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当盛夏》孙蕊

8、进城 2

　　2路公交车上，何伊尘情绪略显低落，她茫然地盯着车窗外，路边摊贩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不时有自行车越过公交车。她此刻正恼自己的多余，并暗暗下定决心，下次Amy说一百句一千句好话她也不会陪她来县城了。

　　恼归恼，心里还是默默地琢磨着下一句话该怎么说。

　　“我真的觉得还好啊。”何伊尘有点讪讪地微笑着，明显可以看到她嘴角的僵硬。

　　Amy正用力的压着耳边翘起的头发，松开手它们又顽皮地翘起来了。

　　“不是长在你头上你当然觉得无所谓了！”Amy绷着脸，对着小镜子左扭扭右侧侧。

　　“哎，如果你像我一样长一头黄头发，要怎么活啊。”何伊尘小心翼翼地说。

　　一大早，Amy就跑到寝室，非让她陪她一起去县城看牙齿。何伊尘起床洗漱好，准备走了的时候，Amy照镜子觉得头发有点油，要打开水洗头。许是洗好后没干透就出门了，风一吹，头发外侧有点轻微翘起来了。

　　Amy在车上照镜子发现时就有点不高兴了，问何伊尘她看起来怎样，何伊尘说很好啊，很好看。

　　她更不高兴了，说你也太假了，看不见我的头发都翘起来了吗？

　　何伊尘只好顺着Amy的话应了一句“就是头发有点翘”，结果Amy就从巴士到公交车一直不休不停。

　　“黄头发怎么了，可以去染黑呀。你看我这翘的，有什么方法可以变成直的。”Amy虽然不依不饶，自进了县城之后语气也缓和了许多。伊尘见她语气有所回缓，便将从心底窜出的反击话语憋回肚子里。

　　下车时，Amy坦然自若地挽着何伊尘的臂弯，暖暖一笑，“我们到了。”这一笑化去了伊尘心中所有的阴霾，甚至让她觉得自己刚才一直在心里默怨是那么小气。

　　牙科诊所是临街的一个铺面，玻璃门上挂着些许污渍。店面五十来平的样子，靠墙的一面排着两床牙椅，椅上各躺着一个病人，另一面是一排简易沙发和小茶几，旁边有一个报架，零落着两夹报纸。店面尽头是一个小房间，小玻璃窗上贴着“消毒室”三个蓝色大字，“室”还缺了一个“宀”，但门上却挂着“办公室”的牌子。消毒室+办公室的门正对着上二楼的楼梯，楼梯下是简装成的厨房。

　　推门而入，正在工作中的两人同时抬眼，那个女医生仅向她们朝沙发那边示意一下，便低头继续工作。倒是男医生（姓白名及，字广孝）趁病人欠身吐口水的时候，起身和Amy打招呼，大意是她们坐下稍等一会。口罩几乎遮住了那男生大半的脸，只见笑时弯若明月的双目。

　　很快，男医生的病人走了。他和Amy在工作台写写画画聊了许久，间或听到Amy拔牙什么的惊呼，倒是那医生一直文质谦谦。伊尘几次欠起身想去关问一下Amy，只是见她哪怕余光也从未扫向自己这里，那是没有和自己交流的意向。再加上担心自己不知道那句话说得不称心又惹到她，便只好将那过期的报纸翻来倒去，久了，屁股在坑坑洼洼的沙发上坐的生疼。

　　在旁人的眼里Amy已经够美的了，可她对自己的牙齿一点都不满意，原本是打算趁大学前来矫正一下牙齿，可医生说她的牙齿过于拥挤，牙槽骨没有足够的空间容纳全部牙齿，需要拔掉两颗。虽然拔牙会很痛，但在对完美的追求上，这点痛她还是愿意承担的。

　　伊尘最后实在是坐不住了，才起身走向他们，立了好一会儿才说:“Amy，你这大概还要多久呢，我想出去看看。”

　　Amy惊地抬起上身，可能是还未来得及吐掉洗牙齿的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询问的眼光看着那个男医生，医生略微思索一下：“拔牙，你确定考虑好了吗？”

　　Amy吐了口水，点了点头:“嗯！就今天吧，不想再拖了。”

　　“拔牙？你蛀牙了吗，你不是说只是来矫正一下牙齿吗怎么还要拔牙啊，那多疼啊！”何伊尘一听拔牙，顿时觉得自己的牙根都在嗖嗖冒凉气，声音有点尖。

　　“回头再跟你说，哎，你还是出去转转吧，我这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一会被你这几声尖叫给刺漏了。”Amy虽然朗笑着，伊尘还是听出了她声音有点发紧。

　　“拔牙也算是个小手术吧，我还是在这陪着你吧。”

　　“啊，你个猪头会不会讲话拉，怎么又把手术俩字搬出来了，越说我越紧张了，你还是出去吧。”Amy起身往外推了推伊尘。

　　另一个工作台的女医生也忍不住扑哧笑了一下。

　　“是啊，没事的，不是还有我这医生在吗。她这最多1个半小时就好了。”那个男医生声音沙沙的，有点低哑，听起来很舒适。

　　“你确定不用我陪的？”

　　“不用的，不过你别走远了，还有你记一下地址，红海路白及牙科诊所，万一找不到就问。”何伊尘拉开玻璃门的时候，Amy又不放心地叮嘱一句“别走远了万一找不回来要问路的！”

　　外面阳光很刺眼，虽然热，但还是置身天地间的感觉最好。伊尘伸了伸懒腰扭了扭筋骨，也不知道往哪里走，就随意右拐，闲散地溜着树荫走。大概走了七八百米的样子有一个报刊亭，看着那满挂着的《知音》《青年文摘》《故事会》《小小说》……何伊尘挪不动脚步了，正好摊面上有一本去掉包装的《读者》，忍不住翻开了。

　　何伊尘本来只是想随意翻翻的，可一个不留神，身边来买报纸的人来来去去好几拨了她还在翻，似乎终于感受到头顶上射来两道寒气，脊背微微发凉。她猛地抬起头，看到老板娘正斜着眼睛瞅她，那刀子一样冰冰的目光唰唰唰地射过来，“我说小学生这书你都看半天了到底买不买啊。”毕竟是生意人，虽然一肚子怒气，话却说的很柔软。

　　伊尘慌忙合上书，红着脸很是难为情：买吧，这本书她并不需要，不买吧，毕竟一不小心看了人家那么久的书，直接回绝说不出口，慢慢推回书往后退身。突然她眼睛瞄到《读者》下面压着一本《杂文选刊》，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阿姨，我想买杂文，多少钱？”一见伊尘要买书，老板娘的脸上立马堆出了一朵花来，“哈哈，就定价，3块。”伊尘用手指划了目录，没有看到那篇她印象很深的《失落的品格》，她打开书匆匆翻了一遍也没有，老板娘收回了准备接钱的手，在书摊上敲着，“我说小学生，你要看书去图书馆去，杵在我这都影响我做生意了！”

　　“嗯--我是要买的，可不是这一期。”何伊尘声音很轻。她翻到封面看到是第6期，想起当时白苏吼她时说是他新拿到的书，那应该是第8期。“您有第8期的吗？”

　　“走走走，不买还找那么多借口！”老板娘气鼓鼓的伸长上身，越过书摊，抢走伊尘手里的杂文选刊，转头仰着挤成花的脸，和马路对面走过来的一位老爷爷打招呼。

　　“阿姨，这附近哪里还可以买到《杂文选刊》这样的杂志啊？”也许是自己的声音太轻她没有听到吧，伊尘这样想着，伊尘讪讪地立了一会转身离开了。她有点迷茫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脚步挪的极慢，这时那个买好了报纸的老爷爷跟过来笑着对她说：“小姑娘，你也喜欢杂文啊，你沿着这条路往前走第一个十字路口右转，就是城高了，那边有好几家书店、报亭，你可以去那看看。”

　　“谢谢！是前面那个红绿灯右拐吗？”

　　“是啊是啊，很近的。”

　　何伊尘觉得心里一下子明朗起来，连连微鞠躬，谢谢谢谢地说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