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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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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这个酒店平时也没什么人来住,只有地方干部要到央校上课的时候才会住上一些人。V506是今天这位大人物要住的房间,光明刚打了卡就被安排过去打扫卫生。
房间里有一个不大的浴缸,光明正盯着缸里的水出神,胳膊突然被人拉了一下。他神情恍惚地回头,正对上易博阳的眼睛。
“怎么了?”
光明回神,笑着说:“没什么。我……”他突然停住,低头看着自己戴着塑胶手套的双手,沉默了数秒才说:“我把浴缸洗一洗。”
声音很小,是说给易博阳听,却又好像根本不想让易博阳听见。
易博阳没说什么,把医疗箱放在了洗手池上,而后伸手去摘光明的手套。
“不用了。”光明推开他的手,“弄了也是脏掉。”
易博阳看着光明低垂的脑袋,还有光明额角上的疤痕。那条看见易博阳就不动声色地戴上帽子,想要遮挡住的陈年疤痕。
易博阳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重新拉过光明的手处理起伤口来。他拿着棉签仔细地在光明的手上涂着碘伏,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你那天……”光明清了清嗓子,“是去采访玲玲吗?”
易博阳正弯腰在光明手上贴防水敷贴,闻此微微抬起头道:“是。”
敷贴贴好,光明涨了记性没有再说谢谢,他重新戴好塑胶手套,转身清洗起浴缸,一边洗一边说:“她们都是聋哑人。”
易博阳看了光明一眼,没有接话,静静整理起医疗箱。
“知道她们为什么都选在水里窒息的方式自杀吗?”光明又开口,语气里竟带了些笑意。
易博阳整理箱子的手顿住,站直了身体听光明说话。
“在水里就什么都听不见了。”光明看着面前一池子的水,又添了一句:“像正常人一样听不见。”
易博阳突然拉住光明的胳膊,迫使光明转身看着他,“光明!”
“干嘛啊?”光明笑着砸了易博阳胸口一拳,“怎么这个表情。”
易博阳正想握住光明砸在他胸前的手,突然有个领班模样的人走进来,极不耐烦地将光明差遣到了别的地方。
光明走后,易博阳本想跟着出去,却突然发现了窗外的异样。还没走到窗边,猛烈的热度就已经铺面而来,往下一看,火焰竟然已经顺着墙体攀爬而来。
他正要去联系前台,却突然听到一声极其细微的“滴滴”声。多年的战地经历让易博阳不禁警惕了起来,他关闭了房间内的空调和灯光,整个房间突然安静了下来。
“滴滴——”
声音再一次响起,易博阳向沙发处看去,红色的光透过沙发的缝隙闪烁着,与窗外燃起的大火一起在黑暗中蛰伏,伺机行动。
易博阳重新打开灯光,向红光走去。他抬起沙发,隐藏在黑暗中的物品也随之亮相,是炸药。
他迅速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对面没过几秒就接了起来。
“我这里发现一个炸药,定位发给你。”
“什么型号?”
易博阳蹲下|身查看,“DFC金属板炸药。有定时。”
电话那边的人顿了几秒,又问:“还剩多久?”
“二十五分钟。”
“快带人撤离现场。”
“怎么了?”李康刚好提着录像设备走了进来,看到表情严肃的易博阳吓了一跳。
易博阳走进卧室找到座机,一边拨打着前台的电话,一边对李康说:“房间里有炸药,快联系张助理,让他们不要上山。”
前台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声音颤抖着问:“先生,发生了什么?”
“V506房间有炸药,现在还不确定其他房间有没有,组织人员二十分钟内全部撤离到酒店300米以外。”
“好……好……”
酒店的警报突然响起,人全都涌了出来。
V506本暂定为他们采访郑书记的房间,突然而来的火灾以及隐藏在沙发里的炸药,无一不说明这是在针对郑书记。
如果不是采访时间推迟,那么此时的郑书记就已经坐在了V506的沙发上。而布下炸药的人,很可能就是上山时坐在出租车后座的那个男人。
易博阳将自己的猜想发给了方才电话联系的人,还附上了之前在山路上记下的出租车车牌号,待确认对方已与警方联系后,易博阳就开始不停地拨打着光明的手机。
还有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始终无人接听。
酒店没有什么客人,经过训练的酒店员工排着队向酒店外集合,大火仍不依不饶地围着酒店蔓延。
易博阳在人群中拦住方才将光明叫走的人,“光明在哪?”
那人哆哆嗦嗦地摆手道:“我……我不知道……”
就在这时,贴在易博阳耳边的手机突然传来了光明的声音:“喂?”
“你在哪?”易博阳刚问出口却突然想起什么,他正要挂断通话给光明发信息,光明突然开口:“我在冷库。你别来找我,我自己想办法出去。”
光明正在冷库处理着过期的食材,突然从库里留着的小窗口看见烧到几层楼高的火焰。
本来他也没多害怕,生生死死经历多少次了,不就着了点火。可挂断易博阳的电话他就有些慌了,他不该告诉易博阳自己在冷库,而应该说自己已经下楼了。
他知道,此时的易博阳一定在向冷库赶来。
冷库里面的锁这几天刚好出了故障,光明的手又受了伤,锁就更难打开了。太长时间打不开门,在冷库里待着的光明硬生生急出一身汗。
在他正想找找哪里有斧头的时候,大门突然从外面被打开了,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与冷库的寒气猛地交融在一起。
易博阳一句话也没说,拉着光明从紧急通道跑到了天台。这期间两人什么交流都没有,只顾着一直向上冲。光明一边跑一边低头去看易博阳紧紧握着他手腕的手,还有易博阳被火烧破的衣角。
看着天台上围成一圈的火海,光明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他猛推易博阳一把,哭着大喊:“你不该管我!你完全可以逃出去!”
“光明。”易博阳向着光明迈进一步,他双手捧住光明的面颊,让光明的双眸看向他,而后开口道:“是你先救的我。”
此时此刻,没人觉得这个姿势在两个男人之间有多么暧昧,只在这大火之中望见了十年前尚是少年的他们。
那时的易博阳也对光明说着同样的话——“你不该管我,你可以先跑出去。”
“我怎么会不管你。”那时的光明说了这一场十年分别前的最后一句话,他说:“我们都要好好活下去。”
易博阳的这句话让光明突然停住了害怕,也是在此时,他才真正意识到两人已经重逢。不是在想象,也不是在梦里。
告别了那场地震,分离十年,终于重逢。
大火仍在熊熊燃烧,突然而至的一阵狂风吹起了他们头发。光明抬头看去,竟有一架直升机正在他和易博阳的头顶上盘旋。
长长的绳梯落在他们面前,舱门前站着一个男人,那男人对易博阳喊:“呦,博阳,陆哥我来救你了!”
来不及迟疑,易博阳扯了扯面前的绳梯,确保安全后便推着光明向上爬去。刚一爬上直升机,光明就连忙转身去拉易博阳。
梯子在风中晃动,易博阳抬头望着向他伸出手的光明,他一把拉住那只手,脚下使力登上了直升机。
“嘭——”
两人刚上直升机,还没飞远,隐蔽在酒店的炸药突然爆炸,发出剧烈的声响。
“真是吓死我了。”副驾驶的人转头看着上来的两人,视线停在光明身上一两秒就没有再看,只对着易博阳说:“还好我刚好带我徒弟练习直升机,不然你可就惨了。”
易博阳轻笑一声,“谢了。”
“谢什么谢。”这人啧了一声,扔给易博阳两瓶水。
易博阳刚要递给光明一瓶,想到光明的手受了伤,便把瓶盖拧开后才送到光明手里。
“谢谢。”光明正趴在窗户上往下看,接过水也没喝,疑惑地回头问易博阳:“什么炸了,怎么声音这么大啊?”
易博阳因为这声“谢谢”皱了皱眉头,看了光明几秒才说话:“酒店里被人安了炸药。”说完便取过军绿色的医疗箱为光明处理手上的伤口。
光明被易博阳盯得十分愧疚,可那声“谢谢”总是未经他同意就自己脱口而出。他尴尬地动了动手指,又问:“你发现的啊?在哪儿藏的?阿嚏……”
从酒店跑出来的时候他就穿了件酒店的工作服,薄薄的一件,在这样的寒冬天里根本扛不住。
“就在V506。”
易博阳脱下自己的外套就要往光明身上罩,光明连忙去推,“不要,你穿着。”
“我穿的多。”易博阳避开光明推过来的手,把羽绒服披在了光明身上。
光明看着易博阳身上的毛衣,悄悄将自己的身子往易博阳身旁挪了挪,“其他人都逃出去了吗?”
“嗯。”
光明疑惑,怎么其他人都逃了出去,就他一个人还傻子一样待在冷库。
沾了碘酒的伤口有些疼,光明也就没再继续聊下去,沉默地低头看易博阳为他处理伤口。
手上的灰土被双氧水冲走,露出原有的肌肤,光明这才想到此时的自己一定是灰头土脸。他偷瞄着易博阳的脸,原来易博阳也是满头满脸全是黑色的灰土。
知道不应该,但光明还是笑了出来。
易博阳一边在光明的手上缠绷带,一边抬眸看光明,“笑什么?”
“你脸上全是灰。”他对易博阳笑,满脸灰扑扑的,眼睛却很亮。
易博阳一愣,看着光明的脸说:“你不也是。”
光明笑得更大声了,一只手被易博阳握着处理伤口,一只手去摸自己面颊上的灰土。
听到笑声,钱陆有些诧异地回头,看了看嘴角明显带着笑意的易博阳,又看了看被易博阳拉着的光明的手。
他惊讶地重新打量了光明一番,却发现这人莫名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本以为这人只是易博阳顺便带上来的路人,没想到竟敢在博阳这块石头面前笑成这样。
钱陆忍不住来了兴趣,他趴在椅背上问光明:“你是博阳的朋友?”
光明没理他。
他一愣,只当光明是没注意他说话,便又问:“hello?你是博阳朋友吗?”
易博阳拍了拍光明的手,示意光明看着他,“他。”他指了一下钱陆,“在和你说话。”
光明连忙收起笑来,有些抱歉地看向钱陆说:“不好意思,你刚刚说了什么?”
“你叫什么啊?是博阳的朋友吗?”钱陆双手握着垒在下巴下,八卦地看着光明。
“我是博阳的高中同学。”光明笑着说:“我叫‘光明’。”
光明……
光明!
这时钱陆才猛地想起来为什么会觉得面前这人眼熟,这不就是他曾在博阳用了多年的钱子夹里看到的那个人。
钱陆突然坐直身体瞪大了眼睛看着光明,许久后又看向坐在一旁的易博阳,满脸的惊讶与好奇。易博阳没有回应他的视线,完完全全不搭理他,只不紧不慢地整理着医疗箱。
这臭脾气。
“你和博阳关系很好啊。”钱陆又同光明搭话,比之前更加兴奋,“他不提醒你,你都不理我。”
“不好意思。”光明扯着嘴角笑道:“我的耳朵听不见声音。”
钱陆被惊得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怎么会听不见声音?
他并非是在看不起光明,也并不是可怜光明。只是觉得……是光明啊,光明怎么能听不见声音!
光明说完便小心地用余光去偷瞄坐在他身旁的易博阳,本以为会在易博阳的脸上多多少少看到些惊讶,又或者是其他的表情。
可什么都没有,易博阳没有惊讶,没有同情,却也没有看向他。
易博阳大概在此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他失聪的事,却没有和他提起过。
他这才想起来,怎么所有人都逃出去了,就他一个人还待在冷库。因为只有他听不见声音,听不见别人的呼喊,听不见响起的警报声。光明嘴边的笑意慢慢消失,双手也握在了一起,握得很紧,隐隐透出青色的血管。
长久的沉默让整个空间都凝固了起来,钱陆看着光明慢慢消失的笑意,猜测自己的惊讶与迟疑一定伤到了光明。他把脑袋艰难地转向易博阳,甚至都能在螺旋桨飞速旋转的巨大声响下听见自己脖子“喀吧喀吧”的声音。
对上易博阳的视线后,钱陆突地心里一凉。易博阳正抿唇看着他,眼眸里带着极其不悦的警告,看得钱陆恨不得拿着机关枪扫自己一顿。
待钱陆正想说些什么挽救这有些尴尬的情境,易博阳却已经行动了起来。
“光明。”易博阳在昏暗的灯光下望着光明的眼睛,让光明能够看清他在说什么。他说:“听不见,那就用眼睛来看。”
他靠过去,虚笼着光明的身体。
鼻间全是易博阳的气息,光明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易博阳,与十年前不同的易博阳,与十年前仍是一样的易博阳。
易博阳的胳膊越过光明的身体,打开了他身后的窗。
“看。”
凛冽的寒风猛地吹进来,吹起光明和易博阳的短发,也将光明有些昏沉消极的意识吹得倏然清醒。他顺着易博阳的视线转身看向窗外,不知不觉,直升机竟已经飞到高空,让汉都的夜,汉都的光,尽收他眼底。
没有茫茫苍苍的人,匆匆而过的车,只有弯曲绵延的长城,星罗棋布的灯光,和织网一般延伸生长的大都市。
人突然变得好小,小到光明用肉眼根本看不见。他觉得自己像漂浮在空中一般,可恐高的他此时却并不觉得害怕。从以前起就是这样,有易博阳在身边就没有无法解决的事,即使是他心理上的恐惧,也会因为身旁坐着易博阳而异常踏实安心。
郁结在心中多天的浊气全都在这一刻消失不见。
他听不见声音,所以他听不见在他耳边呼啸的冷风,听不见直升机飞旋的嘈杂。所以他能够享受这安静美好的汉都夜景,俯瞰他从未感受过的壮丽磅礴,让这一刻的惊艳撞击着他的心灵。
听不见,那就用眼睛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