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当盛夏》孙蕊

6、行走的校花

　　何伊尘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朝教室晃去。天实在太热了，夜里根本没有睡好，躺在床上，觉得床单都烫皮肤。

　　一踏入教室门，何伊尘立刻被热烘烘的空气包围，汗味儿、隔夜的馊味儿、脚臭味儿、早饭的嗝味儿经过六七十人反复吸进呼出的加工，混成一种无法用文字描述的味道。她想后退 到教室外清新的空气里，但随即响起的预备铃断了她这个念想。不过当她从门口走到座位上，就已经适应了这种混杂的气味，加入了呼吸大军之中。

　　何伊尘刚坐下，嘈杂的教室就安静了下来，那些正向后向左向右讲话的同学也随着他人眼光的方向一致转向教室门口。

　　她怎么那么高，这是何伊尘的第一反应，一袭白色长裙，上面点缀着紫色刺绣的小花，将肌肤映衬的更加白皙。鹅蛋脸上两道柳叶眉，略显细长的丹凤眼，眼尾上扬，圆圆的鼻头玲珑剔透。让何伊尘想起一个词“高雅”，但是微微外翘的齐肩短发让她整个人又充满着一种俏皮和可爱。“感觉好面熟啊，好像在哪见过一样。”何伊尘在心里想，可是仔细回忆又想不起来。

　　紧绷的嘴唇显示出她略微的紧张，似乎是没料到大家的目光一下子集中过来，也或许是经常被人群这样注视，她很快镇静下来，迅速环视一下整个教室，微微倾身：“同学们好，我叫艾米，也可以叫我Amy，请大家以后多多关照。”声音甜甜的糯糯的，不是很高，却清楚地传到了教室的每一个角落，浸入到人们身体的每一处毛孔。

　　于此同时，Amy已将手中抱着的书顺势放到门旁边的空位置上，后排响起了口哨声、嘘吁声，教室恢复了原来闹哄哄的样子。

　　高闻羽似乎没有反应过来，直到Amy在他身旁立了两三秒之后，他才慌慌张张着起身让座，脚下不小心被凳子绊了一个趔趄，差点坐到地上，于是教室里又是一阵哄笑声。

　　Amy进座位时，何伊尘看到她似乎朝自己微微一笑，只是笑容太浅，像个错觉一样。

　　这时，一个胖墩墩的中年男老师迈着夯实的步子走到讲台上，抽出夹在胳膊下的语文课本：“同学们好，我是你们这学期的语文老师，嗯你们叫我林老师好了（姓林，名松桦）。前两天家里有事没及时来给大家上课，还请谅解哈。你们都是参加过高考的了啊，废话呢我也不多说啦，希望明年7月份我们能共同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

　　林老师说话抑扬顿挫，高低起伏，上下句之间时常夹杂着语气词嗯哎啊哦呀之类，听起来别有一番味道。

　　“关于语文第一轮复习呢，还是以课本为主啊，特别是课本上的文言文，早自习的时候，你们给我多背，背不住的多读，特别是通假字……”

　　林松桦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的汗，“好吧，拿出第一册，我提到的知识点，你们标注下来或者记在本子上都可以。我们先看第一课《雨中登泰山》，这是一篇游记，注意文中‘孔子登东山而小鲁’及‘会当凌绝顶’这些句子的出处；‘崔嵬’的读音，‘嵬’不是‘巍峨’的‘巍’，这个词容易在注音或者错别字里出现……”何伊尘紧跟着语文老师的语速，在课本上做着“△”形状的标记，去年她标记的是“☆”。

　　大课间，广播里热情洋溢地播放着“第八套广播体操”的旋律，操场上却是空空荡荡的，据说等到9月1号全体开学后，再恢复课间操。

　　“何伊尘！”

　　何伊尘刚出教室门没多久，身后传来一句甜脆的女声。何伊尘一听就猜出，应该是那个新来的女生Amy，回头只见她右手微微提起裙子下摆，小跑着追过来，白色的凉鞋和裙子很搭配，半高的鞋跟敲在水泥板上哒哒哒地响。连跑起来的姿势也那么优美，何伊尘在心里由衷地感叹！随之，何伊尘悄悄地直了直脊背，似乎这样就会变得有气质一样。

　　“你认得我？”何伊尘仰起脸，Amy挽起她手臂的时候，何伊尘瞬间觉得自己矮了下去，她应该有1米7吧，何伊尘在心里想。

　　“是啊，在胡族高中的203班上了两个月呢！有次月底模拟考语文老师给我们评读了你的作文。”

　　何伊尘努力在脑子里回忆着，好像是有过一个漂亮的女生转到学校，隐约记得男生们讨论说二年级来了个校花，偶尔经过他们教室前面水泥路时，男生们还会扎堆起哄吹口哨，后来没过多久就不见了，因为不认识所以也没在意过。

　　“但是我记得你那时好像不叫Amy啊，叫……”何伊尘努力回忆着。

　　“嗯，我身份证名字叫艾家。”后来伊尘才知道，艾家是她爸爸给起的名字，大哥叫艾国，二哥艾军，小哥艾民，轮到她出生自然就是艾家。

　　大概是读初中时进行了一次人口普查，她那读大学的二哥说艾家太土了，在普查人员来登记的时候，就把她户口本上名字改成了艾米。她爸因此还和她二哥怄气了好一阵子，说是破坏了名字的和谐。只可惜那时学籍上登记还是艾家，最后只得去派出所改回了“艾家”，但平日她介绍自己都称作艾米。

　　何伊尘也记得那次人口普查，把她的性别一栏还错登记成了“男”，等她去改正过来的时候，颇费了不少功夫。

　　“哦。”何伊尘点点头，“可是那时你读的是二年级啊？”

　　“也是我二哥，非让我在二年级多读一年说是基础扎实一点，原来的学校我肯定是读不下去了，于是转到胡族高中，新环境一下子也不适应，大概待了两个月，我又回原来的学校继续读了高三。”

　　太阳不知何时隐于厚厚的云层，后背的衣服湿哒哒的闷在皮肤上，可能快要下雨了。Amy嗒嗒嗒走的很有节奏很优雅，何伊尘想，如果自己一个人现在肯定已经奔走在返回的路上了吧，心下着急，双腿还是随着着Amy的速度慢慢地走着。

　　“嗨伊尘。我一会把你的化学卷子拿给你啊。”瞿麦迎面风风火火的快步而来，跟伊尘讲话的时候，眼神忍不住往Amy的身上飘。

　　“不急的，反正也没用了。”许是瞿麦带来的气流搅散了Amy包裹着她的淑雅，伊尘觉得身体松了很多，“哦，这是我们班今天刚来的Amy，我高中的校友。这是我初中的校友瞿麦，在文复班。”伊尘转向Amy。

　　她们是跟着老师、踩着上课铃进的教室，被同学们目光钉在身上的感觉让伊尘觉得很不适，Amy似乎很享受这种众目睽睽。

　　瞿麦要还她的化学卷子已经躺在她的座位上。

　　不过才一个多星期，班里便来来往往换了十几副面孔。何伊尘其实也注意到Amy旁边的座位空了，但具体是星期几空的也记不起来了，虽然每天都会从高闻羽的位置前来来回回十几趟，甚至也想过他怎么不在了，是不是到教室后排去坐了，但均是一闪而过，从未深究。

　　直到Amy说她同桌读电大去了，她才知道，他们与这个高闻羽同学的缘分也就这么几天，这一生或许都不会再见了。

　　有些人，还未来得及说再见，就再也不见。

　　忽而又哀伤起自己，连个电大的通知书都没有，也不知道这一年之后会怎样。或许她仅仅是“复读一年”，不管结果怎样，只为将来不后悔。

　　每个人都在时时刻刻做着选择，心甘情愿的，迫不得已的，但愿我们将来都无怨无悔！

　　Amy说，你身体里运行着两套灵魂系统吗，刚刚还笑得像个天使，怎么一下子就又哀怨的像个林黛玉。

　　何伊尘笑笑，一时没拉住，神游的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