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老》风月旧青衫

8、第八章 石屋

　　屋中不知岁月。

　　观摩七十二位先天祖神魔的道势，饶是颜绮步入生生境，十二万九千六百位身神供养道力生生不息。

　　三个月后，收获满满，但已是精疲力尽。

　　可，比起身体疲惫却双目神光凌凌的颜绮，一杯酒喝完，睡了三个月的乔洵，依旧未能借着月神的先天仙酒步入炼灵或者阴神境界。

　　只是，瞅着乔洵躺倒的地方，向下塌陷了半尺。

　　颜绮伸出一根手指，使出地仙的道力在了石屋的地面上，也只是按出一尺浅痕。

　　他有些怔然了。

　　即便是陆地神仙之流，武道未入天人境，又如何能与生生境的地仙道力相驳。

　　颜绮百思不得其解，他眼中一览无余的乔洵，周身流淌的灵力是九州人手一本，平民百姓强身健体的基础混元功，道行气息依旧是伏气境巅峰。

　　但这无声无息的半尺塌陷，却让乔洵有些高深莫测起来。

　　这样看来，无怪乎能凭借一件后天灵宝老龙牙在神祗念手下坚持那么久。

　　调息了多日，把境界稳固下来。

　　乔世子还在沉睡，这封闭的石屋里又找不到出去的办法。

　　颜绮只好在石屋另一侧，设了防护结界，封了六识，如蛰龙睡卧，沉入伏息状态。

　　石屋里一时间陷入寂静。

　　另一边，把十五个孩子送到乔氏祖地后，久久不见颜绮归来的老仓公，陡然间倒有些乐不思蜀。

　　原因是排行十三的苏烟，竟是医家的天生种子，可把亲手挖掘出这棵仙苗的老仓公给乐坏了。

　　而乔刀老人回了乔氏，遵从乔洵的意愿，万年世家便像一台墨家机关，被瞬间激活。

　　买粮开仓赈灾，弹压妖魔盗匪，安定流民，负担春耕。

　　像是许多年前燕公在时一般，乔氏再次承担起了庇护北地的责任。

　　以至于在石屋里昏睡的乔洵，还不知他在北地的威望已是万家生佛。无数依靠乔氏的帮扶而活命安身的流民给这位乔氏小主人立了长生牌位。

　　但，眨眼间过了两月还没有见颜绮归来的老仓公顿觉蹊跷，以他带着颜绮历练一年的发现，这孩子虽然出生低微，却是个礼数教养周全的，不会这般不声不响，一声招呼不打就离开了。

　　等到他惊觉自来北地，便没有见过祖灵和乔洵出面，顿时气急败坏起来。

　　这难说不是釜底抽薪，怕不是抓着绮儿先去拜堂结亲了？

　　“好计谋，好狂妄！不愧是那位存在的戮神枪，落地生根万万年了，也有这般胆量！”

　　老仓公抑制住了怒火，又等了一个月，还是不见颜绮归来。

　　他倒是认为祖灵真的要将两个少年结为道侣了。

　　生米怕是都煮成熟饭了。

　　他泄气叹了一声，想着道门那几个老杂毛不出世，他一个医家的祖师又何必上心。

　　虽然期望着医家归入道门，但他是一代祖师，又不是道门的门下走狗，提携了道门道子一年有余，这等机缘付出已然足够交换条件，使两家文化命脉交融合一。

　　便连哄带骗的让苏烟认了师父，在十四个孩子不舍和祝福的目光中，带着苏烟南去了。

　　过了许多时日。

　　祖宅边的老祖宗杨树飞絮落花，如雪一般。

　　大抵是摸过这十几个孩子的跟底，乔刀老人虽然不知道乔洵的用意，但他自以为自家的功夫总不会传给外人。

　　他却是真没有想到，当时的乔洵心灰意懒，把万年世家的根本都当浮财一样，散给了这十几个孩子。

　　既然是一家人，便没有亏待的道理。

　　乔刀一辈子妻妾无数，儿女有几十，比起主脉的人丁凋零，他这一支反而更像是乔氏的主人，无怪乎乔刀老人远去几年，几个不知乔氏隐秘的后代鸠占鹊巢。

　　如今他归来后，拨乱反正，挑选了三百个天资聪颖的族中少年，加上李二等孩子，编成了一支少年军。

　　按照首代燕公的老龙军编制，驻扎在万梅山下，日夜训教培养。

　　老人是一心一意的为乔氏的根基砸桩落底。

　　不仅几出两界关宰杀阳神大妖，煮肉炼血为几百个孩子打牢武道根基，更是多次演武讲道。

　　他已是生生境，半步天人的武道境界。

　　为几百个孩子演武，便如那儒家的大儒贤人为蒙童开悟，厚积薄发，且立意深远。

　　又一日。

　　风吹过杨树树梢，一圈又一圈的波纹像是被杨树枝牵引着流淌出去。

　　漫天飞舞的杨花打着旋包围住了祖宅。

　　惊动万梅山下的少年军军营。

　　只是自有军法呵斥，操练的阵营没有散乱。

　　但领头的李二等人都放下了手中兵器，眺望远观。

　　便是乔刀，此时也略带疑虑的观望起来。

　　漫天的杨花如一道道温和的光芒，将杨树围拢，一道如龙吼一般的枪吟声，从杨树根底渐渐长泛而起。

　　像大梦一觉，酣畅饱足的长吟一声。

　　那桀骜不驯又唯我独尊的气势，穿透两界的界域，轻易泼洒在九州与洪荒的广袤世界。

　　枪吟声惊动无数无上存在的目光，但那些目光颤抖着，转瞬即逝间全都沉寂下来。

　　像是古老岁月之前的那位无上神王驻世一般。

　　管你英雄豪杰仙圣神魔，怕你天资无双一世无敌？

　　只是一声枪吟，便镇压了这无穷大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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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屋里。

　　乔洵躺在地上伸腰抻腿，舒服的长吟一声，全身响起噼里啪啦的洗髓换骨声。

　　老龙牙从袖中窜出，一根黑漆漆的断枪从壁画中飞出来，融入同样黑杆红缨的老龙牙。

　　像是水乳交融，又似脱胎换骨，原本光焰十足的老龙牙逐渐暗沉下去，竟变得灰扑扑的普普通通，朴实无华。

　　这杆乔氏传了万年的祖兵器，得了戮神枪的传承，而乔氏祖宅外的那棵老杨，便在此刻隐去了神灵，徒留一副躯壳。

　　当然，这时杨花的光华还未落散，这一切倒也无人知晓。

　　唯有醒来的乔洵，却有些打心底开始着急。

　　自练武以来，他每次境界拔升，照旧会是洗精伐髓，弄得一身恶臭，凝筋净骨，让身高矮下半尺。

　　眼见着颜绮从伏息睡梦中醒来，四下找不见水源来清洗，乔洵顿时慌乱起来。

　　虽说婚约大抵是不成了，颜绮找上门来，自报家门却只是喊他表字明允。他又如何猜不出这位气质出尘的小道士，带着什么意思来的？

　　不就是退婚嘛！他乔洵何曾怕过什么！

　　大不了就让万梅山的一山胜雪继续枯萎着，他继续茕孑一身守着破陋的祖宅熬日子。

　　但这时，一身恶臭泥垢，他却怎么都掰不出理智，有一万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也不愿让颜绮看见瞅见了。

　　可石屋里，真的是比他的祖宅还要干净。

　　一张光洁的双人寒冰床榻占去屋子的三分之一，剩余空间里更无衣柜桌子等家具，没有水缸锅灶，果然不是凡人所居。

　　他的体内杂质秽物，与他的灵力同源，避尘咒等小法术根本清理不了，非得用水直接清洗不成。

　　他急得面色涨红，却冷不防石壁放出一道微光，将他摄入画中。

　　房间里安静下来。

　　颜绮睁开眼睛，眼色冷淡。

　　半步天人巅峰的地仙，即使伏息入梦，方圆万里之内的一切情景都能了然于心。

　　他倒是察觉出乔洵的小心思，为顾及乔洵的脸面，便装着迟迟不醒。

　　至于乔洵的小心思，到底是因为不想在同辈面前丢份，还是因为生出了不愿解除婚约的多余念头，颜绮都不想放在心上。

　　最坏情况，也不过是他给出的条件，让乔氏得寸进尺，贪婪无度。

　　那他便掀了桌子，放开手脚，把乔氏反对解约的人都打服了便是。

　　乔洵再装得高深莫测，能吃住颜绮两拳头？

　　颜绮起身，跟着微光走入壁画中。

　　在混沌中漂流了无尽岁月的石屋再次安静下来。

　　然而，像是平静的湖面被击起涟漪，壁画在某个瞬间，也泛起了波纹。

　　一位无上俊美的神王从壁画里走出，怀中抱着一位银发白袍的绝色美人。

　　“后事已了，因果已空。神君，你欠我的结誓之礼，何时补我？”

　　美人天生清冷孤绝。只是修养在壁画的无穷时间里，两道真灵相濡以沫。

　　那缕天道最暴虐的炎气，终于安静于这第一缕清净之气的冷冽。

　　而这缕先天清净之气，亦沾染了炎气那狂放不羁的热度。

　　月神含笑的眉眼温柔，他伸手解开衣袍，趴在神王的肩侧，吐出的炙热气息撩人心弦。

　　此时无所应答，又像是无不顺从。

　　像一支静待他采撷的雪莲，清冷孤高又妩媚婀娜。

　　神王的眸光暗了暗，垂首在月神的发间，满足的叹息一声。

　　他挥手间，石屋的光刹那消逝。