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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杂文选刊 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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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班长的安排,值日从一组第一排开始,从前往后轮流。没有同桌的同学可以自己一个人值日,两轮值日一次。也可以和后面一排或前一排的同学搭伙。
坐在第一排的高闻羽,细细的个子顶着一个整齐的西瓜头,带着大大黑框眼镜,是那种有点可爱的滑稽。他没有同桌,听了班长的公布便回头和第二排的贾妮、陈茵商量一起值日。
所以,开学第二天便轮到何伊尘和刘寄值日。
早读。
何伊尘刚坐下,陈茵便把串着一个蓝色条带的钥匙放到她的书堆上,微卷的刘海下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今天你们值日。”
“嗯。”伊尘用力点了一下头,便把钥匙放到刘寄的位置上,好像怕他看不见似的,摆弄在最显眼的地方。
早读铃声响起的时候,刘寄才匆匆跑进教室,进座位就看见了钥匙,问:“这是干啥?”
“今天我们值日。”
“哦!那钥匙你拿着吧,我住在外面,早晨起不来。”
“可是,我怕我会弄丢。”
伊尘想起她小学时有一次值日,那是她第一次负责拿钥匙。吃过午饭,早早地到了学校,由于太早学校大门都没有开,她想了想就去住在学校前面的同学家玩,时间差不多了,她们4个小伙伴一起去学校。伊尘将钥匙绳勾在食指上,一边走一边在手上打着圈,钥匙从食指上飞了,两边都是池塘,眼看着钥匙斜入水底,卷起裤腿下水捞,没捞到。荣回家找来搂草的耙子,也没有搂到…最后不知是谁想了个歪主意,静把她家的旧钥匙找出来,拿了一把比较像的,找跟绳子系上。
跑到学校,已经响过预备铃了,同学们沿着廊檐站了一溜。班主任也在,“何伊尘,你拿钥匙还来这么迟!”
何伊尘赶紧去开门,拧了半天锁也不开,站在身旁的男生说,我来开。
班主任实在看不下去了,说你们都走开。何伊尘吓得早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最后班主任终于气吼吼地拿块砖头把锁砸了,嚷道:“哪有你这样的孩子,把钥匙弄丢了直接讲啊…”
再后来的事情都记不起来了,只是想自己那时候怎么那么蠢,蠢到她现在想起来还忍不住笑。
“你看的什么,有那么好笑?”刘寄探过头来,见她读的不过是试卷上的“完形填空”题,足足订了有一本书那么厚,用白底线缝着。“你这是什么?全是完形填空?”刘寄翻了翻何伊尘手上的“合订本”。
“我的完形填空总是错很多,就干脆把它们订在一起,就当文章来读读了。”何伊尘借口道。
正这时,贾妮双手插在口袋里、拧巴着脸进了教室,经过何伊尘前面的时候,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把何伊尘的书堆都挤倒在她面前,踢腾着坐到位置上。
何伊尘赶紧收了笑容。刘寄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他们都不再讲话。
伊尘乖乖地整理好书堆,想着自己是不是哪里不对,以至于好几分钟都没看进去一个单词。
“无论是背单词、读课文、背文章都给我大声地读出来!”英语老师李峰用手中的书敲了敲讲台,班里瞬间响起了哇啦哇啦的读书声。
但是,教室后排依然不时会传出阵阵嘀嘀咕咕的讲话声,虽很细微,还是能很轻松辨别出来。
贾妮此时正低着头,往地上吐着口水,她的同桌都没有注意到,坐在她后面的刘寄却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要死了!她这是要吐了吗?”刘寄刚想到吐这个词,就觉得自己喉咙开始分泌清凉的口水,源源不断。他吞咽着冰凉的口水,大声读着英语笔记:“persuade sb not to do sth=persuade sb out of doing sth;说服某人不做某事。”
“呕,呕---”他听见贾妮正在干呕。
“insist on (one’s) sth/doing sth;一定要,坚持要。”
“呕,呕,哗---”他听见她吐出了东西,他不用看,也知道地上一定摊着没消化完的黄色菜叶、米粒……
这时,不单单是刘寄,陈茵、伊尘、坐在陈茵前面的高闻羽都听见了,大家只是往那边看了看,只有同桌陈茵关切探过头去问她怎么了。
伊尘想贾妮刚才一定是身体不舒服,无意撞了她的书,凡事背后都是有原因的,自己差点误会了她!
“take one’s breath away……”
刘寄实在读不下去了,胃开始翻腾,有东西沿着胃壁向上蠕动,冰凉口水瞬间蓄满口腔,他赶紧侧头吐掉。
“哗---” 贾妮又吐了一摊。这一声完全摧毁了刘寄喉咙口的那道防线,他紧跟在贾妮之后呕了两声,由于胃是空的,吐了一地的清水。
何伊尘想问,也没敢吭声,毕竟和刘寄不是很熟。她默默地把纸巾递给他,刘寄没有抬头,直接从胳膊下接了过去。
英语老师李峰从讲台上走下来,教室里立即安静了半边。他关切地问道:“你们咋了,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下,”何伊尘听到教室后面传来窃窃的低笑声。
贾妮摇了摇头说:“谢谢老师,我没事。”
刘寄头也没抬。李老师转身,教室里哇啦哇啦读书声复又四起。
直到下课,贾妮没有再吐,刘寄也没有。
一出教室门,江灵就趴到了陈茵的肩膀上,“你同桌咋了,吃坏肚子了么?”
“不是,她大概那个来了。”
“啊?来个它这么严重啊,我只见过说肚子痛的,这个哇啦哇啦吐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嘘,你小声点,等下别人听到了。”陈茵拽了一下江灵的胳膊,并回头看了一下,何伊尘正在她们身后两三米远处跟着。
何伊尘赶紧报之以微笑。
江灵也回了一下头,看见微笑中的伊尘,立马来了兴致,她扳着陈茵等到何伊尘跟上她们,“哎伊尘,你那同桌咋回事啊?”
何伊尘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没问。”
“你说他是不是也来那个了,哈哈哈。”江灵转头时,黑色的短发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她们搭着肩走向食堂,何伊尘直了直脊背,她想像她们一样满满的阳光,这是一个新的环境,一定能做到!
清晨柔暖的阳光迎面而来,她们向着太阳的方向奔跑,将背影斜斜地落在身后。
贾妮没有去吃早饭,一直趴到上第一节课。
历史老师、政治老师的开场几乎是一样的,大概是考点都在书上,只要把书吃透了,25分全部拿到手也不是不可能。当然从这么厚厚的几本书上扣出25分,也没那么容易,什么战略上轻敌,战术上重敌…
“首先我们从第一册开始过一遍知识点。第一课商品与商品经济,商品的含义包含两点:一必须是劳动产品,二用于交换,商品是用于交换的劳动产品……”政治徐韵老师高高瘦瘦的,发量极多,几乎覆满前额,不得不往后梳起。他声音铿锵有力,仿佛满满的政治力量,何伊尘想,像个排骨架子的身子里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能量,45分钟都不带喘气的。政治课堂上,你想睡都睡不着。
一天的光阴很快就这潮热、裹挟着数不清混了多少种臭味的教室里溜走了。下课铃一响,教室瞬间空了,只剩下三四个人还在埋头计算着什么。
何伊尘一直想不通,贾妮在呕吐物上坐一天是怎样的概念,不恶心吗?本以为贾妮会用煤渣,至少用个笤帚清理一下。她只丢了两张草稿纸盖住,脚还偶尔会踩在上面。
“我来扫一二组吧。”刘寄对何伊尘说。“你先把黑板擦下,我去提桶水,天干成这样,不洒水会起灰尘,晚自习都没法上了。”
何伊尘想到昨天吃完晚饭回到教室,满屋子烟尘浓浓,大家都等在走廊上,好不容易落的稀薄了,同学们进教室后,拿起桌上的书本或者卷子,一通劈里啪啦,企图拍走或者扇走落在桌子上的灰尘,结果是教室里很快又起了一笼烟尘,不过由于人多,很快就被吸了个干净。
“嗯!”何伊尘用力点了点头。
刘寄很快拎来一桶水,何伊尘正跳着脚,想擦掉黑板最上面的一行字。英语老师李峰上课从来不拿黑板擦,他见缝写字,整个黑板密密麻麻,找不到一处黑的。
刘寄哗啦哗啦很快把教室洒了一遍水,接过何伊尘手中的黑板擦笑着说:“英语老师每次都把字写这么高。”刷刷三两下就擦干净了。
“还是我太矮了。”
“你有1米65吧?”
“还不到,差1.5厘米。”
“嗬嗬,好吧。不过你这话下次还是不要说了,当心被班里那些矮个子女生群殴。”刘寄将板擦往讲台上一扔,回头看何伊尘已经拿着笤帚走到了一二组的后面。
何伊尘弯腰、挪凳子、扫地...
“不是说了我扫一二组嘛,你帮了我,我也不会帮你扫三四组的。”刘寄一本正经地说,“你再不快点,他们吃饭快的就要回教室了,太晚会被骂的!”
“你确定你扫完地后晚饭还能吃得下?”何伊尘头也不抬。
“就是不扫地,我晚饭也吃不下了,赶快干活吧。”刘寄说话时也走到了一二组这里。
何伊尘便从倒数第二排的位置直接穿到第三四组中间的过道。
第三组的最后一排地上:啤酒瓶、痰、纸屑…
她很快扫完了第三组,接着来到第四组的最后一排,她想起了这是那个“年轻大叔”的位置,明明他一个人坐,却把两张桌子都摆满了书。
何伊尘一眼看到靠里面的位置上倒扣着一本《杂文选刊》的书,杂文是什么文?何伊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老师没讲过什么杂文啊?手不知不觉放下笤帚拿起了那本书。书正翻在《失落的品格》那一篇文章上,“对于这个时代来说,谈论品格也许是一个过时的话题;对于当下的中国来说,谈论品格更是被许多人当作迂腐落伍的表现。”嗯,开文就是一个排比,何伊尘一边读一边在心里评论到,一半的屁股不知不觉找到凳子坐了上去。
“□□以后,中国人不再相信品格,转而膜拜利益……”有理有据的议论文正是何伊尘的薄弱文体,每次写议论文写着写着就散了,以前语文老师气得说你就给我按论点论据论证来套,可套着套着就跑偏了,她自己也很苦恼。
何伊尘一下子喜欢上这本书,这也是她第一次读到这种课外杂志。而此时,刘寄正在贾妮的位置上清扫被踩得粘在地上的纸。
“马丁路德的名言,一个国家的前途,不取决于它的国库之殷实,不取决于它的城堡之坚固,不取决于它的公共设施之华丽,而在于它的公民的文明素养……”何伊尘半掩着书,心里默默重复着“国库之殷实城堡之坚固公共设施之华丽……”
“谁让你动我的书的!”一股怒气攀着低沉的男中音喷涌而来,直接将何伊尘惊得从凳子上弹了起来。何伊尘看到平整的四六分下吊着一双剑眉,白眼珠已斜到眼角。
《杂文选刊》从何伊尘手里抖了出去,倾斜着滑到地上,铲起了一小片积水,也几乎是同时何伊尘就弯腰将书捡了起来,这一切太快,以至于她连“哎呀我的妈”都还没来得及喊出来。
但是已经晚了,书掉在刚洒的水上,沾满了泥渍,何伊尘想用纸擦一擦,慌乱中也没有摸到,就把书放在裤腿上擦拭,泥水已经渗入到书页中,书的整个侧面都起了褶皱。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对不起……”何伊尘连连倾身致歉,脸涨的通红。
这时,刘寄已经跑了过来:“哎好啦好啦,不就是沾了点水吗,上面的字一个也没少,至于发这么大的火吗?”何伊尘继续用衣角轻轻沾着书,企图让它更干一点。
白苏没搭理刘寄,踹着凳子从靠墙的座位下面取出一副羽毛球拍,“怎么?还拿着我的书不放,等着我把它送给你是不是?”
转头又冲着刘寄:“管好你同桌,少碰老子东西!”扛着球拍,摇晃到教室门口的时候甩了一个“两货”,声音压得低但很重,但恰好能被何伊尘听到辨识出。
何伊尘感觉喉咙有点僵硬,刘寄接过何伊尘手里的笤帚,安慰道:“你别管他,他人平日里挺好的,今天不晓得吃错啥药了。”何伊尘紧咬嘴唇没有吭声。
“要不你去吃饭吧,反正就剩这一组了,我扫起来很快的。”刘寄边说边拉开凳子扫了起来。
“谢谢你了,本来就是我不对。”何伊尘拿起被刘寄放在墙边的笤帚,继续扫地。
已经有同学陆陆续续回来了,看到尘埃飞扬的教室,嘟囔着怎么还没扫好,有的退到走廊上等尘埃落地,也有的不管不顾直接坐下开始做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