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风气如此 ...
-
大越坐拥八百余城,幅员辽阔,实属广博,自然少不了邻国纷扰,二十余年前一场大战,虽然俱是元气大伤,但好在是能安稳个十数载了。
但饱暖思淫邪,外无忧患之后,矛盾就开始在内部激生。尤其是近十多年,启皇退位其弟后,朝廷内早就是各自为政,人人争权谋利,中饱私囊。
天子堂前尚且如此,军伍中更是饱受其累。
武将大多出生草莽,行事不比文人儒雅,不乏有朝臣相轻相贱,借着由头克扣军饷,打压兵将的也不是稀奇事。风气如此,积年病生,如今的军力早已远劣于启皇时期。
当今圣上座都麟州,离着段家庄那不晓得是多远,但其软弱内亏之名也能传到这里,青山镇上学社里的书生,也敢指着天说一声:“这天都管不着哪里要下雨。”
话虽如此,但眼下重文轻武的风气,岂是读几载圣贤书就能扭转过来的。
外头学塾是断没有收女学生的,从草便由着段月娘和从戎二人手把手教导,读书之余,也有励精图治的一腔豪情,恨不能投身军伍,以效家国。
夫妻二人都颇为惆怅,往往心不在焉地泼上一盆冷水,便再不提及此事。
事后从戎倒是有些认真地从镇上书斋里翻来几本不知道垒在角落里吃了几年陈灰的兵法古籍,据说也着实掏了不少铜板。
他一面细细讲与从草,一面又自觉此举多余,只哀道:“可惜你是个女孩,又可幸你是个女孩啊。”
从草极少见从戎流露出这样怅惘的神情,只能心中暗想,他或许少年时在军中也是有一腔豪情热血,只后来树倒猕猴散,眼见军中苍芜自顾,又是一桩桩可惋可叹的旧事了。
但爹娘都不愿提起,她也不愿意追问,何苦去揭人伤疤,叫人神伤呢。
倒也无需从草这个小姑娘来安慰,从戎多年来早已将诸事归于心底,他已有妻女,多年前种种,早在风雨飘摇中由他自己斩断了。眼下的平和宁静,是他和月娘拼了命搏来的,谁也不能夺了去。
“也罢,这些你学了就当开开眼界,世间道理,总归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大抵相似的。”
从草这武艺兵法,就这么学下来了。
其实往后些年她也问过,为什么自己只跟着学了从戎这身本事,少时却不曾学过段月娘那一手毒。
夫妻俩对视一眼,俱笑。
“你百日时,抓阄抓到了你爹的刀。”
段月娘那时一边说还一边抬手比划。
“就这么巴掌大的手,也敢往那刀锋上去,笑得你爹泪都出来了。”
“当时我跟你娘都商量好了,抓到我的刀你就跟着我学武,抓着你娘的药杵,就跟她学毒。若是两个都抓着,就都学。”
从草又问:“若是一个也不抓呢?”
段月娘拍了拍她的头:“那就把你卖给东坡村的二傻子做媳妇。”
“哦。”从草摸了摸脑袋,“还真有什么东坡村二傻子啊。”
“是啊。”段月娘点头,“那时候我们过路,还在那处住了阵儿,你才三岁,嘟嘟囔囔地追着人家要跟人家成亲嘞。”
从草哪里知道自己还有这种黑历史,恨不得能跳回那时候把自个儿埋到泥巴里去。
从戎也笑,“那小子还同我学过阵功夫呢,大你一岁半,倒也算你半个师兄吧。”
“天晓得人家还记不记得这桩子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呢。”
“万一真还惦记着你这么个小跟屁虫呢?你那时倒也玲珑可爱,没人见了不夸声俊的。”段月娘捂嘴看笑话,“反正你兴许是嫁不出去了,万一人家还没谈婚论嫁,咱们去那东坡村看一看,指不定你就有个俊俏小夫郎了。”
“我天!”从草捂着头夺门而出,“真真是莫要笑我了,羞死人了。”
这事算是揭过去了,从草自己倒是不怎么忧心自己嫁不嫁的出去,从戎和段月娘说到底也只是嘴上急而已,心里是没多少愁绪的。
说回段家庄,也算是个宝地,不过是那种极下等中的优等。
这处虽不富庶,没什么天时地利,但胜在民风相对开化,不比别处拘束。
最近的青山镇上,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茶楼酒馆,叫卖百家,再说镇上的青山书院,也是处求学的优地。每逢乡试,常有不少生员中举,算是青山镇上的一绝。
……
从戎和段月娘并肩坐在院子里,靠着那棵刚来时就种下、现已双掌堪堪环抱的槐树。
“月娘啊,这些年我总想着,这安宁的日子还能有多久?”
他的目光落在屋堂内端坐的从草身上,她还沉浸在案上摊开的书上。
段月娘替他把两鬓的碎发拂到耳后,细细看他生出的细纹,温柔道:
“我从前就总在想,我要托付终身、为他生儿育女的那个人,他是个大英雄。但我跟着他,注定是没什么安稳日子过的。”
“我就是没投好胎,那昏天昏地的日子叫我想安稳都快想疯/魔了,但你看啊,为了你我什么都不管了。”
她目光依旧如少年时情意绵绵,这些年从没有变过。
“你也让我过上了从前不敢想的安稳日子了,十几年了,从草我们俩也好好地养大了,戎哥,我已经很满足了。”
远山的风吹到了这里,两个人的眼睛里都含着光,像是月光被风雨揉碎,又像是碎光被捧起聚拢。
山峰绵绵里的段家庄里,还有几缕细细的炊烟爬上屋檐。百余里外的麟州城里,一队铁骑正披着寒甲马蹄铎铎穿风而过。
麟州恢宏壮阔的城墙之上,身穿紫袍腰配金鱼袋的中年人看着骑尘而去的铁骑在官道上消失,终于把目光落在了西方。
“宝珠蒙尘去,华琼时节还……”
从戎趁着天蒙蒙亮在山上布置了几个新陷阱下了山,从草和段月娘正好把早饭端上桌,他就干脆在院子里先处理起了猎物。
一整块好的皮毛可以留着冬天给月娘和从草做顶帽子,定然很暖和。
“爹,你衣服后面破了个口子呢,待会儿脱下来我给你缝一缝。”
从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挂的一道口子,这会儿正大咧咧敞着。
他一笑,“成,也不晓得是哪挂的。”
段月娘也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小口抿粥,过了一小会儿突然猛地一拍脑袋,道:“唉,忘记给你爹缝条布搭子了,还是上次去镇上布庄扯的呢!”
“不急,我先用着那条旧的。”
“那哪里行,你那条都磨得不成样子了,你等着,这两天我就缝出来。”段月娘不知想到什么,自顾着先笑了出来,“新的准一样好看,我上回才在那布庄见了个新样子,特地多看了几眼,我学会了的。”
三个人又笑作一团,各自低头忙活去了。
等到从戎收拾好端起早饭,从草便拿着他换下来的破衣裳搬了把藤椅坐在槐树下,和段月娘一起穿针引线。
做到一半,便远远地听见山脚下梅老婆婆往这边来。
她是常年带着病的,据说是以前生养时落下的病根,走起路来常常急喘,一时走得急了便咳嗽不止。梅老婆婆年轻时丈夫应征,再不曾回来,等到唯一的儿子长大成人,也被征去了军中,不到几年就战死在了沙场上。十多年来,也就是她一人独活而已。
段月娘倒是常去替她看病、送药,到底病已经扎根,只能缓和些疼痛,却无法根治。
两人都放下手中绣线,上前开门去迎她。
“梅婆婆,您小心脚下......”
“梅姨,这么大老远的你还跑一趟,快来坐下。”段月娘招呼着从草在一旁扶着人,小心地往院里走,又着她到藤椅上坐下。
从戎也放下碗从屋堂里走出来,站到一边喊她“梅姨。”
“诶,我就来看看。”梅婆婆对着段月娘点了点头,又看了看从戎,轻轻动了下嘴唇。
“从草,去泡杯茶来。”
“诶。”从草拿起刚缝到一半的衣服,进了屋子里。
见人出了视线,梅婆婆才压下声音说:“我今天听人说,西北那边要打起来了。”
她常年因病痛折磨得有些麻木的脸上,这一刻也不禁显现出一丝难忍的痛苦来。
段月娘和从戎对视一眼,都不难看出一分忧色。
“我本知道会有这一天……”从戎轻叹。
梅婆婆拽住段月娘的手,含泪强忍着哭腔道:“我老婆子这条老命不值钱,我也活够了,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一定要同我讲,一定。”
“梅姨!”段月娘仍不忘压低声音,她看了一眼厅堂,道:“您可千万不要说这样的话,当初那么苦都过去了,如今又能多苦?”
从戎也走过来,牵起她的另一只手,“传到这边就说明是极紧要的了,待会儿让月娘同您回去收拾好东西,我去镇上再打听打听,咱们这两日就走。”
“何苦带着我这个没用的拖累你们,这么多年,我也活够了!不如早去陪了娘娘!”
她说得哽咽,几乎是含血相诉。
“梅姨!”段月娘攥紧了她的手,“你万万不要再这么想了。”
她小心地看了一眼屋内,接着道:“您也说了,我们就跟亲人一样,那多大的难不能一起过去呢?”
梅婆婆看了看段月娘,又看了看从戎,在他们如出一辙的坚定眼神里,张了张嘴,又最终含泪咽下。她又是摇头又是点头,终是擦着眼泪道:
“你们也快些收一收,莫叫丫头看了出来。”
段月娘偏过头去,擦去了颊边的泪光,再转回来时,便扬起了笑脸,若不是她眼角还带着些红,谁也看不出她方才哭过。她笑说:
“镇上那布庄前些日子新出了几样新布,我这正买了一些,要给戎哥裁个布搭子呢。”
话音刚落,便听见从草的脚步声从屋内过来,梅婆婆也神色如常地应下:
“我瞧瞧,这颜色倒是不错。”
从草捧着茶过来,尚不知何事发生,见三个人气氛有些奇怪,却又说不出来,也只是心里纳闷了一下,就把这种别扭感放回了心里,把茶捧给了梅婆婆。
“梅婆婆,您喝茶。”
“诶,我们丫头乖着呢。”梅婆婆伸手接过放在手边,突然拉住从草的手,细细看她,“丫头也长大了。”
她说着,又忍不住泛起泪花来,“这眉毛啊长得像你爹,眼睛和鼻子呢就像你娘,漂亮着呢。”
从草略有些害羞地低下头去,没看见梅婆婆眼睛里几乎要止不住的眼泪,也没看见自家爹娘因俱不忍再看这场景而偏开的头。
从草突然觉得院子里气氛仍有些怪,但她又实在说不出来,只好强按下那点好奇。
“啊,你看我这老婆子,一坐都要忘记时间了,我该回了,该回了。”
“诶?”从草抬头,看她偏着头要站起来,只好扶着她道:“梅婆婆您再坐一会儿嘛,茶您还没喝呢。”
“不了不了。”梅婆婆轻轻拂开她的手,“我还得走的,回吧回吧。”
从草看了看坐在原地的段月娘,又看了看站在一边的从戎,却见他们不曾看这边,心里那怪异越发强烈了起来。
她只好跟在步履蹒跚的老人家身后,喊道:“那梅婆婆您慢点走啊。”
“诶,别送了,回吧。”她只应着,并不回头,一头槁枯的白发被光照着透亮。
从草看着,突然觉得有些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