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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母亲 9 ...

  •   9月1日,高一新生报道,高二高三开学,校园瞬间热闹起来。

      下午课间,何伊尘倚在栏杆上,看着那些青春洋溢的少年们,心里默默感叹恍恍惚惚又是一年。

      “听说了没,今年一年级收了5个班。”伊尘余光瞥了一眼,是两名面生的男生,心想估计是文复班的。

      “是啊,现在读高中的越来越多了,好像自我们那一届往后,初中毕业报考中专中师什么的就不那么火了。”

      “艹,别提了,沤心!当年也不懂,一门心思想报中专。因为没报考高中,上个破吴集高中还掏了借读费1000!”

      “我也是,报了中专没考上。后来读淮安借读费1500。那时报了中专就不能报高中了。”

      “那是重点高中报不了,县城下面的高中还是可以报名的吧?不过我也记不清了。”

      何伊尘不禁想起自己的过往。中考落榜,姑姑给她一天时间让她选择,是否继续读书。
      一边是辛劳的父母,再次背负着她的学费、生活费匍匐前行;另一面是她的后半生;

      不读书,她就要像父母一样,面朝黄土勤劳一生勉强温饱。如果读书,起码还有一个不可知的未来。

      一夜辗转无眠,希望夜可以长一点,再长一点,哪怕长一点点……

      太阳升起,她还没有考虑好。

      谁知,姑姑拿出用报纸包着一沓钱,往自行车前面车筐里一丢,“这是1500块钱,你直接去高中报名吧,以后要好好学习。”她的心扑的一下落了地,她苦苦煎熬的整整一夜,不过是姑姑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林老师来了,进去吧!”

      何伊尘抬头,才发现那俩男生与她竟是同班,原来“同是天涯沦落人”。

      林松桦老师一只脚刚踏进教室,“这节作文课,我们先看下上周的作文。”已将手中作文本丢到东门万秋那里, “主题很简单,写母亲,不少于800字。我想关于母亲的作文,大家从小学就开始写,但往往越简单的命题,越能考察出功底。这次作文有三篇比较有代表性,我们一起来分析一下。”课代表那边还在分发着作文本,这边林老师已经开始读起了范文。他今日的语速略快,并不是那种很有感情的朗读,但不同的母亲形象还是慢慢从文字变成一个立体的形象。

      第一篇是写母亲的美,伊尘不得不佩服作者的文笔,不食人间烟火的文字淡淡地勾勒出,一位泥泞乡村里绝世的美人,卷发旗袍善良贤淑,却又坚忍向阳风云商场,不知道为何她的脑海里会浮现出张爱玲影子,当然这位母亲不是张爱玲,而是一名商人,经营医药公司。

      第二篇文章写母亲的伟大,引古据今旁征博引。用林老师的话就是开文一连串气势磅礴的排比句,一下子就能把阅卷老师给砸晕了。何伊尘不得不感叹,这样的题材也能写成论述文,真是佩服,唉总以为自己作文还好,可是到了别人的面前真是小儿科。

      第三篇竟是自己的,与第一篇的母亲相比,何伊尘感觉自己的母亲就是一位卑微到尘土里佝偻着身躯的老婆婆,老师读的什么她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窗外,报道的新生已稀稀落落,他们或憧憬或失落,都将在这里度过人生中最重要的三年。

      “天已昏,周围逐渐亮起灯火。我远远往家的方向望去,圩子里黑魆魆一片,母亲一定还在田地里干活……”林老师重口味的方言抑扬顿挫的总不是地方。让伊尘似乎感觉自己的母亲更是登不得台面。

      如作文中写得一样,天都黑了,家里还没有亮起灯,她想,此刻第一篇文中那位母亲应该是和家里人一起,围坐在明亮的餐桌旁吃晚饭了吧。
      何伊尘甩了甩思绪,加快速度向家奔去。

      羊还在围沟外,咩咩抗议;牛在屋后绕着树打转,暴躁地用尾巴驱赶着蚊蝇;鸡仔们蹲在堂屋门口,鸭子们匍在院子里。鸡粪鸭屎铺了个满院无处下脚,厨房里泡着糊在锅底的锅巴…
      何伊尘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将鸡鸭赶进圈、扫院子,清灶台、刷锅、去菜园摘菜…

      正打水洗菜时,一辆自行车直直冲到堂屋的台阶前。

      “阿姐,你回来了?”

      何伊然碎碎的短发遮住了眉眼,细细的汗珠浸透了鬓角,一只脚支着自行车,另一只脚酷酷地踢上了自行车的支撑架。从厨房透出的橘色的灯火映在她皎洁的脸庞,一股青春的气息喷薄而出。

      何伊然比何伊尘小2岁,现在胡族高中读高二。以前恨不得和姐姐打扮成双胞胎,自从那一年邻居和母亲吵架后,她就剪去了长发,扛着铁锹跟村里人一同抢水源、争地界,操着扁担找邻居们理论…

      小时候有一天,何伊尘随口跟母亲说了一句闻到石头家炖的鸭子好香,问她家怎么不养鸭子呢,母亲说人都吃不饱了,哪里有粮食喂鸭子的。过了几天,母亲却让父亲卖了棉花,到集上买了一只回来。

      恰巧那一天,石头家的鸭子少了两只。有人告诉石头妈上午看见伊敏(何伊尘母亲。姓伊,名巧敏,被村里人喊作伊敏)在池塘边上洗鸭子。

      于是,石头妈妈叉着腰站在路坝头指桑骂槐一上午。她们分析的理由就是,她家那么穷,哪来的鸭子?甚至还有人看到何立强(何伊尘父亲。姓何,名立强)一大早就鬼鬼祟祟的。她一开始没有指名道姓,伊巧敏虽然知道骂的是她家,但也不好接口,直到骂她家活该绝了户,偷多了拿多了遭了报应…

      母亲和石头妈妈吵了起来,石头冲到她家,把锅里炖着的一锅鸭汤浇了一碗潲水。

      第二天,石头妈妈在她兄媳妇家鸭群里找到了丢失的那两只鸭子,也没有向他们家道歉。

      那时,何伊然还只是弱弱地躲在大门后,看着母亲暗自啜泣,看着姐姐拖着锄头要去刨石头家的锅,结果在大门口被石头大哥一脚踹得滚出老远。

      才十多天不见,何伊然似乎又窜高了一截。妹妹越来越好看了,留起长发一定更好看,这种念头在伊尘火急火燎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晚上吃面条吧。”说话间,何伊然已撩下大长腿,三两步并到水井旁。

      “吃啥都行,我快饿死了,要煮稠一点。”一边从旁边洗脸盆里汲起一捧水扑在脸上。

      “你来煮,我去田里看看阿妈他们咋还没回来,羊还在沟外头没有牵回来,你弄快一点。”何伊尘甩甩手上的水往院子外快走,然后一路小跑了起来。

      何伊然太饿了,从厨房到堂屋荡了一圈,什么吃的也没找到,就去洗菜盆里揪了半截白葱头放进嘴里。

      天已经完全黑了,路面坑坑洼洼高高低低,何伊尘凭着感觉踩在泛白的泥土路上,怕崴着脚也不敢放开跑。

      走到路坝头,正遇一劳力挑着稻捆朝这边来,沉沉的稻穗朝下,随着挑稻人走路节奏匀幅摇摆,发出悦耳的沙沙声。何伊尘当然无心欣赏这些,四周黑魆魆的,她不知道母亲在割哪一块田的稻子。

      很快那人近了,是邻居表叔。何伊尘也不知道是哪里扯的关系,反正生产队的人,除了本家至亲,比何伊尘长一辈的只要比父亲年纪大一般都喊“表大”,比父亲年纪小的都喊“表叔”。

      “表叔,你知道我阿爸他们今个儿割的哪块田吗?”

      “二亩六那块,不过应该也快回来了。”表叔答话的时候将尖担换了个肩头。

      何伊尘撒开脚丫子,向北奔去。

      “二亩六”并不是说何伊尘家里的那块地面积是二亩六,这种叫法是从大集体的时候流传下来的,后来分田到户,这块地被分成好几块,但每家都保留着原来的叫法,每位户主都称自家的那块地叫“二亩六”。

      没多远何伊尘就迎到了她的母亲。

      伊巧敏拉着满满一车的稻捆,架子车陷进一个车辙里,虽然不很深,但恰巧前面是一个小坡,她将架子车往后倒一点,想借着惯性力把车子带上来,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尝试了,襻绳深深勒进肩头里,可架子车依旧稳稳不动。

      何伊尘跑得太快,掀起了一股长风。

      她冲到架子车后面,“阿妈,我来帮你推!”

      母亲没有应声。

      何伊尘用尽所有的力气,她不想让母亲再冒出一丝她们不如邻居家的石头、阿福…那些别人家的儿子!

      等车子过了上坡,母亲才冷冷开了腔:“好了,不用这么大劲了!”何伊尘收了一些气力,方感到胳膊有一点点酸。

      母亲的开口,让她觉得心里亮堂了起来,赶紧接上话,比如晚上打算吃面条,问割了哪几块稻子…

      她们将稻捆卸到稻场上时,父亲挑着一担稻捆也到了,何伊然已经煮好了面条,并且连牛都饮过了,她一向比何伊尘要麻利的多。

      接下来的一天多,趁着两姐妹回来,他们连轴转地铺场、轧稻、翻场、收场、扬场一直忙到凌晨一两点;早晨4点多,又起来割稻、捆稻、或拉或挑运到稻场上…

      何伊然坐在自行车上一条腿支撑在地面,另一只脚在脚踏板上有节奏地抖动着。沟外白杨树梢的影子已经斜到稻场边上了。她扭头冲堂屋喊,“阿姐你快点,一会赶不上车了。”

      何伊尘的抓起起周五晚上丢在那就再也没动过的书包,抬眼见到何伊然痞痞的样子:“你看你一点女孩子样子都没有,回来连书包都不带。”

      “说的好像你的书包带回来就有用一样,还不是怎么背回来再怎么背回去。快点,走了走了。”何伊然挑了挑眉。

      自行车从平坦的稻场上滑过,就开始了上上下下的颠簸泥土路,何伊然的技术很好,一路弯弯绕绕有惊无险,除了屁股痛外。

      何伊尘踏进中巴,只见何伊然并没有骑着自行车去学校,而是折向了回家的方向。

      “何伊然,你干嘛去?”

      何伊然没有直接回答,微笑着挥手,何伊尘明白了,她一定是回去帮父母继续收稻子。昨天晚上,稻子轧完第一遍时,主人翻场,拖拉机的师傅都会趁这段时间在稻草堆上眯一会。因为现在是抢收季节,一家一家赶着轧场,根本没有睡觉时间。

      他喝点水、抽根烟,还没躺呢,稻子就翻好了。

      “真是人多好干活,人少好吃馍。你这俩妮儿搁家斗是不一样哈,平日恁俩翻场我都可以睡一觉的。”一边说一边摇响了拖拉机,翻身上了机座。母亲的回话淹没在“突突突”拖拉机声音中。

      “也就今个儿一晚上喽。”

      是的,母亲一直很羡慕别人家干活时,下地呼呼啦啦好几个劳力,一块秧田一人两三趟就插完了,一块麦子镰刀三挥两砍就割掉了。不像她们家,总是她和父亲两个人,确切地说就她一个,父亲在地里,干活死慢,不是喝水就是拉尿,或者转转田埂歇歇腰。

      何伊尘听到母亲的话时,就想晚两天再去学校,她不过是想了一下,伊然却行动了。何伊尘觉得喉咙发哽鼻子有点酸,她半身探出窗外使劲冲伊然挥了挥手。

      找到座位,何伊尘稳了一下情绪,拿出英语作业,虽然车子颠簸厉害,几乎次次戳破卷纸,但选择题勾勾答案还是可以的。

      斜阳透过车窗,将何伊尘散落的刘海染成了透亮的红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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