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清寻津》广杉

4、第三章

　　京都繁华，人语喧嚣，可深宫大院里却没有街市里的热闹。
　　面对着屏风的人在听完下属的汇报以后从右面的桌上取过一支笔，在砚台里蘸过之后不徐不疾地往纸糊的屏风上写了几行字：“既然如此，就有些麻烦了。”
　　虽然现在这种情况不能查明是谁下了山，那从湛阳城里寄出去的信里究竟是什么内容，不过也不会阻碍到他的计划。
　　默过一短文的片段之后，那人十分随意地将毛笔甩在旁边，稍微往上卷了衣袖。他面上虽是笑着，却因为被阴影遮去而显得不真切：“树大招风，早在接受父皇的封赏时，梁庭空就合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的。”
　　“可惜的是。”那人略略侧身，窗口斜照进来的光便照亮了屏风上的图案，叫底下维持着行礼姿势的人看清楚了那是一张京都及附近的地形图，“他选择了隐世求道这种借口。”
　　还有那个湛阳城校尉。屏风前的人拧起眉，感觉有些烦躁。当初明明和他暗示过的，这次怎么还是出了差错，是他真的不解其意还是故意如此？
　　不管是什么原因，现在不能再把他划进可以被自己利用的范围之内了。自己的人，容不得出一丝一毫的差错。
　　通报的人在接受那人退下的指令之后如风一般快速离去，极尽一个暗卫的素养。他跃上屋顶，站在屋脊上，远远眺望着前朝宫殿的外状。

　　梁庭空坐在书房正中间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张金线纸，齐携和叶聚然依然分坐在左右两侧，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那张小纸上。
　　“师兄打算如何？”齐携虽是这样问着，却和叶聚然一样在心底有了答案。
　　这朝廷密令来的如此蹊跷，不论是时间还是内容。距离上次那份要求涉虚派负责春祭的口谕不过几月，现在又发了份密令让涉虚派留意京都附近几个城池的动向。
　　不过到底是有些不同，春日时的那不过一份口谕，是真是假谁也说不清，这次却真真的是由上面发来的密令。
　　梁庭空将密令层层压进抽屉里，对齐携和叶聚然说：“就让孩子们分作几队去那些城。”
　　那两人听梁庭空的说法与自己所想没有差别，即刻起身就要去安排门派里一众弟子，只是即刻又被梁庭空拦住交代：“让安排出去的弟子带上涉虚派的信物,换作寻常衣物秘密出行。”
　　这样的考虑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在出了那件事情之后，谁都不愿意放松了警惕。
　　房间里安静下来以后，梁庭空无端地想到了上次齐携说的那句“当年做的太过决绝”。自成童后经历了十余年风霜花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去认真纠结当年是否真的是自己做得不对，直到了日头偏西才压住纷扰的思绪给沈寒尘去了封信。
　　信里大半是问候，正事交代到最后也化作了细细的嘱咐。他折好信纸，思虑片刻之后交给了正巧被分配到湛阳城的古音。
　　“师父。”古音早收拾好了行囊等在门口，接过梁庭空递过来的信以后犹豫着问道，“要不要让师弟去师兄那边？”
　　司珏辰被分到了寻靡城，那里虽然风气比不上湛阳城，但胜在不似湛阳城受京都与南方各种盘根错节的势力影响，而且有师兄在总归比自己帮衬着好。
　　“不必了，你在好帮衬些。”梁庭空仔细考虑了古音的建议后这样回答她，“到时幺儿会有自己的想法。”

　　沈寒尘直觉近两日有事情要发生，于是分了更多的时间在去外面探听消息上。
　　也正是因此，他很容易就遇上了在酒楼里歇脚的古音。他正要摇手喊一声“师姐”，却见她已经看向了自己并且快速比出一个噤声的姿势又收回，她将目光向右边一闪，随后朝着这边走来。
　　“师姐。”沈寒尘等她靠近的时间也看见了几个同门，于是压低了声音道，“你们怎么下山来了？”
　　古音在距他只有几步路时忽然换了幅表情，摆出有些庆幸又有些无奈的模样跨步上前揽住沈寒尘：“小弟啊，居然能在此处遇见你。”
　　沈寒尘怔在原地眨了眨眼，显然是被古音那突如其来的变化给震撼了。他还没弄明白状况，只能由着古音一边拉着他的手往楼上拖一边说：“既然遇见了，阿姐便请你吃一顿。”
　　然后古音借着衣袖的遮挡暗里向沈寒尘递去一个眼色，在接收到自家师弟明白了的眼神后放心地将人拉了出去，顺便又像是不轻不重地说了两句诸如“穿着这什么衣服”之类的话。
　　酒楼上面有许多隔间，古音带着人进来后便即刻恢复了平常的神情。她仔细打量了沈寒尘许久，这才舒了口气地向他解释道：“方才有人看着。”
　　沈寒尘闻言凛了眼色，随即就着古音带着的力度往旁边的小椅上坐下，从袖口中取出一张叠好的小纸：“陆校尉书房里常摆着案卷，这是我瞄过之后记下来的内容。”
　　等古音接过去看时，沈寒尘又补充说：“之前他收到了征兵的指令，这之后就不知有没有接到别的密令了。”
　　“另外，他昨日方同我提起过，说前一日有许多人来登记，却不是湛阳城内的人。”
　　古音浏览过一遍纸上的内容之后就打算把它收拾好，比起这些东西，她对于刚刚沈寒尘说的事情更感兴趣一点。她正要将其那纸塞入随身的行囊时，酒楼里的小二便端着菜敲开了隔间的门。
　　因着这个插曲，房间里的人停止了交谈。跟着古音共同前来的一名外门女弟子顺势给在场所有人摆上碗筷，大家也就趁饭点开始用餐。
　　话题由此被岔开，不过也没有对他们造成什么影响就是了。
　　“师弟。”古音等大家盛完了汤以后把剩下的舀进自己碗里，“你现在是借住于陆校尉府中？”
　　沈寒尘放下手里的筷子，忽然有些局促地向别处看过去：“是，师姐。”
　　“那你同他关系还不错。”毕竟作为校尉，能任由一个相识不久的人进出书房，确实不太容易。
　　“……尚可。”沈寒尘说这话时重新拿起筷子，面上神情更是拘谨，还咬了咬筷子头。
　　古音太清楚自己家师弟的脾气了，看他这副模样便知道他心里藏着事。于是她勾了唇不再说话，单是边用餐边交谈着将话题转移回正事上。
　　沈寒尘听古音说师门收到了来自朝廷的密令，再联想到昨天那些来历不明的人，登时就发觉了哪里有不对劲。无数可能性闪过他的脑海，沈寒尘连古音特地给他准备的糯米糕都没吃完，即刻就要跑出酒楼去。
　　“师弟不慌。”古音眼疾手快地将人拉住，另一只手塞给他一个包袱，“记着此后出门，不要再穿师门的衣物了，以免后患。”
　　沈寒尘闻言就地打开了布包，里面是几件当季的衣裳，袖口或别的位置被缝上了梅花纹饰。比起从前，现在的确是特殊时期，这样做也是很有必要的，只是沈寒尘心里多少有些不乐意。
　　他那怏怏不乐的样子在此处没有任何掩藏的意思，于是隔间里的所有人都瞧见了他略微向下的唇角。刚刚给众人布筷的女弟子与古音对视一眼，随后来到沈寒尘身边拍着他的肩：“寒尘师弟，如此这般也是掌门的意思。”
　　“比起虚名，他更希望整个涉虚派的平安。”
　　道理沈寒尘都懂，并且合该比旁人更懂些。他接过包裹，又同古音他们相互交待几句之后才离开酒楼往回走。
　　相处久了，很多习惯也或多或少的摸到了门路。沈寒尘知道陆崇华现在会在后院里就着夜风读兵书，因此入了校尉府就径直走到了后院。
　　陆崇华的确在后院的凉亭里面读书。听见沈寒尘走过来的动静，他翻过一页书却没有抬眼：“我以为你不会来的。”
　　沈寒尘脚步一顿，接着撇过脸去干咳一声：“商量正事。”
　　“好。”陆崇华终于放下了书，微微笑着抬起脸看向前方，“那就你说。”
　　“那就开门见山好了。”沈寒尘在陆崇华对面坐下，手指轻轻点在微凉的石桌子上，“我觉得昨天来报名的那些人有问题。”
　　陆崇华听他这么说之后，眼睛被庭内的烛火晃着亮了一瞬，接着略略眯起了眼问对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该不会又是你卜算出来的吧？”看见面前的人有些不好开口的样子，陆崇华忍不住打趣起来。
　　沈寒尘看向陆崇华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旁的意味，双颊也微微飘了红 ：“难道你看不出来？”
　　怎么会看不出来，早在那些人报出自己不属于湛阳城的籍贯时陆崇华就觉得不对了，不过他不清楚这些人的目的是什么，就只好按兵不动。
　　若非如此，打草惊蛇岂不是更麻烦？
　　“这或许是一个很重要的机会。”沈寒尘用手托着下巴思忖道，“但如果你要将其作为一个转机，此前还会有些坎坷。”
　　陆崇华十分赞成地点了点头。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由陆崇华出声打破了这种寂静：“小道长，你刚说的，是你算出来的吗？”
　　谁知沈寒尘动作极大地站起身甩过衣袖：“祸福相依，天命与人事自有其运行之律，二者本不该相互干涉。校尉切莫再以昨日之事玩笑，不然我……”随后他发现自己也没什么好“不然”的，于是轻哼一声转身走出小亭。
　　陆崇华不免失笑，把书倒扣在石桌上便追着人一道走了出去。他步子快，很轻易就拉住了沈寒尘的手臂：“罢，是我说的不对，小道长明日同我一起出门，我与你赔罪可好？”
　　夜风是有些冷的，拂过人体的肌肤时却带了层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