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挺没意思 “你竟然想 ...
-
两个人推开院门,从草正面无表情地抱着一只匣盒僵坐在堂屋门前,听到声响,也不曾动一下眼皮。
她额头上血肉模糊,血流了一脸,吓得两人扔开手边的包袱便奔了过来,刚收回去的眼泪瞬间就淌了下来。
“丫头!”“草儿!”
段月娘捧起从草的脸,红着眼睛手足无措地也不敢伸手去碰她的额头,只哭喊道:
“我的草儿,草儿……”
“丫头……”
从草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影,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更不知道身边人究竟谁是谁。
她本想挤出一个笑来说自己无事,半天却不曾动弹,只觉得整个人没有一处不是僵硬的。
从戎拎着刀走了出来,面上已是一片沉寂,看不出半点悲喜。
他见三人抱着一起,两人哭的哭,从草却一副神魂在外的样子,也不曾皱过眉头,只对着段月娘道:“月娘,你去替草儿收拾一番。”
段月娘见状,哪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只怕是从戎已将一切都告诉了从草,如今她这样子,只怕是无法接受,只能让她自己冷静下来想一想,旁人再帮不上什么。
段家庄的山风轻轻地在山谷里卷啊卷,从戎抬头看了一眼高悬的烈日,又看了看院子里成堆的枯柴,终是收回了目光。
从始至终,他也不曾看过仍僵坐在那里的从草,只目不斜视地抬脚出了院门。
院子里隐约听见梅婆婆的呜咽,从戎靠着马车的轱辘沉默地擦起了刀。
院里槐树的知了,仍一如既往的聒噪,不知疲惫。
从草脑袋里混混沌沌一片,好半天才勉强收拾了情绪,她的视线在段月娘和梅婆婆之间来回,勉强挤出一抹笑:
“原来是这样啊。”
只实在是太过超乎她的设想,不是什么江湖风雨,而是那云端上的夺位之争。
段月娘泪眼婆娑,哽咽道:“从前希望你平安长大,后来大了,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那如今是瞒不住了么?”从草垂目,“我现在就同做梦一般,连自己究竟是谁都不清楚了。若我是从家后代,我便去杀了那奸臣,若我是明家血脉,难道我要进宫杀了皇帝吗?”
从草与梅婆婆都未注意到,段月娘在听到后一句时,整个人凝固了一刹那。
她看着眼怀中的木匣,上面还沾着灰土,隐约可见年岁之久,分明不是一场梦,却希望自己正在梦中。
......
从戎打青山镇回来时,天色已暗。
听了外头的声响,段月娘披了件衣服出门,看他套好马。
“怎么说?”
“这两天就走。”从戎难掩落寞,“草儿怎么样?”
“饭都没吃几口,这会儿刚躺下。戎哥,你不知道,草儿今天说了什么……”
夫妻俩索性坐在门外,低声说起了话。
不知说起了什么,段月娘激动了起来:“我怎么敢告诉她!万一、万一她去做什么傻事……”
“不说罢,咱们俩把这事带到棺材里去。”从戎抬头,天已经全黑,整个苍穹像是要压下来一般,“这么多年了,是我对不起阿姊,是我害了从家,就让我一个人来赎罪。”
段月娘轻轻靠着他抹眼泪。
院子里从草不敢置信地站在门后,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最后看了一眼从戎和段月娘,心不在焉地回了房。
第二日一早,夫妻俩早早起来。
段月娘敲了敲从草的房门,见无人应答又推门看,床上的人仍缩在被子里。
忍不住叹气:“草儿,我和你爹等下去梅婆婆那里看一看,锅里给你留了饭,饿了好歹吃一些。”
轻轻拉拢门,回过头对着从戎摇了摇头,两个人只好先下了山。
山顶上,从草背着包袱,最后看了一眼半隐在林涛间的从家小院,转身便走另一头摸下了山。
她想了一夜,一开始她不懂,听了两人的密谈,她恨不得自己一开始就什么都不知道。
山后无人光顾,路都没有一条,她抽出随身携带的短刀,劈了一路的荆条灌木,日头都热了起来,回头一看,才不过走出了小百步。
索性停下,摘了几个野果子裹腹。
正歇息着,却瞧见山脚的林道间掠过一队骑马的白衣郎,瞧着竟是直奔段家庄去的。
从草连忙站起来,前后环顾,恨恨道:
“算了!”
手里酸涩的果子一丢,拎起包袱便往回跑,进了从家的小院,正撞见找出来的三人。
“草儿!”“孩子!”
从戎冲在前头,又急又怒地抬起了手:
“你竟然想着跑!你!你!”
目光对上从草的脸,手悬了半天,又重重放下。
从草抬头看他,心里却想起以前。小时候贪玩,学武常有倦怠,不愿认真学时,对她一向严格的从戎总是气极,每次想打她好半天都下不了手。
就像现在一样。
她以前以为是他纵容,现在再看却总觉得与这张脸脱不了干系。
梅婆婆不也总说,她长得像爹像娘吗?原来不是像从戎和段月娘,而是父母另有他人。
她扯开嘴,故作轻松道:
“我跑到半路觉得没什么好跑的了。我不是皇家血脉吗?岂不是能当皇帝?还没看到过女子做皇帝的,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就回来了。”
这话说得从戎哑然,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段月娘和梅婆婆落后一步,等反应过来连忙挡在从草身前,生怕从戎发起疯。
四人相对,从草看着看着,突然觉得没意思极了。
“要不我们还是先走吧,我刚看到山那边一群人骑马往段家庄来了。”
从戎气得不想说话,一言不发地进门拎了两个大箱箧出来。段月娘怕夜长梦多,昨夜就收拾好了东西。
“草儿,你何苦同你爹犟呢?”
从草看向段月娘,看着她脸上的忧色,一时间竟有许多想法,好的坏的都掺和在一起,叫她看不分明。
不知真相的事情,还不如不开口,免得大家都不痛快。既然他们都想瞒着她,那她也没有必要捅破窗户纸。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她干脆应下,自去房中收拾东西。
其实哪有什么东西可收拾的,几件衣物都背在包袱里,那些笔墨纸砚也带不走。她站了片刻,还是掀开厚厚的被褥,露出底下的匣盒来。
......
临走前,从戎一把火烧了小院。他们在这里生活了十二年,转眼间火舌就爬上了窗棱、屋檐。
从戎提着刀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直到火在四处都已烧得差不多,这才出了院门,看见段月娘呆呆地站在马车旁,也只是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上去吧,该走了。”
马车吱呀吱呀地走在路上,一行飞鸟越过重山,段家庄的山梗上,掠过一队骑马的白衣郎。
领头的一位年纪略长,留着美髯,腰上的腰带又与其他几人的纯白不同,上头还缀绣着黑色的鱼纹。
他略微抬头朝山下看,林涛相印间,从家的小院已滚起浓烟。他便回过头来,对着身后人吹了声响哨。
“走吧,给这姓从的莽夫收拾收拾尾巴。”
一队人又飞快潜进山林,不多时便隐去了踪迹。
……
青山镇上的小县衙里,县令王进财正焦急地站在衙门的石狮子边,时不时抬头看看人丁稀落的街头,又催促府衙的差役们腿脚麻利些。
他时不时地问问站在身后的师爷:“你看看我这身穿得可还妥帖?衙门里今日没什么差池吧?那些个偷懒的玩意儿可都打过招呼了?”
“大人,您这身穿得甚好,低调不张扬,准没问题的。府里头上上下下,咱都看过四五回了,再没有更好的了。”
“那就好,那就好。”王进财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虚汗,仔细想了想,又问:“那招待上头的……”
师爷连忙道:“大人放心,小的一早就差人在金玉楼定了间上房,又差春湘馆的妈妈仔细打点。到时候上头大人们来了,先吃饱喝足,再去春湘馆好好歇上一歇,保管大人们高兴。”
“那就好,那就好。”王进财把心放回肚子里,又忍不住暗自嘀咕:“也不晓得是上头哪位大人,不求加官进爵,只求莫要生出什么事端就好。”
说起来这王进财,确实是实打实的青山镇人,早十多年,还是镇上青山书院里头的童生,偏偏三十好几了都不曾考上进士,连书院里的先生都忍不了要说一句朽木的。
好在祖上积德,有个贩马贩出了些名堂的好爹,花了笔银子给他买了个官职。
这些年爹老子越来越富,当儿子的这官也越买越大,竟然让他爹给捐出了个县令来。
王进财委实没什么升官发财的心眼,这县令当着,日子倒也自在。左右不过一个东家丢了猪西家跑了牛,顶了天了也就是个把个的市井纠纷,打发了这些小民,日子竟然比他读书时更加轻松自在。
谁知道这不知道什么来路的官老爷,竟大老远地跑到这青山镇上来,自打他得了这消息,那是觉也睡不好饭不也吃不好,总觉得眼皮子一跳一跳的,半夜还常常噩梦连连,梦到童生时的先生讲课讲着讲着,一把就拽住了他的耳朵,问他:
“你个王进财,真是个漏风的篓子,你学进去没有?学进去没有?”
一会儿又梦见那先生吹胡子瞪眼骂他:
“呔!瘪货,就你还县老爷,你也不瞧瞧你那半袋子墨水,也好意思丢人现眼!”
吓得他大半夜地翻出来不晓得丢下多少年的四书五经,毕恭毕敬地捧着就跟捧着尊佛似的,这才安了不少心。
青山镇上人来人往,一队铁骑英姿飒爽得奔进城来,直往这青山镇上的府衙来。
马蹄一扬,这队身穿黑甲,气宇轩昂的军兵不多时便跑进了盼星星盼月亮的王进财视线里。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