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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忍直视 “那夜你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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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金玉楼,一群人哗啦啦地进了上房,各自坐下菜都没上就叫了几壶好酒,喝得几盅就开始胡天扯地。
“诶?蔡俊生啊,这金玉楼不是你家的产业么?也不差人送几壶好酒来孝敬孝敬先生啊?”
“诶话不能这么讲啊。”蔡俊生拎着酒壶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今日可是咱县老爷的主场,我怎么能抢了咱县老爷的风头啊!”
“再说了,那孝敬也是偷偷孝敬给咱先生的呀!你们来,啧啧,亲兄弟明算账,那我可是要收些个本金的。”
“呔!胡扯!”谷风行瞪起了眼,“莫要气我便是让我多活个几年了,还孝敬我,你们敢提我可不敢受。”
便又笑作一团,各自喝酒顽笑去了。蔡俊生见四下无人注意,便凑到文斋面前,低声问:“文兄啊,那个没问题吧。”
文斋正一手握着酒杯轻抿,只应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说罢便举起酒同他碰杯。
蔡俊生便把心放回肚子里,也回敬他:“文兄出马,马到成功。”
几人吃饱喝足,便要散席,谷风行向来贪杯,早就醉倒在一旁不省人事,几个人扶了人便要出门。这就听到差役同人在外头讲话,一个做派娇柔的妇人道:
“那便如何?”
“诶,妈妈您也莫要为难小的,大人的命令小的也只有跑腿的份啊。”
“哼,那我可管不着。我们馆里头的姑娘们今日可都特地腾了出来,这可也是县老爷吩咐了的。您这说不要了就不要了,姑娘们今日的份例我找谁去呀。”
“姑娘?什么姑娘?”
蔡俊生一把推开门,脸上已扬起了笑,直笑得春湘馆的妈妈乐开了花、苦命的差役落下了泪。
几个学子嘀咕了一圈,转将醉醺醺的谷风行扶回了房坐下。蔡俊生招来伙计,要厨房熬上醒酒汤,小心伺候,一群人便洋洋洒洒直奔春湘馆。
伙计见谷风行不醒人事,耷拉着眼皮靠坐在窗边,想着人怕是要睡上一会儿,到不了哪去。又怕管事的怪罪偷懒,坐了没一会儿就转身下了楼。
谷风行迷瞪瞪睡了一会儿,眼睁睁发现包厢里空无一人,连桌上的残羹冷炙都早已拾捡干净,哪还不知道这群学生将自己丢下,逃了下午的课。
气鼓鼓地坐了一会,叫窗边的冷风一吹反而醒了大半,眼睛一撇吓得站了起来。
“这……这……这不是黑翎卫吗!”
日头移过街角,一队骑着高头大马的黑翎卫穿街而过,青山镇的百姓哪里见过这阵仗,一个个吓得躲在屋檐下,又探长了脖颈小心观望。
无人瞧见楼上的谷风行,瞪大了眼睛一副见鬼的模样。
......
丝竹靡靡入耳,拨开吊珠垂帘,一群布衣散坐,正听着屋内唯一的一个姑娘弹琵琶,偶尔还有人唱和几声。
蔡俊生听着听着,不由得叫道:“不兴这个,我要听些不一样的。”
“俊生这是要听些什么不一样的呀?”
有人站出来应和,给了大家一个彼此心领神会的眼神,翠莺即琵琶女也停下来抬头看他。
“瞧你说的。”蔡俊生摇头晃脑,“到一处要领会一处的精髓,这般奥义你还是不太懂啊。”
说完,还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直叫翠莺都掩面笑了起来。
“翠莺愿闻其详。”她粲然一笑,竟是分外好看。
“要我说啊,就要来个传花飞乐,就以……”蔡俊生四下一扫,正好看见自己腰际的锁玉铛,便接着道:“以我这锁玉铛为花,声声传递,十二笙为止,传到谁手里,就由谁再从自己身上另选一物做花,以此花为题奏乐。”
“那得有些彩头才是。”乐岐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得狡黠,“便以花为彩头,赢者得全场,输者无片缕,妙哉!”
“呔!乐岐太坏。”嘴上说着坏,蔡俊生脸上的笑却透着一股子臭味相投的劲。
“那便来啊!”“赌就赌嘛,倒是新奇。”
众人纷纷应和,转眼就要开场,翠莺看着众人这架势,不禁纳闷。
她自诩也是春湘馆琵琶一绝,怎么这琵琶弹着弹着,还轮到做个看众啦?稀奇呀。
正郁闷着,就看到起头的叫蔡俊生的书生偏头过来招呼她,下一刻脸就一僵。
这厮好死不死地说上一句:“姐姐这琵琶不错,借给咱用用可好?另外还得劳烦姐姐着人送来古筝、瑶琴、二胡、陶埙,还有笛、箫哈。”
于是往日粉黛争艳的春湘馆里,就只看到一群衣裳明艳的妙龄女郎各自搬着些笨重的器乐往厢房里去。
做的分明是红袖添香的装扮,却被这群没什么怜花柔肠的呆书生给打发来干这些个力气活。
气得几个人香汗淋漓,纷纷咬着手帕怒骂:“这些个没眼珠的,瞧瞧姑娘我这手,这脸,再看看我这妆,那是干粗活的吗?呜呜呜,白搭了我这婀娜斋里买的脂粉了,花了我二两银子呢!都不晓得能买多少饴糖了!”
“吃吃吃!你这脑子便是吃傻了也琢磨不明白这些个读书郎在倒腾个什么玩应。”
说话的便是秀娘,她才从相好处回来,没赶上这阵风儿。正巧听见馆里头水瑶嘟囔着嘴抱怨,便不轻不重不轻不重地点了她的额头。
瞧着人小脸圆溜溜的样子,竟忍不住捧着小脸揉了又揉,还正儿八经地胡说:
“不行,养得肉了些,妈妈指定要克扣你伙食了。”
水瑶年岁正小,这话就跟蛇打三寸一个效用,眼睛也凝结起一层水雾,也不知是揉出来的还是急出来的。
嘟嘟囔囔之间,秀娘已抢声开口:“以后日日来我房中,我替你揉揉这脸,到时候长开了定是好看的。”
“是吗?”水瑶扑朔着一双大眼,瞧着眼前人艳丽又认真的脸,不禁羞云横起,只糯糯道:“要同姐姐一般好看才好。”
翠莺回过身正好听得秀娘那句“日日来我房中”,一口血气涌上来,险些没平地一摔,瞧着那人一副不着调的样子,忙把云里雾里正迷糊的水瑶拉到自个儿身后,喝道:
“你个不正经的,莫要教坏了人水瑶。”
“便是你想歪了,我可是正经按摩来的。”
翠莺懒得搭理她,白眼一翻就牵着人走了。秀娘也不在意,靠在栏杆上笑得猖狂,不忘对着一步三回头的水瑶放电。
啧。就爱这劲。
也不知是在说翠莺,还是在说水瑶。
后门的巷子里,谷风行拉着杜妈妈的衣袖,小声嚎道:
“黑翎卫怎么来了这青山镇?怎么就来了这青山镇呢?”
杜妈妈脸上一阵抽搐,不忍直视地拽回叫他抓得皱巴巴的衣袖。
“你个半大老头,做什么这么拽着我,你要不要面皮的。这大白天的,若是叫人看见我可说不清。”
后巷鸟都不来,有个屁的人,谷风行白眼一翻,气得坐在门边,哭丧道:
“好啊,你什么都知道,就是瞒着我是不是!我知道,你们都嫌我不中用,嫌我拖后腿是不是!”
多大的人了还跟个老小孩似的,杜妈妈自顾扶着鬓角,数落了他一阵。
两个人鬼扯了一会儿,看谷风行气得跳脚了,这才把他招进了内屋。
......
再说回从家四口,倒无什么变化,只路上风餐露宿,一路往皇城直奔。
从草白日里还能强打起精神敷衍,到夜里四下无人留意时,却忍不住胡思乱想。一行人朝夕相处,那股子别扭却怎么都掩饰不了。
从戎只以为从草那日的话是她真心实想,又是失望又是不敢相信,一时间也不同从草说话。父女俩闹别扭,倒把两个妇人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憋了好几日的怨气,从草先忍不得了,逮着从戎打水的机会,她也走了过去。
从戎灌了水囊,坐在河边擦刀,听了脚步声,并不回头。
“那夜你们说的话,我全都听到了。”
她心里终归是把从戎和段月娘当作自己亲生父母的,不论事实如何,都想听他一句解释。
身前人的动作停下来,半晌才回过头看她。
从草收敛眉目,看向河里的游鱼。
“你坐过来。”
从戎目光飘远。
“你的父亲,曾经同我是顶好的朋友,亦是战场上最好的搭档,可是我们都是你娘的手下败将。”
“我的阿姊宝姝,那时候是国子监里最好的学生,也是练场上最好的学生。我和你的父亲驻扎西北,中了敌军的埋伏,被困黑风谷三天三夜,是你娘单枪匹马把我们救了出来。”
“你不知道你娘是个多么厉害的人,她的丰功伟绩,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一个名门闺秀,德才兼备,她那时比你还小,上门求娶的好男儿都要把家里的门槛踏破了。可是啊,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嫁进帝王家。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这个弟弟糊涂了,她本可以好好过这一生的啊!”
他的脑海中倒回十七年前,皇城之中,早已腾起无声的硝烟。每一个行走在汉白玉石上的过路人,都会在茫茫之中升起一种难以言语的窒息。
他的阿姊,怀胎七月有余,曾经明媚的面庞那一刻难掩消瘦,她在屏风后招他至面前,才发现旁边端坐着一位白衫少年。
“谢天师……”
后来呢?从戎长叹。
“我本来不应该跟你说这些,十七年啊,草儿,我自己都要忘记了。可是我不同你讲,我又要同谁去讲这些呢?你是从家的女儿,从家绝没有一个孬种。”
从戎没有说完,他只是短暂的停顿了一下。
“你尚在襁褓,便不得不跟着我们四处逃难。原本还有些部属誓死跟随,一路上伤的伤死的死,后来为了掩盖行踪,我们最后二十余人兵分六路,到现在,有些人尚且不知生死。”
“我跟你月娘带着你,一路逃遁,你尚不足月,风里来雨里去,到了荒郊野岭连口奶水都吃不上,不知是不是老天保佑,便是那般也生生熬了过来。”
“虽为羸草,能经曲折。”
“你越是好好长大,我所受的煎熬也越少一分。可我们都没法决定你的未来啊,草儿。你看看这朝廷,你看看这世道,你看看那些沉迷梦中不愿醒来的愚人、看看受苦受难的黎民,这世道难道不可悲吗?”
宽厚的大掌附在她的额顶,“我希望你仍有余地,犹有退路。进如果不能直取江山,那我希望你还有别的路可以走,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从草沉默着听完,终于抬头看他:“你与我模糊当年真相,是否也有一分私心在?如果不是被我撞破,你是否想着瞒我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