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全》陈慕舟

7、重逢 女主心有顾

　　傅清和想了一夜，觉得是自己太矫情了。这辈子已经这样了，她还能如何？不如顺其自然。下马车时，对于萧晅伸出的手，她轻轻地搭上了。
　　允惠公主今日穿得很是艳丽，傅清和若无其事地和萧晅打趣：“你这妹妹怕是心有所属，恨不得马上嫁了，今日来得是何人？”
　　“解父皇之忧的人，他填补上了赈灾缺口还无所求。怕是想尚公主？”
　　“是商人？公主会嫁给商人吗？德妃娘娘若是有此打算，也不会把你妹妹拖到现今还未出嫁。”
　　“我们这些儿女，不过是他维系统治的工具，若是能得国库丰盈，他才不管允惠和德妃怎么想？也不在乎朝臣怎么想，这天下他最在乎的不是只有那位，可惜那位从无所出。”萧晅看了装作无意地瞥了傅清和的肩胛，“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们可以中途离席，忍了这么久，实在不想再忍了。”
　　“无事，我看你妹妹欢喜得很。想来那人十分优秀。”
　　“那人与萧晰关系要好，允惠整日缠着萧晰，估计认识。”
　　皇上与皇后每次在一起都深刻演绎了‘貌合神离’，傅清和想皇后应该是不快乐的吧。若是太子即位，自己能否忍受也这样不快乐地过一生？
　　皇上与皇后入座后，“宣裴韶觐见”。
　　傅清和很想是自己听错、或者只是同名同姓的人。然而当裴韶站在大殿之上时，她就知道自己有多自欺欺人。叫裴韶的人可以很多，但有能力解赈灾之忧的，大概只有她认识的裴韶。
　　她竭力告诉自己千万不要慌，不要乱。但凡自己走错一步，不仅她，连裴韶都会万劫不复。她镇定地饮酒，与别人觥筹交错。很想醉一次，醉了睡一觉，就不用面对这些。然而自己失常的举动引起了萧晅的注意。
　　宫宴结束后，萧晰与裴韶站在殿外说话，允惠公主围着他们转。一位侍女撞到了傅清和，看了眼她的脸，她便让她离开了。回东宫的途中，萧晅脸色不善，她心虚地不敢询问。索性他回宫就直入书房，并未与她交谈。
　　傅清和回房打开侍女塞入她手中的字条，是裴韶的笔迹：不要怕，我来陪你了。
　　理智告诉她，应该把纸条销毁，可是她不想，她贪恋这瞬间的温暖。
　　“怎么了？”芷汀把安神茶放在桌案上。
　　“他来了，他来找我了。怎么办？姐姐。被人发现，他会死的。”傅清和眼泪不停地落下，“我以为我已经说的足够清楚，他家的祖训也是远离朝堂，可如今……”
　　芷汀坐在她身边，似安抚地顺着她的背：“清和，别担心，裴韶知道分寸。没事的，啊？或者你这样想，有裴韶的人脉财力，我们会更早得完成目标。”
　　“那不是利用吗？我这辈子都困在这里了，我怎么回应？我怎么还？”
　　芷汀和她说着一些安抚的话，她一句都没听到心里去，满脑子想着怎么让裴韶离开。
　　门被萧晅推开，走入内堂。
　　“出去！”
　　“殿下，太子妃她……”
　　“我说出去！你是清和的人，所以不把我放在眼里吗？”
　　傅清和回过神来，“芷汀，你出去吧，没事了。”
　　等芷汀出去后，她看着萧晅：“这么晚了，殿下来此处有何事？”
　　萧晅上前来抓住她的手，“你做什么？”傅清和挣扎着。
　　抠出她手中的字条，萧晅脸色由阴沉转为冷笑，“好得很啊，在我眼皮地下书信传情。”
　　“殿下慎言。”
　　“需要吗？是谁为我清理了所有耳目，和我说这东宫只是我的东宫，会陪着我一起走？”
　　“是我，我没有改变心意。以前说过的，现在依然做数。我承诺过的，就会做到。”
　　“他出现没有动摇你的心吗？”萧晅步步紧逼地发问。
　　“没有，直到殿下出现之前，我想的都是怎么让他离开。我不需要他陪着我，我只要他好好地活着，过着我再也过不了的生活好好活着！”
　　“他会听你的吗？他要是会听你的，就不会付出如此之大的代价作为接近你的桥梁。清和，我走到这里不容易，所以我不允许任何人成为我失败的隐患，你，我不想动。他肖想我的太子妃，本来就是该死的事。所以，我只能动他了。”
　　傅清和急忙抓住他：“殿下…不行…不可以…他…”萧晅甩开她的手向外走去，她只能抱着他拖延脚步“景明，求求你，别动他，他不会伤害到你了，我让他走。给我时间，我让他走。”
　　萧晅停下了，半天没说话，而她只能死死地抱住不撒手。其实她知道此刻表现的越在意，萧晅就越生气，无关他对自己的感情是怎样，只是没一个男人能忍受自己名义上的女人为别的男人求情。可她赌不起，她怕裴韶因为自己的自作聪明而陷入危险。
　　“清和，这是你第一次抱我，却是为了别的男人，你觉得我有留他的理由吗？”萧晅不肯让步。
　　“你会逼死我的”
　　“你是要跟他生死相随？”
　　傅清和缓缓地松开手，“我从入宫的那刻起，就已经知道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我根本不敢想还有其他的可能，我斩断了过去，把以前的一切都抛在了宫外。如今路才刚刚开始走，就要有挚友因我而亡。除了以命相偿，我想不出任何赎罪的方式。只是要麻烦殿下多虑了，想着钟思柔和沈绎心，谁做正妃更合适。不管殿下信不信，今日若是裴韶想害殿下，我也会拼尽全力的阻止。话已经说完了，殿下请便。”
　　（我和萧晅从来不对等，我为他保护钟思柔，他却要裴韶死。怎么可能不失望？终究是我欠了裴韶。）
　　“你哭什么？”她别过脸躲开萧晅的手，“清和，我信，我信你。裴韶我不会动他，只是你能确定你的心不动摇？”
　　傅清和抹过自己脸上的泪，苦笑道：“我有退路吗？进了这道门，哪里有让我后悔的机会？”
　　萧晅却兀得抱紧她：“清和，陪着我走下去，试着对我敞开心扉，我不会为难裴韶。就这样，我们一起走下去吧。”
　　之前芷汀要她一走了之，她当时想的是萧晅一个人这些年挣扎求存，她做不到抛下他。萧晅是她的责任，她不能在给他希望后又抽身离开，那样太残忍了，她做不到。“我不会离开，我会陪着殿下的。”
　　那日，刚刚陪太后礼佛完，太后留她用膳。
　　“清和，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没事吧？”
　　“多谢皇祖母关心，就是进来觉少眠浅，无碍。”
　　太后给她添了一碗甜汤，“你知道宫中人为何爱吃甜食吗？”
　　“大概是口中甜了，心里也就不觉得苦了。”
　　“你和晅儿成亲不到一年，一次添了两位新人，确实也是太急了。可事已至此，也只能接受不是吗？你是个懂事的孩子，皇祖母是真得心疼你。近来我会去昭觉寺，你同我一道去吧。”
　　“是。”散散心也是好的，总好过在东宫中和萧晅相对。“对了，皇祖母，我最近新学了一道茶粿，下午我去小厨房做给您吃。”
　　“好，今天就别回去了，住在长乐宫。”
　　傍晚时，萧晅不请自来。
　　太后靠在斜榻上看佛偈，“晅儿，你可是有段时间没来我长乐宫了，怎么了？丢了什么吗？”
　　萧晅面色冷漠，站在一旁不出声。
　　“清和要和我去一趟昭觉寺，今晚她不回东宫了。你们彼此冷静一下。”
　　“皇祖母，是孙儿的错，没能好好理解清和，求皇祖母别责罚她。”
　　“哼！”太后将佛偈一撂，“清和不知道比你们有孝心多少，就算你们之间有争执，肯定也是你的错。我早和你说过，你倒好，两位都纳进宫了，钟家的也就算了，是个体己人。沈家的心思那么深，弯弯绕绕的，你是存心给清和添堵。”
　　“皇祖母”傅清和端着茶粿进去，“不干殿下的事，当时情势所逼，殿下也是不得已。至于钟小姐，是我为殿下求来的。我和殿下是有分歧，但绝不是因为两位侧妃入宫的事。这茶粿刚蒸好，皇祖母尝尝吧。殿下也尝尝吧。”
　　萧晅接过她手中的茶粿，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吃着很是爽口，清和。你今晚就留在长乐宫，好好睡一觉，你上次配的安神香效果效果很好。留在这儿休息，三日后，随我一同去昭觉寺。晅儿，你没事就早点回去吧。”
　　“皇祖母……”
　　太后面带愠色：“回去！明天再来接清和。”萧晅最后是被太后赶回去的。
　　因着安神香，她睡了极安稳的一觉。醒来时太后礼佛已经结束了，用完早膳，陪着太后抄佛偈。午膳后，太后让她下午去皇后宫中帮忙挑选两位侧妃的服制。
　　延慈宫中，皇后正在挑选婚服的式样，见到她：“清和来了，来看看，这些式样那些比较合适。”
　　“我哪里懂这些，还是母后挑选吧。”
　　“现在学起来，以后才能得心应手。”
　　“是。”
　　傅清和瞅着皇后的脸色，按她的心意选了两套，婚服的事算是敲定了。皇上派人传话传话来说今晚要在延慈宫就寝。她不便久留，起身告辞了。
　　回长乐宫的途中，脑海中浮现皇后听到皇上晚上要来时的表情；不喜不悲，面无波澜。她比皇上小七岁。面容看起来却显苍老。太后母族并不起眼，想来当皇后前，她从未学习过这些事务，不知道她是经历过怎么样的艰辛，才到了如今得心应手的程度。膝下也无皇子，只有一个七八岁的容安公主。她不爱皇上，甚至不爱权力，否则不会只生下一个公主却从不争宠。也许像她一样，入宫前有过自己的爱人，却不得不为了家族妥协认命。后宫的女人都不简单但也都有苦衷。
　　欣贵妃恃宠而骄常常僭越却从无所出，淑妃机关算尽追权逐利却失尽人心，德妃贪恋权位虚伪阴狠却无一晚安眠，贤妃……大概是最自由且聪明的，早早将端王送出权力漩涡，只求明哲保身，而因为端王的军功，后宫也无人敢欺她。
　　“远远就看见了皇嫂，本王想着还是应该来道一声恭喜。大哥好福气，一下得了两位娇妻。”萧昉其实长得不差，但相由心生。眼角眉梢总是流露出几丝阴冷。
　　傅清和心情低落，不想说话。只淡淡地看着他。
　　“大嫂是心情不好吗？我记得当日可是大嫂出力为大哥求得佳人。是后悔当日的贤惠做派了？”他上前一步、声音突然放低：“大嫂清出东宫所有耳目时，我是真的从内心佩服大嫂，甚至觉得大嫂配我大哥那个废物实在可惜。如今看来，倒是我高看了，大嫂始终是个女人，和京中官家小姐并无两样，逃不开争宠二字。”
　　“庄王殿下有真心喜欢过一个人吗？”萧昉面带不解，“我想你是不喜欢她的，若是真心喜欢，不可能此时还有心情挪揄。”
　　“那种女人，值得吗？起初看着她那张脸，觉得十分漂亮，倒是可以站在身边。后来发现，不过一个赌徒，各边都想押注。这种三心二意的贱人，丢了也就丢了并不可惜，本王可不是什么都能收进门的。只是以后要大嫂多费心了。”
　　傅清和点了点头，“既如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庄王拦住她的去路，“大嫂能满足我的好奇心吗？你究竟看上我大哥什么了？要这么帮他？大嫂如此聪慧，不可能看不出我父皇一点都不喜欢他。而且，他的能力有目共睹，他不可能替你完成野心。”
　　换作平时，她会拐弯抹角地骂人，但裴韶来了，她只想尽快解决事情，让裴韶离开。
　　“我知道，宫中都觉得太子庸才，连你和端王都觉得他不过是命好，作为皇上的第一个孩子出生才有了被立储的资格。可是庄王殿下想过没有，哪怕有一丝的回忆也好，作为从不受宠的皇子，甚至在你和端王被皇上悉心教导时，却一直被皇上遗忘只养在太后身边的太子，你觉得皇上为什么要立他为储？若是为了欣贵妃，也应该好好教导才是。为什么忽视漠视他？太子是为谁当盾牌，那位子又是为了谁而留？你的不甘，你的不愤，是不是对错了人？庄王殿下很聪明，事情想一想就会明白。而我，像你说的太子资质平庸，我只希望他平安活着，只有他好好地活，我家人才能好好地活。感情？皇家长大的孩子，庄王应该比我更明白，在这四面宫墙围住的囚笼里，是多么奢侈的事。祝殿下早日达成所愿。我要回去陪太后抄佛偈了。”
　　她离开时，庄王若有所思，她知道他听进去了。如果她是他，会在想明白后就早早离开，可是淑妃养育出的孩子怎么会甘心放弃？这宫中，明哲保身走出的每一步是身不由己，追逐欲望走出的每一步却是与人无尤。
　　萧晅站在长乐宫外，见到她反而不敢上前，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坏。
　　“怎么了？”她问他“你怕进去被皇祖母骂？”
　　萧晅听到她和从前一样调笑的语气，眼中有惊喜之色。“恩，不敢进去，如今皇祖母疼你比疼我多。”
　　“那我们进去吧。”
　　太后看他们一前一后地进入宫内，“来得正好，马上可以用膳了。”
　　傅清和和萧晅坐在太后两侧，“皇祖母，用完晚膳，孙媳就回东宫了。”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回去好好的，这混小子再敢欺负你，你就和我说，皇祖母教训他。”
　　她看了萧晅一眼：“不会的，殿下很好，是我自己别扭，没想明白。让皇祖母担心了。”
　　从长乐宫出来，萧晅屏退了跟着的宫人。“清和，我带你出宫吧？”
　　“别胡闹，宫门已经关了。景明，我真得没事了。不用这样。”
　　萧晅抓住她的手腕往前走：“你跟我来，我们不从宫门出去。”
　　身处热闹繁华的夜市，心情也明亮了起来。傅清和和萧晅看了杂耍，玩了套圈，好像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她知道萧晅今日是故意讨我欢心。
　　走到一处甜汤摊，“公子，夫人，尝尝我家的甜汤吧，米酒都是自己酿的。”
　　“来两碗。”萧晅作势打开荷包。
　　“不用了，一碗就够了，别浪费，给你钱。”她把萧晅的荷包又塞回他的衣袖处，“我请你，今晚很开心，谢谢你。”萧晅接过老板递来的甜汤，她用绢帕将勺子擦干净，搅拌了几下散热，“你尝尝吧？我来端。”
　　“我来拿着吧，你先喝。”萧晅笑着看她。
　　甜汤入口绵软细滑，她尝了几口，又想去拿一只勺子给萧晅，他像看穿她的想法。
　　“清和，你喂我喝，好不好？”对上他的浅浅笑意，傅清和完全无法拒绝。老板夸道公子夫人感情真好。
　　喝完甜汤，萧晅把碗还给老板，她不动神色地抬起他的手，掌内通红。“这么烫，你怎么忍的？烫坏了，这手是不打算要了吗？”
　　萧晅顺势与她十指交缠，“这样就没事了。清和，你的手真凉。让我牵一会儿好吗？”
　　她看着他耍无赖的样子，突然想起傅韬，只好把脸别到一旁无奈得笑着。
　　桥上有商贩在卖孔明灯，萧晅给她买了一盏。他们分站两侧在上面题字。
　　“得偿所愿，清和，这是你的希冀吗？”萧晅早早的写完走到她这边。
　　“所求之事没有明确的，暂时也想不出写什么好。
　　萧晅似乎想说什么。“殿下……”傅清和和萧晅循声看去，原来是沈绎心和她大哥沈络庭。
　　“你去吧，这是一个好机会。让沈家的人认为你为了沈家大小姐抛下了太子妃。”
　　“清和……”
　　她把手从他掌心中抽出，“已经走到这里了，别任性，别让我觉得拖住了你的脚步。”
　　那盏灯还是没来得及放……
　　傅清和和萧晅相背而行，路过一品酥，想到芷汀，觉得自己真不仗义，出宫一趟，也该给芷汀买点好吃的。
　　拎着糕点，漫无目的地走着。竹音走到她旁边都没发觉，“傅小姐，主人请你移步观星阁。”
　　观星阁内，裴韶离她只有几步之遥，身着月白色的长衫，冲她温暖的笑。她有很多话想和他说，最后说出的却只是：“你为什么要来？我不要你陪我，明天你就离开。”
　　“不可能。你这么不快乐，你让我怎么丢下你，快意人生？”
　　她知道自己现在无法说服他，同时也怕他和萧晅碰上。只好对他说：“我现在没时间和你详谈，后日我会昭觉寺。我们约定在那里见面吧。做个了结吧。”
　　裴韶伸出手却连傅清和离开的一片衣袂都抓不住。“竹音，跟着她，确定安全以后再离开。”
　　傅清和往回走，萧晅穿过人群向她走来。她竟然没有一丝期待，她骗过所有人，却骗不了自己，真可悲！
　　“终于找到你了，清和。”
　　傅清和感觉他掌心有些湿，“慌什么，我又不会突然消失。和沈络庭聊得怎么样？”
　　“确定了沈家的立场，已经完全倒向我了，只是未到最后一刻，我还是有所保留。”
　　她点头附和，“应该的，沈家不会一下把底牌亮出来。我们回宫吧，我有些累了。”
　　萧晅送她到房门前，“景明”她叫住萧晅，“我今晚遇见裴韶了，我和他约定后日在昭觉寺见面。我会和他说清楚，让他离开。”除了我真正的心意，我不想隐瞒萧晅任何事。
　　“清和，我相信你，若他不离开，我也不会对他下手。早点休息吧，我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