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照》沐就

5、回家

　　黄泉路大大小小有四条，这条最为热闹。
　　犹记得第一次走上这条黄泉路时，代于还以为自己挂了，没什么惊慌，倒是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己是怎么挂的。

　　他自己无所谓，毕竟人都有生死。只是有些担心妹妹哭鼻子，父母睡不好觉。代音那个哭相，每次哭都是一种表情包。

　　当时他正准备闹一闹地府黄泉，好好开开眼界。毕竟死都死了，不做点惊天动地的事情不痛快。没想到被一颗苹果强行签订契约。
　　想着，代于轻轻勾起嘴角笑了。

　　黄泉路上有盏灯笼，漂浮在空中，黄光照亮整条黄泉路。
　　所谓明灯高照，也不过如此吧。

　　他站在那盏灯笼下，看着被彼岸花围簇着的黄泥路上，重重叠叠的白影相互推嚷，摩肩接踵的走着。

　　来交任务的次数越多，他也越不喜欢这里。看过太多的悲欢离合，容易变得麻木。

　　现在他找虐一般，就这样站着，看着人间死别，看着灵魂被明灯洗涤，放下心中仇恨，面上表情变得麻木。

　　一坨不敢过去，扑扇的小翅膀在汤甫头边打转。
　　一坨小心翼翼开口：“榜一，要不你帮我去看看？”
　　“凭什么？”小白淡淡的道，替汤甫毫不留情的拒绝。

　　汤甫抓住小白，嫌弃的皱眉，“就你话多。”接着将小白揉成皱巴巴的一团，塞进口袋，“让他自己待一会。”
　　随后，汤甫走到远处，拿出木牌，打开通往人间的门。

　　门刚打开，所有的鬼都静止一瞬，然后立马争先恐后的往门涌去。
　　汤甫只是回头看了眼，脸上无喜无悲，将手从口袋里拿出道书，道书飞在空中反转一圈，形成一个结界。

　　所有鬼都被结界隔开，鬼哭声此起彼伏，吓得彼岸花颤了颤，从根部漫出血水，汇聚在黄泉路上。
　　鬼影拥挤着，不断敲打着结界。重叠着的白影越来越浓，结界被敲打，荡起一圈一圈的波纹，仿佛在无声地嘲笑。

　　门随着汤甫的身影逐渐消失，头上的灯笼越来越亮。一束白光照下，所有的鬼都停下动作，放下握拳的手，跟提线木偶一般，整齐的回到黄泉路上，离开彼岸花海。
　　血水活了一般，渗透进他们的脚，在脚上交汇出一朵彼岸花。
　　彼岸花的福佑。

　　代于惊醒，揉揉有些发疼的眼睛，蹲下身伸手点了点血水。
　　血水更加放肆，包裹住代于的手，在他的手背上画了一朵又一朵的彼岸花。
　　等血水褪去，手背上的花纹越来越淡，消失不见。

　　整片花海的彼岸花摆动着，哀吼聚成一道道风，在代于耳朵根打转。
　　代于先是一脸凝重，抿唇，听完后轻轻一笑，信誓旦旦道：“我会教训他的。”
　　代于看向一旁焦急的一坨，“我没事了，走吧。”
　　代于伸手，一坨乖乖的到代于手里窝好。

　　本想着拿出木牌在这里开门，想到彼岸花的哭诉，代于还是走到了荒芜处。
　　当白光照下，彼岸花受到指示，会给予踏足的人祝福，来世不被疾病困扰。

　　代于推开门，世界颠倒。再次睁开眼，眼前一片白，医药的味道弥漫在整间房内，代于呼吸一口，苦着脸。

　　还是一间单人房。医生走过来看见他醒了，让他再休息一会，然后脚步慌张地出去，警察叔叔穿着便服，不一会就来了。

　　警察神色严肃：“关于李丘界的案子，需要您配合一下。”
　　代于点点头，他都成公安局的常客了。
　　他坐病床上，警察端了小板凳坐他床边。

　　李丘界也就是小谷、小故的父亲，现在尸体已经到了停尸房。
　　警察叔叔问什么，代于表情十分坦诚，“很老实”地回答。

　　“这个你怎么解释。”
　　警察叔叔调出监控画面，显示的是几位下棋的大爷，突然齐齐晕倒，接着进入某一范围的人，也会倒下。

　　在看到自己直直倒下去的时候，代于感觉脸有些疼。现在那几位都还在医院昏迷，只有他醒了，自然会被抓住，仔细盘问。

　　进入鬼空的小部分神智丢失，肯定得昏迷一阵，让身体的其余神智慢慢调整。
　　而且鬼空消除，神智散了，回去的时候也要跟主体神智磨合。

　　至于他们，是大部分神智丢失，不需要磨合。好比少数服从多数，一个道理，谁拳头硬谁是老大。
　　他们的少部分神智留着是为了防止任务失败，魂飞魄散。

　　警察用笔头点了点手中的纸，意图进行心里恐吓。“他们还在昏迷，为什么你们醒了？”
　　看着面前很帅气的警察，代于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我身体好。”

　　警察皱眉，“这件事你不是第一次遇上了吧？”
　　“嗯。”
　　他在公安局的记录，如果没有被删除的话，少说也就上百条了……能活到今天真是全靠家资雄厚，地府保人。

　　结果自然是不了了之。
　　警察叔叔不死心，追着他问了一句，“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代于摇摇头，“像是睡了一觉。”

　　代于感叹，不得不说，这个人很聪明，很少会有人这么想，会看到什么……
　　不过等这位警察回到警局，他的记忆就会被地府那边进行改动，这件事中关于他们这些特殊打工人的记忆就会被淡化。

　　一坨在他手心里动来动去，“榜二，快回家！动画片开始了！”
　　“没出息。”
　　他没什么问题，警察一走，他就跟着办了手续出院。

　　不出意外，遇上了汤甫。
　　汤甫勾着唇角，先一步出了医院的大门，又回过头看他，“榜二，以后多多指教。”
　　代于这辈子最讨厌有人叫他的榜号……
　　汤甫以为自己是榜一了不起？现在不还是跟他一起垫底了嘛。

　　他毫不客气的回怼一句：“倒数第二，多多指教。”
　　汤甫只是笑笑，先一步离开。

　　代于在本市最好的大学读书，法学生，现在是大三的寒假，正准备过几天回家过年。
　　家在G市，大山多，贵在环境好。空气清新，冬暖夏凉。

　　一坨最喜欢待在果盘里看电视，也不知道是谁惯的破毛病。
　　出门前代于再次强调：“回家不能待在果盘里。”
　　“知道啦知道啦！”
　　代于一把抓住一坨塞口袋里。

　　出了门，又一次遇见汤甫。
　　代于目不斜视，关了门就走。等电梯时汤甫凑过来，“回家？”
　　“和你有关系？有这闲工夫，不如找家医院看看脑子。”代于现在很少生气，但并不代表他嘴不毒。

　　老家不远，代于选择坐火车，沿途还能看看风景。
　　代于的座位靠窗，熟悉的人在身边落座，代于木着脸问：“凑巧？”
　　“凑巧。”汤甫直勾勾看着代于，一脸真诚。

　　代于呵了一声，明摆着不信。
　　自从绑定了一个搭档，代于就有种很神奇的感觉，好像隐隐约约能感受到另外一颗心脏的跳动。
　　对面是两个男生，一路上叽叽喳喳不知道聊什么，脸上都是笑容。看样子也是回家的大学生。

　　夜幕落下，天空蓝成了黑，火车上啪嗒一声，灯亮起来。
　　有些冷，一个男生拿出了鲜红色的薄被，分给了另一个。

　　代于望着薄被出神，汤甫见他不对劲，凑过来在他耳旁轻声道：“羡慕？要不要我把外套给你盖？”
　　代于斜了他一眼，“就你那身板，别感冒了。”然后他从背包里拿出毯子盖上。
　　汤甫扯了扯他的毯子，盖好自己的腿。“一人一半，感情不散。”
　　代于没心情计较，直接分了一半过去。

　　深夜。
　　代于看着眼前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孩，快速向他飘过来，瞳孔有弹珠那么大，惨白着脸，咧开嘴嘿嘿嘿地笑。
　　周围的人都熟睡了，尤其是汤甫，睡觉还磨牙。

　　代于的毛笔都拿好了，那个女孩突然张着血盆大口，向他吹气。
　　恶毒的女鬼一瞬间变得憨憨的。

　　一股一股的冷风从衣领往里钻，冷得代于打抖。最让代于害怕的是，场景一换，代于发现自己婚礼现场，花瓣铺满了红毯，尽头站着一个人，汤甫穿着西装朝他笑。
　　把他的小姐姐还回来！这是什么玩意！

　　吓得代于猛的睁开眼，发现只是一场梦。而他身上的毯子，早就被汤甫卷走了，仔细听，小呼噜声一阵一阵的。

　　代于忍住打人的冲动，侧过头看窗外。
　　五点……
　　天也快亮了，代于也就不准备睡了。
　　一坨发现不对劲，冒出头问代于怎么了，代于把一坨拿在手里，让他看看火车外的风景。

　　一坨自带夜视仪，还有滤镜。这会见着美景，忍不住轻呼：“宿主二，好美！”
　　代于活了二十年，仍然贪恋人间繁华，更别提才来这里三年的一坨了。

　　呼噜声停下，然后是拉链拉开，捣鼓声，塑料的摩擦声，代于忍不住回头，发现汤甫还吃上了。

　　汤甫把背包放在代于腿上，十分豪气：“吃，哥管够。”
　　满满一袋的零食……

　　“你是谁哥？”
　　“谁答应就是谁哥。”
　　代于气得踢了汤甫一脚，汤甫嚎了一嗓子。
　　他俩的动作把对面的两位吵醒了，然后代于看见了他们牵着的手，感觉三观出现了裂缝……

　　汤甫又把头凑过来，代于的眼神立马变了，毛笔握在手里，虚晃一下让汤甫看见。
　　代于眼神凶恶，只要汤甫再敢靠近，绝对要交代在这里。
　　汤甫咽口水，乖乖坐好。

　　下了火车，代于打了个电话，不久自家威望最高的人：江择潋女士，他的母亲，开车来接他了。
　　至于汤甫……
　　爱死哪死哪。

　　要过年了，回到家里有亲戚上门，代音苦着脸陪亲戚，见到他跟见到活菩萨那样。
　　“哥哥哥！你回来啦！”
　　代于把背包给代音，“你的礼物，回房间看去。”然后替代了妹妹，被亲戚围起来问东问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