意,他道:“没关系,我这就来找你。”
      拿起旁边酒杯,一口饮下。
      他望着秀秀紧闭的双眼,柔软指腹在她冰冷的脸颊上缠绵,他的声音低低的,“秀秀,再没人能将我们分开。”
      说完似是想起什么,他快步走向案桌,毛笔沾染墨汁,写下:
      林盛之与白秀秀于永和十一年四月初三结为夫妻。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今生今世,来生来世,无论人间还是黄泉,永不分离。
      几滴血水从他的鼻孔里滑下,滴落在宣纸上。
      他急忙走向床榻,但是已经来不及,毒入骨髓,血水从耳朵里、眼睛里、嘴里源源不断涌出,七窍流血。
      他支撑不住倒在地上,视线里,秀秀安静的躺在那里,他要过去抱她。他不能再松开秀秀的手,她会生气的,他想。
      指甲抠进砖石缝儿里,双臂用力蹭在地上,脚使劲蹬地带动身体向前爬,他一步一步靠近,体内沸腾的毒素似要把他的心烧化,他忍不住又吐出一大口鲜血。
      地上血痕累累,不知爬了多久,林盛之终于将秀秀抱进怀里,宣纸放在两人交握的手中,他再无一丝力气,低声喃喃道:“下辈子,我要先爱上你。”
      话落,双眸闭上,呼吸消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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