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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奸佞当道 “从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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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到了段月娘身后,轻轻地把手搭在她肩上,段月娘已经淌下泪来。
几乎是走到了门边,梅婆婆突然转过身来,她好像突然就变得很老了,佝偻着背,很是艰难地想要看清他们。
从草愣了一下,但梅婆婆很快就转了回去,抬起脚继续往山下走。
“梅姨!”那个目光或许从草没能看懂,但段月娘却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她腾地站了起来,又回头看了一眼从戎,就在从草微讶的目光中快步走向了已经走出了很远的梅婆婆。
从草有些摸不着头脑,她只看到段月娘冲上去拉住了梅婆婆的手,两个人都在情绪激动地说着什么。
她愣在了原地,那种怪异让她后知后觉地想,也许发生了什么。也许她所不知道的故事里,那些会打破他们一家平静的人或事,就在一个稀疏平常的日子里,来了。
从戎像一座山一样,走到了自己一无所知的女儿身边。
他或许曾无数次幻想过,他的孩子将平平安安、普普通通地度过一生,而他将把所有的过往,悉数带进棺/材里,再不向任何人提起。
但此刻,他觉得他该做一个残忍的父亲,向他无辜的女儿宣告平静生活的结束。
“从草。”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坚定。
从草怔怔地抬头回看,从戎的目光让她觉得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她第一次从他手中接过刀的那一刻。
那时他说:“从草,你是从家的女儿。”
然后此刻,她听到他的声音响起,远远近近,“从草,你是从家的女儿。”
她突然冷静了下来,尽管仍然迷茫,但她觉得不再忐忑,她握紧了手,就像她已握紧了少时双手捧过的刀。
“从家三代,出了四十七位将领,你爹我,是最后一位。你的爷爷,叔爷爷们,伯伯们,叔叔们,还有哥哥们,都已经牺牲在了战场上,为国捐躯,用自己的鲜血光耀门楣。也只有我,从戎,从战场上活了下来,却让从家百年荣光在我手里被奸人所污。从家一百八十二人,满门抄斩。”
他的眼中隐含泪光,“我从戎一生,从不曾有半点叛国之举。”
“奸佞当道,我从家祖祖辈辈为国为民抛头颅洒热血,却又何曾想过有一日,也会有此下场。”
“二十年前,你尚未出生,从家戍守西北,大越与狨齐摩擦不断,是从家军死伤四万余兵将才保下的边境。然而君子枕侧,又怎么能忍下手持重兵的从家。启皇尚在位时,从家就已尽量低调以避锋芒,然而就算这样,仍逃不过这场祸事。”
“草儿。”
他闭上眼,又很快睁开,再看向她时,已咽下所有悲痛。
“接下来爹说的话,你要一字一句,全都记下,断不能忘。”
“启后去前,曾召我入宫,秘密将大越王印同一份手谕交予我。她当时已被控制,预感自己大势将去,便嘱咐我,若真有此一日,便找准机会将此书公布天下,揭露恶人罪行。后果真事发,然而不等我将手谕拿出,从家便引来祸事。”
“当年做假证诬陷从家,让从家背上叛国污名的人,是曾经的御史台大夫沈光年,也是如今的左相,但没有那位的首肯,又怎会如此轻易地将这般污名扣在从家身上,我从家一百二十八人,又怎么会无辜冤死!我和你娘带着你一路奔逃,在这段家庄苟且偷生,为的就是有将一日能为我从家洗刷冤屈,也为将此恶人昭昭之心告于天下。整整十七年,我没有一天敢忘记自己身上的这份血海深仇和责任!”
从戎站在这座逼瘩的小院里,他又觉得此刻是站在昔日的战场上,手里握着自己的刀。
他好像看到自己的祖父辈们一个接一个地冲到阵前,向着敌人挥刀,他们一个个在他面前倒下,又冲向前,再倒下,然后是他自己。
他又觉得自己站在麟州城中的皇宫里,正接过启后手中的匣子,他看见曾经意气风发与他指点江山的长姐,此刻难掩的萧条,窥见她眼里苍芜的西北,和硝烟滚滚的皇城。
战火被从家祖祖辈辈们的鲜血拦在了西北之边,大越的狼烟却在皇城的最高处环环逼起,何其可笑。
他看着自己虽仍镇静却可见迷茫无措的女儿,很想摸摸她的头,但这一刻他没有,他只能向她宣布一切。
“我们逃亡在外,朝廷虽仍在追杀,但日久经年,也早有懈怠,如此才得以在此偏安一隅,苟延残喘。但如今西北摩擦又起,我本有耳闻,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般快,既然都传到了此处,想来麟州早已派人来寻,只怕不日便会找到这里。”
说到这里,从戎不禁抬头捂面,长叹道:“可怜我从氏一族,死生以抱国家,也有卸磨杀驴的一日,更有此一日,要为这无用之朝廷呼之即来,招之即去,百般不由己!”
“爹。”从草抬手捏住他的袖子,仰头看他,渐渐淌下泪来。
“从草,你是从家的女儿。”
“爹本不愿……”
一个九尺男儿,战场上死里活来也不曾落过一滴泪的人,此刻却哽咽了。
从草只觉得眼泪全数溢满了眼眶,却仍坚强地抬起头。我是从家的女儿,她就死死地咬着牙,像一株草,又像一棵小树,一身钢骨。
“女儿知道,爹,我是从家的女儿。”
“你是从家的女儿。”他湿了衣襟,偏头一手抹去眼泪,道:“你同我来。”
他拿起自己的刀,一步步走进书房,推开屋子中间的书案。因为常年放置在那里,地上早就已经留下了明晰的分界线。
他半蹲下去,举刀开始向下掘土,一边道:
“当年从家军二十万兵将驻扎西北,启皇赐从家万兵令,凡从氏子弟,携万兵令者可以越天子以号兵。”
越天子以号兵!这是多大的殊荣,从草潸然落泪,这是从家多少子弟马革裹尸换来的天子宠幸,举世荣光。然而阿姊在时,这是家族荣耀,阿姊不在,便成了一道催命符。
“这般啊!我从家如何敢叛国!”
他已挖开尺深的土坑,又从其中小心取出一个匣盒。
他将匣盒捧起,细细拂去其上的尘土,将锁打开,里面安安静静的躺着一方黄绢,其上放着一方血色玉印同一枚黑得透亮的玉牌,玉牌上的“万”字穹劲有力可见肌骨。
从戎将匣盒搁在书案上,取出玉牌高高举起,对着从草说:
“你来,跪下。”
从草似有所感,她看着父亲,以三叩九拜之礼伏倒其前。
“从氏一族,自从氏祖卧冰以来,已有三代,子孙后代,皆为忠良,为国为民,在所不辞。今不肖子孙从戎在此,传万兵令于从家第四世子——长女从草。愿其光复使命,不惧奸邪,忠骨以向万民,刀锋以向狨齐,不负先祖厚望,不负前主重托!”
“从草领命!”
从草叩头,地面冰冷坚硬,她能感觉到沙石刺破她的额头,血迹沾上尘埃。但她不觉得痛,只在双手接过这轻飘飘的玉牌时,感到重若千钧。
“再跪。现在,我从戎要以从家军主帅之名,将大越王印交予你。你是明家血脉,是启后、亦是我阿姊从宝姝所生。”
“爹!”
从草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面前的从戎,却在他认真且严肃的眼神里低下头去,早已满是血痕的额头磕在沙石上,她死命咬着唇,不敢发出呜咽。
“奸佞当道以谋权,王都昏昏坐贼子。吾受先皇后所托,带着尚不足月的你杀出重围,一路将你隐姓埋名,今虽使命未就,也算将你养大成人。今从家军先帅从戎在此,传大越王印于吾皇之血脉——华琼帝姬明璃,愿其诛奸臣斩贼子,光复正统,以安先皇后在天之灵!”
“明璃……”
从草,或者说华琼帝姬明璃,深深叩下头去,接过那方小小的盘龙血玉王印,微凉的玉质贴着她的十指,“受印!”
“再三跪!”
从戎捧起手谕:“见此谕如见帝君,从戎如今使命半成,方死无憾。华琼帝姬,受谕吧。”
“华琼受谕。”
十二个响头,从草已磕破了额头,血珠顺着额头滑下,和她满脸的泪水已混在了一起。
……
这一边,梅婆婆的眼神让段月娘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她猛地冲上去拽住梅婆婆,几乎是哭嚎着道:
“梅婆婆,我们一起走!”
“月娘……”梅婆婆早在走出的门的那一刻便泪流满面,她泣不成声地道:“我这老东西已经活得够久了,何苦再拖累你们。就算是现在下去见娘娘,也算无憾了。”
“不!”月娘痛哭,“宝姝要您看顾好从草的,您要抛下她吗?我们还没等到那一天,您还没看到从草认祖归宗,没看到她成亲生子,从草在哪里,我们便要在哪里啊!梅姨!”
“我……”两人抱作一团,尽是泪满衣襟,梅婆婆拍着段月娘的背,喃喃自语道:“娘娘啊,奶娘老了,璃儿也大了,她长大了呀。”
两个人哭过一阵,方勉强收回情绪,互相整理好满脸的泪痕,相携着去了梅婆婆的家。
“段家庄如今只怕是待不了了,我们得想办法换处地方,梅姨,我同你快收拾些要紧细软,你万不可再有别的念头。”
梅婆婆叹气,张了张嘴又咽下,终是道:“罢了,只几件娘娘的旧物,如今也该交给丫头了。”
“宝姝她……”段月娘面露哀伤,“我同戎哥本不愿……这段家庄虽小了点,也能让她平安顺意地过一生,何苦去那泥泽里,她不过是个女孩子……”
“月娘,我又何不是这般,命啊!都是天命啊!”
两人收拾了一番,便快步回了从家的院落,一路上都仔细避着人,万不敢叫旁人看见。好在这附近荒僻,向来没什么人过来,到时候偷偷避着人出庄子,只怕也不会叫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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