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贵女》茶鹅er

1、闻者伤心 “你要不要

　　天光微乍，从草收拾好床褥起来做早饭，院子里从戎蹲在石墩子上擦着刀，听到声响回过头来看她。

　　从草也不扰了她爹每日不间断的擦刀，轻手轻脚去了厨房烧火。

　　整个小院里又这么静了下来，远远地只听到不知谁家的鸡鸣狗啼，偶尔稀稀落落的几声。

　　从戎瞥见厨房里头自家姑娘来来回回的背影，目光又落在刀上。

　　擦刀吧。

　　他低下头，摩挲着掌心早就锋芒不复的老刀，看着刀身上斑驳的痕迹，一一擦过。

　　擦刀嘛，得细细地擦，躁不得，更不能一心二用。

　　灶膛里火渐渐烧起来了，从草盖好锅，小火慢炖，索性靠在门边看她爹。

　　这把刀兴许是有好些个年头了，打她记事起，就能看到她爹每天没事就拿着这把刀捧在手里摩挲。

　　“来。”从戎朝她招了招手，跳下石墩子，“咱父女比划几下，看你手生了没有。”

　　从草正好也有些意动，两个人就站在方寸大的院子里头，也不整些虚把式，从戎笑着收起了刀，空手起势问她：“让你三招？”

　　“不用。不兴瞧不起人。”

　　“也是。”他又笑，“真刀真枪的战场上不兴这个。那你可接好了。”

　　“等等。”从草突然一拍脑袋，急道：“咱自家里头输了也不兴同娘讲的。”

　　“哈哈，成。”从戎挥拳试探，“输给你老子爹不丢人。”

　　从草错身格开，抬脚一拨，应道：“那不一样，丢不丢人无所谓，我不乐意绣花。”

　　两人一来一回，初时还有闲情聊天，打着打着就严肃了起来，分明是进了那境界，一心想找对方招式里的死穴。

　　几个回合下来，倒是都痛痛快快地出了一身的汗，从草体力稍逊，但胜在招式里自带了巧劲，打的是四两拨千斤的路子，一时间也不曾落了下风。

　　“啊要遭！”一股子糊味顺着风飘到面前，从草一愣就被从戎一掌盖到肩侧，一时间也顾不上自个儿锅里的饭糊成了什么样子，只恨恨道：

　　“你这不算！”

　　“不算？”从戎还笑，“咱这切磋不兴真君子那套。”

　　“哎！我不同你讲了！”从草又急又恼，三步作两步地蹦跶着跑进厨房，一揭开锅盖，果然是糊了。

　　院子里从戎还在低声笑着，门就吱呀一声开了，段月娘推门出来，颇觉头痛地问：“怎么大清早的一股子糊味儿啊。”

　　她一面说着一面不忘瞟了一眼自家相公，见他面上飘着薄汗袖口挽起，哪里还不知道父女俩又切磋了一番。

　　“笑笑笑，你也不看着一点。”

　　嘴里还囔囔着就提脚往灶房里去，从戎两步作三步地冲上去揽住自家媳妇儿的肩，笑道：“那不是活动活动筋骨嘛。”

　　“啊！”段月娘腾地一下跳开，气得直拍从戎的肩，“你这一身臭汗的，还来招我！”

　　偏生这人皮糙肉厚的，一身的梆子肉，还打得她手倒是疼了，跟他就像挠痒痒一样。

　　“来来来，打这儿，打这儿，不着急。”

　　从戎只乐呵呵地笑，也不躲开，还故意偏过肩膀去就自家媳妇的身量，气得段月娘脸都红了一半，甩手就回了房。

　　“哧，蜜里调油嘞！”

　　从草逃过一劫，无声地冲着自家爹做了个鬼脸。

　　段月娘倒是不介意从草习武，只是这几年姑娘大了，到了该开亲的年纪，整日里耍刀弄棍的，这山沟子里头说闲话的就多了起来。

　　段月娘倒是不怎么和这些碎嘴的扎堆，偏偏有人上赶着要倒豆子给人听，好几回气得她觉都睡不下。

　　这些个闲得慌的妇人家每天闲言闲语就算了，就这两年还有上门提亲的，你瞧瞧人家说的都是什么话。

　　“你们家从草呀，天天个男人装扮的，又是拿刀又是耍棍的，这要是嫁到人家家里不还得骑到男人家头上么？唉，这要是是个男的都能给人家吓怕咯。不过这村东头的王老柱啊，年纪虽大了点吧，脾气倒是一顶一的好，是个能忍的，配你家从草啊刚好。”

　　这还是人说的话？村东头那王老柱，也不瞧瞧人都一把岁数了，三十好几了还成天偷鸡摸狗的，脾气好？那是要债的面前瓮声瓮气装孙子嘞。

　　把自家姑娘好的说坏的，坏的说更坏，往泥里贬低，倒是把那臭水沟里的臭鱼烂虾说得跟变了个人似的。这说媒的一张嘴，死猪变活，活猪变老虎，真是嘴上不把门。

　　气得段月娘当场就拿扫把把人赶了出去，就差没拿墙头那铁锄“送上一送”了。

　　不提那个被段月娘一扫把打出去半路还跌了一跤在床上躺了半个月的黑心媒婆，就说那厚颜无耻敢来提亲的王老柱，听说是起夜的时候一跤踩空掉进了茅坑溺个半死，在家跟霜打的茄子似的病了个透。

　　估计是哪个神明开眼，给这些个腌攒货来了个现世报吧。

　　这事儿算是揭过了，但是段月娘不知怎么想的，又起了兴致抓着从草要她学习大家闺秀们文能风花雪月，武能针线开花，真真要命。

　　段月娘的原话是：“就你看看从戎那大老粗的样，你看看这碗口大的拳头，你看看这厚实的肉，也不晓得吃什么长的。从草你看着还算得上娇弱吧，要是叫人看见你俩这么你一下我一下还不分胜负的，你这底儿可全露了，就问问你哪个男的不害怕？”

　　末了还颇为感慨地捏了把从戎的大臂，念叨着：“怪唬人的，不晓得加点量药不药得倒？”

　　这里就不得不提一提，段月娘那不一般的本事了。

　　从草虽然对自家爹娘年少时候的那些事一知半解，但大抵猜的出来她爹怕是个兵匪路子的，她娘就是个草药篓子。

　　以前她还以为段月娘是个正经的吊脚大夫，专门治病救人，毕竟从小到大她那些个发热风寒都是段月娘一手操办。

　　直到有一天从草误闯了她娘的药房，差点儿一命呜呼，才晓得当初段月娘脸上那略微诡异的笑里究竟有何种深意。

　　这确实是个草药篓子没错，可她是个毒篓子!什么看病救人，那都是顺带的!

　　知道真相后的从草不由得开始思考，夫妻俩吵架的时候，到底是温柔小意的段月娘吃亏一点，还是三大五粗的从戎吃亏一点了。

　　毕竟就段月娘那一屋子的毒药，从戎估计刀都还没来得及提起刀，人就已经躺地上了。

　　段家庄这不过是个小山坎坎，顶了天也就百来户，离最近的青山镇上，起码也得有半天脚程，没什么能人壮士。

　　从草敢打包票来保证，自家这俩神仙，绝不是这段家庄能养出来的人物。

　　往前几年看过几本志怪游记的年纪，她还幻想一下在自个儿这双爹娘讳莫如深的往事里，是怎样的腥风血雨，甚至还想过会不会有一天，突然蹦出一个人到她面前来，称呼她少主啊小宫主啊这些光是听起来就够厉害的称谓。

　　日思夜想也没等到这一天后，从草又幻想过一阵别的。

　　这段家庄会不会是什么绝世高手的隐身之地，直到一场大难突降，卖货郎丢下货担拿出宝剑，村门口大树下成天嗑唠的七大姑八大姨反手就是什么白练暗器的。

　　不过很快，她就发现了那些老太太老婆婆只会讲这家的闲话那家的碎语，至于村西那个卖货郎，碰到人讨价还价的时候也只会两眼一瞪唾沫横飞。

　　这个幻想自然而然地也很快破灭了。

　　从草不是生来便在这段家庄里头长大的，她四五岁刚记事的时候，只晓得他们一家三口就风餐露宿地在路上赶。

　　遇水就坐船，上陆就奔脚程，直到她快五岁了，一家人才到了这青山镇下头巴掌大的段家庄。

　　她记忆里的版本是三个人灰头土脸地从山上下来，段月娘对她千叮咛万嘱咐，待会儿什么都不用做，只管哭就是了。

　　她的原话是：“你就想着，哭不出来你爹就把你卖给东坡村那二傻子做媳妇，把买来的钱换马。那二傻子你知道吧，就整天吊串鼻涕的那小煤球，你要不要给人家做媳妇？”

　　吓得从草手指都不敢吃了，眼泪噗地一下全流下来了。

　　“先别浪费了，待会儿那还用什么，收回去收回去。”

　　就这样，从戎拉着段月娘，段月娘抱着从草，三个人腾地一声跪倒在段家庄里长的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睁眼说瞎话。

　　段月娘人长得本就柔柔弱弱，哭起来更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说出来的身世更是闻者且伤心，听者且落泪。

　　“原是柳州郡下一小村人，哪晓得这老天爷啊那是一旱就旱了两三年，家里头能吃的都吃了，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想起来自家里头常提起一桩在这青山镇段家庄的亲缘，想着父辈里关系尚可，这才厚着颜面来投奔，哪里知道人早早去了，如今叫这三口人怎么活啊!”

　　就这么哭天抢地，一家人在这段家庄也可算是落下户了。

　　不过也不知这些人怎么在传，都说段家有个可怜小媳妇，人俊得很，偏生栽在了一个空有力气没本事的男人身上。

　　外界如何如何同从草这一家子倒是没什么关系了，一家三口分得一处久无人居的荒宅，又领了两亩荒地，日子也就日渐安稳了下来。

　　从家这处白捡来的小宅子，离人烟处甚远，极少有人来搅了这一家子的安宁。

　　从戎一身力气倒也真不是白长的，山里头打/猎那是一把好手，吃得一阵子油腥，三个人因着风餐露宿折腾出来的消瘦脸蛋，没多久就圆润了回来。

　　就这么一眨眼，他们一家三口居然就在这段家庄呆上了十二年。

　　从草现在刚好十七出头，女孩子这般年纪还没成亲在一般人家倒算有些迟了，不过小小的三口之家倒是都不着急。

　　再者，两个大人打心底里觉得段家庄这个小地方，确实还真是难找出一个合心意的女婿来。

　　从草也曾纳罕过，自家这么一窝也算是卧虎藏龙了吧，何必屯在这小小的段家庄里头呢？这要是出去江湖上浪一圈，拼出一番事业来也绝不是什么难事嘛。

　　不过往往从戎只是一笑，回她：“过几年吧，过几年安稳些再说。”

　　说起来如今这世道，也确实算不得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